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个月,举国都在欢庆奥运和神七的成就,洋溢着幸福欢腾的氛围。
然而,储阳却像是
人群中的异类,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他依然在家中频繁地接打电话,但不再以接电话为主,更多是主动联系客户,却往往要吃闭门羹。
距离改革不到半年,小灵通市场就大幅萎缩,呈现无力挽回的颓势。
储阳不是没想过换新工作,他用家中电脑浏览招聘网站,时不时抽空出去面试应聘,但最终结果都不算理想,不是他不满意待遇,就是对方没相中他。
在风口待过的人,心早就被吹乱了,再让他安于一份酬劳极低的工作,着实不太容易。
同时,他内心总归是在盼望着,万一小灵通起死回生呢?他们这些坚持的老人,岂不是又可以被重用?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就维持着现状,一边拿着逐月减少的工资,一边偶尔出去寻找别的工作。
楚有情对储阳的境遇倒没什么反应,甚至认为歇一歇也无妨。她本就不是强迫身边人建功立业的性格,对冬忍也从不实施“鸡娃”教育,属于随遇而安的类型。
所以,储阳在家中全部的紧张感,竟都源于冬忍。
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时,冬忍的心情同样微妙。
某天,她只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储阳身后,想看看对方何时使用完电脑,居然把男人吓了一跳。
储阳察觉到她的存在,手忙脚乱地最小化页面:“你要做什么?”
冬忍不知他缘何慌乱,只是平静道:“学校的口语作业,得在系统上跟读。”
这是学校新推出的线上教育,所有人都得提交跟读语音,然后等待系统来打分。
“……好。”
储阳这才移动鼠标,陆续把网页关闭,将电脑前的位置让出来。
冬忍不动声色地观察,发现他关掉了三个网页,前两个是新闻和招聘网站,最后一个是棋牌游戏。
待男人离开后,她坐在电脑前跟读英语,才无端生出荒谬的想法。
难道他害怕她责备他不务正业么?
这两年,男人搞懂社会规则后,变得对冬忍尊重起来,一方面是楚有情曾强力镇压过他不利于孩童成长的言行,一方面是他知道了冬忍优异的学习成绩,同时意识到文凭在社会上的价值。
家里人都说,只要冬忍能够保持下去,跟楚无悔成为校友很容易。
而楚无悔恰恰是储阳最畏惧的人。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考,亲子关系会由于双方实力此消彼长而变化么?
她在村里见过太多人,年轻时对孩子呼来喝去、拳脚相向,年老后却摆出怯懦又可怜的模样,以此来求得一处生存之地。明明是血脉相连之人,却遵循丛林里弱肉强食的食物链,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总归跳不出以大欺小的模式。
更意外的是,她与储阳的食物链位置换得更快,甚至不用刻意等到男人真正年老,钢铁丛林般的北京就催化了这一切。
很快,冬忍就用电脑完成学校布置的跟读作业。
她没有立马离开,反而打开历史浏览记录,检查储阳方才在做什么。
遗憾的是,她没找到太多有价值的东西,男人只是玩了一会儿扑克牌,甚至算不上问题或把柄。
看来还得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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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2月,工信部正式宣布了小灵通的退市计划。
这一消息击碎了储阳最后的幻想,悬在空中的大刀落下,斩断了小灵通的所有退路。他不得不接受,公司再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而他也必须另寻一份工作了。
这是男人一段极为惨淡的日子,但冬忍却没时间和精力旁观,主要是她也快忙不过来。
六月,原本是学校历年期末考试冲刺的阶段,一则重大消息却改变了校园里的氛围。
最初,此事只在老师之间流传,说全校师生即将参加某个活动。后来,领导们又开始商讨,是否要选派所有年级的学生,会不会影响到中考升学率。
直到某一次课间操,全校学生都站在操场上,事情才总算尘埃落定。
校长当众宣布,除了个别体弱的同学外,三个年级的同学都要参加新中国成立60周年的庆典,组成天安门广场上的万人“翻花”方阵。
每逢重大庆典,天安门广场上都会有美丽的背景图案,实际是方阵队员依靠信号手动完成的。通过不断变换图案完成表演,便被称为“翻花”。
“我希望所有同学都能明白,这次翻花表演是为国庆献礼的重大任务。我们要牺牲部分学习和休息时间,在暑假的烈日下反复训练,甚至经历各种各样的考验。”
“不过我坚信,当我们真正站在天安门广场,手举花束为祖国母亲庆生时,那份油然而生的喜悦与自豪,一定会让你觉得所有汗水都值得!”
向来重视中考升学率的校长,居然能讲出这样的动员语录,更说明此次活动意义非凡。
一时间,操场上的学生都骚动起来,小声议论国庆翻花的事情。
“那我们国庆的时候岂不是在现场?”林筱沫兴致勃勃道,“我都好久没去过天安门了。”
冬忍坦白:“我都没去过天安门。”
林筱沫惊了:“你居然没去过天安门?”
“对,只是偶尔坐车会经过。”
人在一座城市住久了,好像就懒得再去探索本地景点,只在家庭和学校之间辗转,过着两点一线的重复日程。
因此,冬忍至今都没真正地踏上过天安门广场。
林筱沫了然地点头:“不过也正常,我只在小时候去过一次,还是被我妈妈抱着,都忘记什么样子了。”
没过多久,校长让体育老师出面,规划参加活动的方阵。
一旦方阵确立好,每个人就有了固定坐标,可以背诵自己的图案花色,以便进行后续的训练。
“好啦,同学们,我们现在听李老师调动,重新排出一个训练方队。”
“来,全体都有,稍息!立正!”
很快,操场上乌泱泱的人群被重新排列,往日做操的队形彻底打乱,六班被调到了一班后面。
陈释骢平时处于六班男生的队尾,如今却变成了排头兵,正好跟一班的女生队列直接挨着。近年,他越发清俊高挑,现在变得更为扎眼,瞬间引起了老师的注意。
向来严抓早恋的男老师走了过来,认真而谨慎地端详起陈释骢,不知在思考什么。那是一种探寻和评估的灼灼眼神,恨不得要用视线在他脸上戳出个洞。
陈释骢不懂对方何意,诧异地回望了一眼,最后没有再深究,缓缓将目光移开了。
一旦方阵的坐标确定,未来几个月都得延续,相近班级的学生难免要长期相处,有些情况还是得提前避免才行。
过了一会儿,男老师确定陈释骢小有姿色,具备一定的防范必要性。
然而,此事又不好做得太明显,如何调整队列也是门技术活。
最后,男老师福至心灵,想起来一事,朝队伍中招招手:“楚冬忍,你过来。”
他指着陈释骢旁边的位置:“你站这里好了。”
“?”
第28章
冬忍本来位于队伍的后方, 现在被猛地提上来,自然感到茫然不解。但她没有多言,听从老师安排, 直接站了过去。
倒是陈释骢身后的男生嘀咕起来:“完了,我们跟学神挨着。”
为什么跟她挨着就完了?而且他们怎么都用这个称呼?
有时候, 冬忍不理解这些约定俗成的绰号都是哪儿来的,刚认识林筱沫的时候,对方就使用过这个绰号, 现在六班的同学也是张口就来,遇到她时, 他们隐有面对洪水猛兽之感。
“全体向右看齐——向前看!”领操台上的体育老师调度完队伍,还不忘嘱咐,“咱们现在就记住, 自己身边的人都是谁,以后排练照这个队形来。”
听到指令,冬忍下意识瞥了一眼身边人,却正好撞上了陈释骢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一秒。
只见他眸光闪动, 默默地移开目光, 没有再看她了。
冬忍:“?”
领操台
上, 体育老师的叮嘱依旧滔滔不绝。
“未来, 我们还得去高中部合练, 甚至可能要去良乡集训,跟其他学校的人碰面。离开了学校, 我们也是一个集体,跟旁边的同学要互帮互助。”
“好啦,我只给大家一分钟的时间,记住前后左右同学的名字, 以后谁要是缺席了,我会问周围一圈的人,这个人叫什么名儿,到时候可别答不出来。”
指示声落下后,学生们都环顾起四周,开始熟悉身边的同学。
一班女生本来就是第一排,冬忍前面没有人,左边和后面是同班同学,早就知晓彼此的名字,唯有右边是外班的陈释骢。
冬忍再一次瞄向陈释骢,却发现他依然避开目光,视线焦点不知落向何方。
这是什么意思?他睡觉落枕了?他明明也不再是变声期?
说起来,初中以后,两人确实没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过任何交流,偶尔遇见几次,也是课间匆忙地聊两三句,身边绝不会环绕这么多人。
上一回,冬忍就隐约察觉,陈释骢有点抗拒她去六班,更倾向于自己来一班找她。
现下,他的反应又印证了这一点。
冬忍索性不做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打算看他能坚持多久。
最后,陈释骢率先撑不住了,将视线移了回来,试探地略微向左,却没有率先开口。
冬忍不紧不慢地挑眉:“名字。”
此话一出,他面色微怔,又低声道:“……陈释骢。”
“哦。”她淡淡地回,“楚冬忍。”
“……”
此刻,她每吐出一个字,都让他莫名心惊胆战。
第一次队列训练结束,所有人都就地解散,潮水般地从操场涌向教学楼。
冬忍和林筱沫的步子比较快,径直就顺着人流走了,只剩下陈释骢等六班的人。
“你刚刚跟学神的交流氛围,真是……啧啧。”同班同学揽住他的肩膀,唏嘘道,“总觉得你下一秒就要挨打了。”
陈释骢:“……”
有一瞬间,他很想纠正,不需要用“觉得”一词,自己真在挨打边缘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