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忍略一迟疑,闷声道:“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
她略感不好意思,或许她和陈释骢相处的时间太久了,见证彼此太多太多的事情,不论是欢笑还是成就,不论是难过还是窘迫,即便其中一人偶尔忘了,另一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有时也会想起,初来北京的患得患失,那种随时担忧被人再次抛下的感觉。心里总是认为,只有不断握紧成绩,才能证明价值,才能留下来。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观点发生了变化?
陈释骢郑重其事道:“可我还记着呢。”
冬忍见他如此认真,原本想说“你不给我买房子也无所谓”,最后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倘若她拒绝了对此念念不忘的他,似乎就像是划清距离,拒绝了某个阶段过去的自己。
最后,她再次强调:“但我想跟我妈妈住。”
“那就买个大点的,让小姨也住进来。”陈释骢扬起眉头,越说越起劲了,“不过,小姨都来了,我妈估计也就来了,还得多一个房间。这样一来,她俩都不用周末开车串门了,平时也可以见到。”
“这么多房间,你买得起么?”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然就买在你家那个区好了,我猜我妈也不想离奶奶家太近。”
陈释骢随手提笔,在旧地图上画了一个圈,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冬忍本没有兴趣,也被其情绪感染,难得思索起以后的事。她拿过他手中的笔,又画了一个圈,将范围缩小一点:“还是这边吧,要是来姥姥家,坐公交车方便。”
“也可以。”他点了点头,“不过,到时候没准有别的公交线路了。”
“要考虑大姨上班吗?我妈妈可以在家工作。”
“那我再看看……”
两人又低头琢磨起来。
这是奥运会的前一年,她和他在姥姥家畅想未来,绞尽脑汁地思考现实,用笔尖描绘一个轻盈又遥远的梦。那年的一切都生机盎然,以至于他们想不到,当时仅有五条地铁的北京,未来会开通那么多线路,甚至取代不少现有的公交车线。
他们只是在地图上涂涂抹抹,默认这片土地上会有一方空间,能纳入她和他所爱的全部人。
-
当《北京欢迎你》的旋律唱响大江南北的时候,距离2008年奥运会只有100天了。
这一年,学校举行歌唱比赛,每个班都要准备两首合唱曲目,其中之一就是这首群星荟萃的歌曲。
冬忍五音不全,刚来北京时连五线谱都不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终于学会识谱,但唱歌依旧是弱点。最后,她凭借跟老师们的良好关系,获得了制作和播放歌唱比赛PPT的工作,得以逃脱这次艰难的考验。
歌唱比赛筹备组的同学大都名列前茅,是老师面前的熟面孔。
当然,他们不全是一班的,也有其他班的同学。
学校考虑到班级建设的问题,规定只有极少数同学才能靠成绩换班,必须在每轮考试都有显著提升才行。而且,有些人进步了也不愿换班,舍不得同学和老师,还会拒绝这种机会。
因此,这一年来班级人员调动并不大。
除了陈释骢外,冬忍平时只跟同班同学交流,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外班人。
会场里,她正在操作笔记本电脑,核对歌曲对应的PPT播放顺序,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楚冬忍。”
冬忍闻言抬起头来,看到一名筹备组的男生,应该是四班的人。
对方五官端正,脸色却微赧,小声地问道:“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能告诉我么?”
冬忍思考了一大圈,不记得自己跟他本轮活动中有任何工作交集,不解道:“有什么事?”
男生支支吾吾,竟然答不上来。
看来是没什么正事了。
这一回,冬忍立刻做了决断:“不能。”
男生顿时绷不住了,声音都有些磕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平静地反问,“你刚才不是在征求我意见吗?”
那她自然有拒绝的权力。
很快,那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不远处,林筱沫作为班级代表,过来上交合唱的伴奏。她目睹此事全程,忍不住啧啧称奇。
“干得好啊,我现在才知道,自己能拿到你手机号,是多么大的荣幸。”她道,“虽然你总回得特别慢。”
林筱沫是知道好友不爱发短信的,就连班里同学,都不是人人有冬忍的手机号码。即便真的有,也不敢叨扰。
在这所治学严谨的中学里,大家普遍对学神有种敬畏之情,尤其冬忍看着并不是热络的人,多少对她怀揣不敢造次的心态。
唯有林筱沫等熟悉冬忍的人,才深知她有时候是反应很慢,一如现在。
“老师不是说,每天写完作业才能玩手机?”冬忍好奇地询问,“为什么你每次都比我写得快那么多?”
一般来说,她都是完成功课,才开始浏览手机,但林筱沫经常早一两个小时就来消息,效率实在是太快。
林筱沫被对方的正直噎了一下,又不好坦言自己偷着玩儿,只能含糊其辞:“嗯……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就是不好说……”
没过多久,冬忍确定完PPT内容无误,在电脑上点击了保存,准备离开会场。
回班的路上,她不忘先去一趟六班,随手找个同学叫陈释骢,想将对方的U盘还回去。
陈释骢被同学叫出来时,他颇感震撼,迟疑地问:“你怎么来了?”
要知道,她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从不会有串班的举动,恨不得是初中以来头一遭。
冬忍将银色U盘交出去:“U盘还你。”
“你给我发一条短信,说挂我柜子上就行。”他低声道,“或者让我放学来找你取。”
“怕丢了,而且短信要花钱。”冬忍见他脸色微异,迷惑道,“我不能来么?老师知道的。”
自从知道她和陈释骢的关系后,男老师显然不再盯梢他们了,甚至这次歌唱比赛,他主动提出让冬忍找陈释骢帮忙调整一下PPT。
学校的晨间班会有个人分享环节,每个同学轮番准备一个主题,再制作演讲PPT来展示自己。据说,陈释骢当时的PPT惊为天人,竟有火柴小人打斗的动画场景,引发在场呼声阵阵 ,至今仍是晨会展示的最高技术力。
这一切并不让冬忍感到意外,她知道陈释骢不爱学课本知识,但研究这些东西就会特别上心。
因此,他调整完的歌唱比赛PPT,也展现出极为精湛的水平。
陈释骢目光游移,无奈道:“跟老师没关系,主要你很有名……”
他都不好转达班中同学是如何讨论她的。在这个极度中二的年纪,冬忍的部分性格特质,特别契合同龄人贴的刻板印象标签,尤其戳中了某些慕强派的心理。
他都能猜到回班以后,将被其他人如何盘问,为什么会跟年级第一扯上关系。
冬忍沉默片刻,冷不丁道:“这不都怪你。”
他不由愕然:“怪我什么?”又不是他让她有名的?
“你要是能在一班,我就不用过来了。”
“?”
第25章
陈释骢深吸一口气, 无力地说道:“是我不想去一班么?”
他的历史最高成绩,目前也就到三班的水准,再想往前进步, 着实不容易了。
在这所市重点中学里,大部分学生都具备自主学习的能力, 至少在小学阶段就属于佼佼者,前三个班更是怪物中的怪物,比如把学习当玩儿的楚冬忍。她拿看书当休息, 根本没人熬得过,当真是无情的学习机器。
这不是什么热血的升级流小说, 临时抱一年佛脚就可以大逆袭。学习就是枯燥且磨炼心性的事情,尖子班的学生更是努力和天赋并存,连林筱沫也会为自己偷玩手机而感到可耻, 从中就可见一斑。
因此,陈释骢后来没去三班,选择留在熟悉的六班。
反正他也到不了一班,还不如留下来。
“好吧。”冬忍也自知强人所难, 轻叹道, “听说高中部就不会掐尖儿了, 到时候只分文理。”
初中部的规矩别说学生, 有些老师都接受不了, 用心培养出来的学生,反而会离开自己班, 着实是对心态的考验。好在高中部没有这个规矩。
陈释骢见她垂眸,似有所悟:“原来你想跟我同班?”
说起来,两人确实没同班过,小学就不在一个班。
冬忍闻言, 不由盯他:“你不想?”
他当即气弱:“……没有。”
“那不就行了。”
“你平时跟班里同学也这么交流吗?”陈释骢面露迟疑,试探道,“总感觉不是这样。”
冬忍刚来北京的时候,总是闷闷的,平时不爱说话,在大人眼里乖巧懂事,再加上身世坎坷,甚至看着有点可怜。
然而,随着两人逐渐熟悉,他老觉得她还有更深的性格底色。对方偶尔悄无声息地推动事情发展,让他有种耗子遇猫的错觉,不管再怎么挣扎,最后都逃不了。
但这种感觉是无法向长辈倾诉的,毕竟她在大人面前简直是完美小孩,唯有作为同龄人的他能隐晦察觉。
至少他推测她对同班同学不会是这种交流语气。
当然,她也有可能不跟其他人交流。
“你人都不在我们班,却很了解我们班情况?”冬忍慢条斯理道,“看来还是有希望冲一把的。”
“……这个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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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世界都在准备迎接2008年奥运会的时光里,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国内的电信行业实施“六合三”重组,直接冲击了小灵通的市场定位。
身处局外的人或许根本不在意这条新闻,只会觉得手机费用越来越低,身边人都开始使用短信交流,但身处局内的人却惶惶不安,被新政策扰得心烦意乱。
家中,储阳看着电视中的新闻,很快脸色惨白,声音都变沙哑:“怎么会这样?那我们怎么办……”
“居然就那么简单地促成了?”
在这一次行业重组中,电信获得了等待许久的通信牌照,而作为过渡产物的小灵通,似乎也彻底失去其必要性。即便小灵通拥有几千万的用户,它存在的根基已被动摇,结果也不言而喻。
真正的业内人士,其实早已听到风声,但人总是不愿接受不利自己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