“……”
此话一出,冬忍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在心里面思索。
男人究竟是周末搬出去了,还是周末被抓进去了,至今都没有被放出来。
可她还没失神多久,下一句冰砖般的话就砸过来,拉回了她的思绪。
“有件事得告诉你,我和你爸爸离婚了,协议也已经签完了。”
女人陈述的语气平稳,却如冰锥般扎了下来。
有一瞬间,冬忍仿佛回到姥姥姥爷家楼下,那个初次拜访老人的冬天。她对迷雾般的未来一无所知,根本猜不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也要收拾东西了么?就像抹去男人的存在那样,这次轮到她被清理掉痕迹?
她下意识地攥着衣角,手指越收越紧,仿佛稍一松劲,自己就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然而,预想之中的言语并未出现,楚有情反而注视着她,半开玩笑道:“原来我们掉进水里,你真会先联系大姨,再给警察打电话啊?”
这句话语调轻松得像在打趣,却如一道惊雷,破开层层乌云,直直砸向大地。
冬忍像被骤然定住了,不可思议地望向对方。
“妈妈看上去很不靠谱?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楚有情今日都忍不住反思,自己在家人眼中究竟是什么形象。
前有女儿给姐姐和警察通风报信却不告诉她,后有父亲耳提面命让她认真思考、负起责任,多少都把她和“不靠谱”的标签联系在一起了。
女人无奈地笑:“我平时是在开玩笑,我不会掉进水里,而且我也会游泳,没准能反过来救你。”
“宝宝,你可以向我求救的。”
倏地,冬忍像被这句话戳中了,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既想蜷缩成一团藏起来,又想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进女人怀里。
她宛如在悬崖边行走的人,身子在边缘处摇摇欲坠,明明只是一阵温柔的风,却轻而易举就把她吹了下去。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堵在喉咙里,让她发不出声,只能僵在原地。
四下忽然一静,空气顿了片刻。
楚有情甚至会想,是不是自己偶尔失职了,才让女孩另寻旁人帮忙。
或许,姐姐更符合对方心目中母亲的形象,更加细致,更加可靠,更加值得信赖。
她自顾自要做对方的母亲,却忘了任何身份都得经对方认可,才拥有真正担任的资格。
女人见女孩不作声,落寞地垂眼,温声道:“虽然我心里很希望你能留下来,但还是要当面问一下你的想法。”
“你想要跟着我,还是跟着爸爸?或者,你谁都不愿意跟,想要回到你老家?”
意想不到的机会如天光乍破,穿透了浓重深沉的夜幕。
冬忍所有强撑的镇定、复杂的思量,在这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前,都被彻底粉碎。
淤积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决堤,连带滚烫的泪水喷薄而出,那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带着哽咽与颤抖的汹涌浪潮。
她根本没余力回答,用满含哭腔的声音,只唤了一声:“妈妈……”
再多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贫瘠而苍白,不需要更多的解释,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女人像被这个称呼击中了,顷刻间也眼眶微红,深吸了一口气。
她上前一步,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任由孩子的眼泪浸湿衣襟,闷声应道:“嗯,妈妈在这里。”
第37章
云开雾散前, 总免不了一场倾盆大雨。那些凝结的水珠撑不住自身重量,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冬忍忘了自己哭了多久,直到最后一缕裹着潮气的云絮散尽, 才觉浑身轻飘飘的,神智逐渐清明, 连呼吸里都浸着雨过天青般的轻盈。
楚有情抬手一下下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又悄悄拭了拭眼角,见对方情绪渐渐缓和, 这才温声提议道:“好啦,我们吃饭吧, 不然就凉了。”
重整状态后,母女俩坐在餐桌边吃饭。
方形餐桌一侧靠墙,原先三人用着稍显拥挤, 如今空间却刚刚好,连饭盒都能摆得错落有致。饭盒的保温效果不错,里面的饭菜还温热着。
楚有情奔波数日,终于有空询问了:“最近住在姥姥姥爷家, 一切都好吗?”
“都好……”冬忍小声地补充, “但我还是想回来住。”
她早把那间次卧当成了自己的专属空间, 纵使在长辈家里过得再舒心, 也抵不过熟悉的地盘带来的踏实感。
“好, 反正家里收拾完了,我晚点跟姥姥姥爷说一声。”楚有情若有所思道, “要想想以后吃什么了。”
储阳离开后,唯一的变化就是晚饭,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冬忍提议道:“扁豆焖面。”
“你想吃这个吗?等吃完这些菜,后天倒是能做。”
“嗯。”
“那就先暂定这个, 然后再弄一个……”
“西红柿鸡蛋汤。”
还不等女人说完,女孩就率先抢答,竟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楚有情愣了一下,随即才醒悟,轻轻地笑了:“没办法,谁让你大姨只教过我这两道菜。”
这是姐妹俩的固定菜式,没准是做的次数太多,连女儿都记住了。
老人们的烹饪手艺,两人早就习惯了。
在愉快的氛围里,这顿饭吃得有滋有味,恍惚间,生活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变化。
一顿饭快要吃完,楚有情才提起了男人的近况。
“他最近住在外面,再待一段时间,就会离开北京。”她打量女孩的神色,试探道,“……你要见见他么?”
储阳弄完派出所和离婚的事,估计就要离开北京。他近年发展本就不顺,先前就动过去其他城市的念头,现下更是非走不可了。
冬忍:“不用了。”
楚有情略一沉默,说道:“我没跟其他人说过这件事,包括你大姨,她还不知道信是哪儿来的。”
除了女人外,其他人都不知道此事是女孩做的。因此,她见男人一面,也没什么影响。
“不用了。”冬忍平静地补上一句,“他也不想见我。”
她已经习惯了面对这种事情,仔细想来,男人离开农村老家的时候,同样是不告而别。
或许,他自始至终都将她视为拖累,就像以前捡回家的大黄狗,他在外晃荡些岁月,便将其忘到脑后了。
“好,那就不见了。”楚有情也不再劝,柔声道,“以后就只是妈妈的宝宝
了。”
这简直是近日听到的最让人舒心的话了。
冬忍这才放松下来,一边跟对方聊天,一边继续吃晚饭。
-
大人们介入这件事情后,事态的变化比冬忍预想得还快。
储阳搬出去了一个多月,便处理完在京的全部事宜,跟楚有情的婚姻也画上了句号。
两人当初在民政局花了十几分钟领证,现在又花了十几分钟办完离婚登记审核,便像一阵疾风般匆匆地散了。
离婚协议中,冬忍跟随了楚有情,只要继子女和继父母构成抚养关系,其待遇就跟正常婚生子女没有差别,类似的司法案例也不少见。
审核人员还不忘向储阳确认此事,只是男人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回应。
对方见状就领悟情况,不再多问了。
储阳离开北京那天,楚有情怕再生事端,提议送他去机场,也算是给这段关系一个体面的收尾。
可她和楚无悔乘车到楼下后,却迟迟没见到人影,上楼敲门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片刻后,楚有情收到储阳发来的短信,对方措辞激烈,满是愤慨,大意是此生与她永不相见。
车内,楚无悔听妹妹念完短信内容,冷嗤一声:“搞什么?显得他很有骨气一样。”
她觉得这人简直脑子有泡,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男人嘛,都喜欢弄得自己像被坏女人骗了。”楚有情哭笑不得,“我都习惯了,成全他们就好。”
“行了,回去吧,正好还少跑一趟机场。”
同一天,冬忍被安顿在姥姥姥爷家中,并没有见男人最后一面。
楚有情和储阳离婚的事,还没在家族里大肆宣扬。老人们只知道男人犯了原则性问题,到了非离不可的地步,具体情况却并不清楚。
不过,长辈总会有安抚小孩的念头。
沙发上,楚华颖拍了拍冬忍的腿,好言劝道:“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你就好好念书,跟你妈好好过,至于以前那些事……”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魏彦明见势不妙,干咳了两声:“咳咳。”
楚华颖这才缓缓收声。
冬忍推测,楚华颖是想让自己忘了储阳,可魏彦明不太同意,才会有这么一出。事实上,她和储阳本就没什么感情,只是老人们都不知情。
“哎,算了,不多说了,你是个明白道理的孩子,自古都是当爹容易当妈难。”楚华颖斜了魏彦明一眼,“你确实不像有些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魏彦明当即坐不住:“……我又糊涂上了?”
眼看二老又要吵,冬忍忍不住笑了,或许是卸下心里的重担,她最近莫名很放松。
魏彦明:“你看看你,都让冬忍笑话。”
“也不知道笑话的是谁……”楚华颖拿起茶几上的药瓶,丢向了对方,“赶紧吃药吧,闭上你的嘴。”
没过多久,姐妹俩都回到家中,陆续在玄关处换鞋。
楚华颖赶忙起身,追问道:“这就送走了?”
“送走了。”楚无悔蔑笑,“还给某人写诀别书呢,搞什么此生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