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时刻记得,在这个世界上,你自己最重要,你只需成为你自己。”
莫名其妙的鼻酸让冬忍几乎无法发声。
但她听到了这句话,却还是用潮湿的嗓音,闷声纠正:“这不对。”
“哪里不对?”
“因为你对我很好,我不能光想着自己。”
否则,她就变得跟自私自利的男人一样了。
这是她一切愧疚心的源头,明明打心底知道男人并非良人,却碍于自身利益默许现状。只因一旦男人和女人断了,她们的连接也就此断了,她暂时还割舍不下这一切。
楚有情思考片刻,伸出一只手,翘起了小指:“那我们做个约定,一起来拉个钩吧。”
冬忍望着她的手微怔:“拉钩?”
“对,我们拉钩,宝宝会相信妈妈,相信妈妈很厉害,不需要你委屈自己做出任何牺牲。”
女人认真地承诺:“妈妈也向你发誓,给你的都不是自己缺少的,养育你的过程之中,妈妈同样收获很多,不需要你再回报了。”
夜色中,她的话语格外清晰,像极了庄严的宣誓。
“这样一来,我们依然惦记着彼此,也依然成为了我们自己,没有任何压力,好么?”
“可是养我怎么会有收获?”冬忍喏喏道,“我还不能赚钱呢。”
这些话太过于美妙,以至于她无法相信。
或许从内心深处,她不认为自己能给予女人什么,就像攀附树干的蔓条杂草,只是可有可无罢了。在某些时刻,那些阴湿又无用的蔓条还是负累,需要被劈断、扯掉,就像生下她的那个人做的那样。
对方不认同她,那她就不能冒昧地在心里叫对方“妈妈”,这是一种打扰。
“上次就说过了吧,送礼要送对方想要的,每个人需要的东西不一样。”楚有情用食指戳了她额头,“不是人人要的都是钱。”
“那妈妈想要什么?”
“战胜恐惧的勇气。”
“勇气?”
“对,人总是对未知的东西恐惧,即便展现强势的抗争态度,背后隐藏的还是恐惧。”
“可你恐惧什么呢?”
女孩天真的发问,让女人的目光逐渐飘远。
沉吟片刻后,她才无可奈何地回答:“或许,恐惧自己被陌生的新生命改变……”
“又或许,恐惧自己被全然依赖时,暴露内心的易怒和丑恶,滥用持有的力量和权力……”
“恐惧自己其实软弱又怯懦,明明懂得很多道理,但真遇到事情又是一团乱,处理不好知道和做到的关系……”
最后,她再次贴向了她,发出感慨的喟叹。
“所以不要怀疑,你真的让我收获了很多,至少让我更深地了解,什么才是我自己。”
这一席话蕴含的深意实在太多,女孩一时难以完全领悟。或许要等年岁渐长,她迎来女人现在的年纪,才能彻底参透其中真谛。
但言语需要解释和琢磨,爱和力量却不必,那是超越时空与思维、瞬间直达人心的东西。
至少她在此刻体验到了。
“拉钩么?”楚有情再次伸出小指,约定道,“我们互相监督,只做我们自己。”
她的表情郑重肃穆,宛若在缔结庄严的契约,又像是在举行圣洁的仪式。
这一回,女孩如同受到蛊惑,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指。
生命降临于世前,会有怎样的体验?在尚未凝结成形、飘荡于浩荡天地间时,它们会听到父母的呼唤么?
冬忍已经没有出生时的记忆了。
可她觉得,若真有那样一道召唤自己的声音,应当就是这样了。
两人的小指勾住,在半空中摇晃着,一起念响那句熟悉的童谣。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伴随轻盈细碎的吟诵,指尖扣住彼此的刹那,某种无影无形的力量,将她们紧紧牵住了。
这一刻,冬忍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定,宛若断线的风筝被稳稳拽回,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触,如泉水般在心底叮咚跃动。
这不是上天赋予的联结,而是她们主动缔结的纽带,甚至因此显得更自主,也更神圣。
拉钩结束的一瞬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一天,宝宝会发现,不止一百年。”
女人露出释然的笑,勾着她的手指,轻轻地晃了晃:“没准百年之后,我们也不分离。”
第22章
这一夜, 女孩和女人聊了很多。
她们聊了姥姥家的事情,聊了女孩新学校的感受,聊了女人年轻时的个性, 聊到嗓子干哑,却仍觉不尽兴。
楚有情故作神秘地告诉冬忍, 她以前的性格很激烈,只要听到一点不如意的话,就会毫
不客气地反击, 时常让父母感到头疼。这几年,可能是年岁渐长, 她才慢慢从容起来,不再像带刺的刺猬,逮谁扎谁。
冬忍没好意思告诉她, 自己早就知道此事,一是楚华颖略有提及,二是楚有情面临截稿日时,偶尔也会显露过去的影子。
不过, 她还是忍不住发问:“那为什么现在不这样了?”
楚有情略一思索:“嗯……可能是有一天觉察到,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也不需要证明什么。别人能够让你生气, 总归是你想得到认同, 你希望自己的道理被人接受。”
“然后你就跟其他人吵架,你们都想被对方认同, 接着吵得不可开交,但又有什么用?那个人真能影响到你的决定么?还是说,没有那个人的支持,你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闭上眼睛, 笑道:“所以,做你确信的事就好了,其实不需要对别人说。”
或许是自己不爱说话,冬忍听到这个观点,内心分外认同。她很早以前就发现,有些事说或不说,结局都不会变化。
迷迷蒙蒙的睡意逐渐涌起,母女俩都开始犯困,准备进入梦乡。
临睡前,楚有情不忘嘱咐冬忍。
“不用在意姥姥的话,也不用跟她说什么。”楚有情道,“她让你做什么,你就表面答应,私底下看心情,真要有什么事,我会处理的。”
“她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做了,为什么没效果,你就劝别急。总之,一切还有妈妈呢。”
这个建议正合冬忍心意,她实在无法正面拒绝老人,而楚有情的话像兜底,让她混乱的心安顿下来。
“妈妈,那我今天算劝过你了吧?”
“算,当然算,劝得可努力了。”女人笑了起来,“学得挺快,以后就这么糊弄姥姥就行。”
彻底安心之后,困意越来越浓,冬忍缩进被子,小声地说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游泳,你和骢骢哥哥掉水里,我都救不了,但我会给大姨或警察打电话的。”
“……”
楚有情迟疑地问:“为什么大姨排在警察的前面?”
片刻后,次卧彻底安静下来,唯有夜风偶尔敲窗,带来远方街角残留的暖光。
这一夜,冬忍没有忧愁,做了一个好梦。
-
初中的生活相比小学有些变化,但又似乎没有变化。
新学校的校规要严格一点,比如一周五天半都得穿校服,周六上午会比小学多上半天课;比如到校后要把手机静音,锁在自己的柜子里,放学后才能拿出来联系家长;比如老师们开始密切关注女生和男生的动向,尤其忌讳串班的现象。
这一年,大家的身高都蹿得很快,班中不乏一米七、一米八的同学,一些青春期的常见问题也随之露出水面。
课间操过后,冬忍和林筱沫照常回教室,却隐隐听见走廊尽头的骚动。
一名男老师神情严肃,让两名学生随他去办公室,这两人一男一女。两人脚步犹豫,怯怯地低着头,犹如霜打的茄子。
其他人遥遥地站在旁边观望,目送三人离去。
冬忍见状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倒是旁边的林筱沫嘀咕起来。
“哇,真的有人那个被抓,还被老师找谈话了啊……”
“那个?”冬忍更感迷茫,“他们在谈恋爱么?”
这一下,林筱沫惊慌失措,摆手道:“……不要这么直接!”
有一些东西是时光自然而然带来的。
到了初中的年纪,某些懵懂情愫无需刻意解释,甚至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纱,也会被少年们逐渐领会。
在这个对“早恋”闻风丧胆的年代里,老师和家长当然对此事深恶痛绝,连带林筱沫等好学生也会避讳此事,仿佛一旦提及这些,上学的纯洁性就没了,即将被打上落后分子的标签。
但冬忍还是不懂对方的大惊小怪。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明明你看的小说都是这些。”
至少从课外书内容上来判断,林筱沫的阅读审美超前于严苛的校规,起码不该是听见“谈恋爱”一词就脸红的性格。
“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不一样的。”
林筱沫严肃地申明完,又想了另一件事,兴致勃勃地询问,“对了,我推荐你的小说怎么样?”
“……”冬忍沉默片刻,无奈地坦白,“看不明白。”
“怎么会看不明白?你可是学神啊。”
“我不明白女生为什么喜欢男生,他不爱说话又天天冷着脸,偶尔说的话也不好听。”
两人的关系渐好,便开始分享书籍。
说实话,林筱沫给的漫画书都很好看,但有些青春小说让冬忍满头雾水。
这些杂志上的故事热衷于塑造男生的“冰山”“腹黑”“学霸”等特质,只是故事情节实在立不住脚,让她难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