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冬忍迅速浏览完那些纸条,又清点了一番剩余的现金,这才不着痕迹地将其原样放回去。
第32章
自从玩电脑的事被女孩撞破后, 男人的行为明显收敛了许多,在家极少主动碰鼠标。可他这番刻意的克制,非但没让女孩放下心, 反而引发了更深的不安。
既然没做坏事,为什么要这样?
她开始时不时翻查他的钱包, 总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冬忍做完这一切,悄无声息地回屋。明明昨晚一夜未眠,她躺在床上, 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抽屉内的现金消耗暂时正常,没有超额支出的情况, 但现在网上支付发展起来,她看不到他银行账户里的存款,单凭这些现金也判断不出什么。
有时候, 冬忍也不理解自己的行为,她究竟想查什么?就算查到又怎样?
倘若储阳真惹出什么事情,她在楚家的生活也结束了,必然得随着男人离开。他没能力让她在北京上学, 也不一定愿意再供她读书。毕竟, 义务教育只有九年, 高中就不是必须的了。
奶奶走了那么多年, 村里的关系早断了, 她又该去哪儿呢?
冬忍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大山里的村庄,想起了一些幼年的事。其实最初,男人是待在村里的, 只是发生了某些事,不得不离开。
这场梦恰恰将她带回了那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栅栏里,老人手举一把雪亮柴刀,跟蜷缩在地的男人对峙。她的脸被紫外线晒得满是皱纹,眼神却是锐利的,喝道:“你跪倒克……你给我赌咒……”
“妈,我错的咯——”
“给我赌咒,不然个个都别活了,干脆死球了算球……”
冬忍不确定自己究竟待在哪里,似乎蹲在栅栏边冷眼旁观此幕,又似乎化作老人手中的柴刀,居高临下地俯瞰跪倒的男人,只等痛快挥落的那一刻。
梦境总是断续又混乱的,连视角都没有任何逻辑。
总之,她的内心并不恐惧或慌张,反而如泛不起波澜的死水,像在等洗刷罪孽的雷殛,或是清算过往的审判。
但柴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储阳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村里,好几年都没有回来。
有一段日子,冬忍经常遇见村里一位神神叨叨的端公。
村里的男巫,就叫做“端公”。她远远地看见那人,就会提前避让,但仍能依稀听到对方的碎碎念。
端公总絮叨奇怪的话,比如“无怨不成夫妻,无仇不成父子”、“前世冤亲债主,今生成为家人”,尽是一些学校老师嗤之以鼻的话。他靠帮人驱邪、举办法事谋生,属于必须严打的迷信行为典型代表。
在对方的观念中,所有人都是前世彼此亏欠,今生过来讨债,才会再次相遇。一旦双方不再相欠,下辈子也不会再见,那些跟你关系最近的亲人,没准就是你上辈子的仇人。
端公在村里的名声很差,有文化的人觉得他胡言乱语、瞎搞迷信,没文化的人认为他驱邪没用、就会骗钱,总归是不受欢迎的。
但冬忍觉得他的部分言论并非毫无道理,至少他一语道破了她和血亲之间的关系。
所有跟她血脉相连的人,都是彼此的仇人。
倘若那一日,奶奶挥下了柴刀,结束三人的一切,或许这份仇怨也就散了。
迷蒙中,梦境越发破碎,连画面都消逝了。
咚——
菜刀落在菜板上的一声闷响,将冬忍惊醒。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脑袋还有点晕晕的,只觉得浑身发沉,接着意识到男人回家了。
他应该是在厨房里忙碌,能隐约听见细碎的声音。
下一秒,楚有情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你小声一点儿,她还在睡呢!”
厨房里的动静变小了,储阳无可奈何道:“……砍鱼,没办法。”
女人不知发现什么,突然起疑:“你身上什么味道?你又开始抽烟了?”
“没有,戒了,不是早答应过你。”
“那你怎么有烟味儿?”
“刚才去网吧待了一会儿,估计是在里面粘上的。”
“家里有电脑,你还去网吧?”
“你俩都在午睡,我怎么用电脑?稍微发出一点动静,又要被你吼了。”
“别跟我装可怜,一会儿冲个澡,难闻得要死。”
“行行行,你等我把这边的事儿弄完,哪儿忙得过来……”
屋内,冬忍静静躺在床上,将厨房传来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确认两人不再交谈后,她又在房间里待了片刻,这才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内,楚有情见她露面,惊讶道:“怎么起床了?是不是被爸爸吵醒了?”
隔壁传来储阳的喊声:“这可不关我的事儿!既然她醒了,我能砍鱼了吧?”
紧接着,又是咚咚咚的砍鱼声。
冬忍面对女人的询问,摇了摇头:“没有,我都睡好长时间了。”
“正好,那我们吃个下午茶。”
楚有情兴高采烈地打开冰箱,从中端出盛有蛋糕的托盘,得意地放在桌上展示:“铛铛铛铛——”
这是一款四寸鲜果蛋糕,模样袖珍可爱。绵密的奶油上点缀着饱满的草莓与蓝莓,一看就知道是刚做出来的,稍微离近一点,还能嗅到新鲜水果的清甜。
冬忍不禁好奇:“为什么买蛋糕?又没有过生日。”
“给你庆功啊,辛苦训练好几个月,终于圆满完成了任务。”楚有情笑道,“再说了,今天可是国庆,祖国母亲过生日,不一样也是生日。”
冬忍不确定,这是楚有情一贯的富有情调,还是察觉午饭聚会并不尽兴,做出的补救措施。
她犹豫片刻,又道:“会不会吃不下晚饭?”
“那你先尝一口,然后放进冰箱,晚上再慢慢吃好了。”
这一下,冬忍彻底被说服了。她不愿扫兴,坐在了桌边。
“宝宝要不要点蜡烛?你可以许个愿。”楚有情从塑料袋中找出蜡烛,插了一根在蛋糕上,又开始搜寻火柴。
有时候,冬忍会怀疑,在女人心里,自己永远是那个冬天裹着红色棉服的矮小孩。不然,她对自己的称呼怎么会从未变过?
但更多时候,她又觉得彼此都定格在了当年,就像她总觉得女人这些年一点没变,都不用聊是否老去,连初遇时那份天真烂漫,都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精美的蛋糕上燃起一根蜡烛,烛火微晃,透着暖光。
冬忍注视着明亮的烛光,迷茫道:“祖国过生日,我来许愿么?”
“没关系的。”
冬忍只得两只手交握,微微地低头,摆出静心许愿的模样。
蜡烛的火苗轻轻跳动,暖黄光晕映亮了四周。
冬忍被这跳动的光晃了眼,下意识地抬眸,恰好与对方盈盈的目光撞上。
女人正定定地凝望着她,澄澈的眼里全是她的影子。微光漫过女人的眉眼,让其五官轮廓愈发柔和,连颊边细绒与浅浅粉晕,都能看得分明。
突然间,一种奇怪又玄妙的力量驱使她开口,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句话。
“妈妈,我以后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傻宝,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楚有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不就是买了个蛋糕。”
冬忍慢慢地摇头:“不只这个。”
不等女人有所反应,冬忍已凑近蜡烛,“噗”地一声将其吹灭。火焰瞬间化作一缕袅袅轻烟,悠悠飘散,只余下点点余烬。
“你的愿望是什么?要是说出来,没准能实现?”
“……不告诉你。”
接下来,她们分享了小小的蛋糕。
冬忍咬碎一颗酸甜的蓝莓,只觉得舌尖先被轻轻刺了一下,接着就是蛋糕浓郁的甜意,这才从午后梦魇中脱离,有种重活一世的错觉。
人和人真是彼此相欠才会相见么?那她亏欠女人的,这辈子能还清吗?
过去,她总是对此深感愧疚,现在却觉得这样挺好,只要没偿还完全部的债,那她们生生世世都会相遇,还能共同经历很多事情。
冬忍甚至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愿望。
倘若人真有来世,希望下一世,她能做母亲,来照料对方。
第33章
晚饭时, 储阳做了烧鱼,可惜冬忍和楚有情都有点吃不下了。
饭后,冬忍坐到电脑前, 开始搜索资料。
“又要开始写作业?稍微休息一天吧。”楚有情好言相劝,“明天再弄也可以。”
“妈妈, 我就查点东西。”
女人轻叹一声,知道女孩对学业上心,也就不再劝了。
冬忍先快速完成了学校布置的国庆作业, 又打开了电子地图,寻找附近的网吧。
然而, 地图上只有一些粗略街景,不能详细记录所有网吧的名字,提供的内容也不够准确。
她根据储阳的外出时长, 简单地圈定了一个范围,决定后续有机会再核实。
午后的梦宛若某种有感而应的预兆,让冬忍展开了一场隐秘的调查行动。
书上说,人的直觉源于大脑对信息的潜意识整合, 甚至比富有逻辑的推理更准确。
国庆假期还有好几天, 她确信男人会再次出行。
为了让储阳放松警惕, 冬忍还谎称要跟林筱沫去图书馆写作业, 特意在某一天离开了家里。她背着书包出门, 蹲守在小区外的某个角落,一边安静地看书, 一边等待储阳出现。
果不其然,男人在午饭后露面了。他应该又是以买菜为由,借机去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