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华颖为小女儿的态度生了一会儿气,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生志和有情买房的时候,我们不都出钱了么?要是这样算下来,就你当初结婚拿的最少……我俩私下聊了聊,说家属楼这套,干脆以后给你。”
楚无悔蹙起眉头:“给我干嘛?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俩踏实住着吧,一天到晚净寻思这些了。”
“哎呀,有些事就要提前说清楚才好!”
“你儿子能同意?”
“他敢不同意?我还有后招儿制他呢。”楚华颖哼笑一声,“最近鸟巢不是停工了么?说是要调整设计。他在那儿着急上火,还要专门跑过去看,天天琢磨什么时候复工,又絮叨最后奥运会不会搞不成了吧。”
“我真是纳闷了,那么大的事儿,轮得到他一个平头老百姓管吗?”
楚无悔:“奥运会也拆不到村里吧,这还离得老远一段路。”
楚华颖:“那谁知道,反正我不急,让他急去吧。我觉得村里还好呢,改天带着小孩儿们去露天烧烤,城里哪允许你搞这个。”
母女俩闲聊了一会儿,楚无悔还有工作,同样要离开了。她跟楚有情一样,打算下午再来接孩子。
午饭倒是格外丰盛,魏彦明买回来一只烤鸭,他将鸭肉和鸭皮用刀认真地片下来,再将黄瓜和大葱切细,配上咸甜口的蘸酱,便是老北京知名美食。薄饼也是家里面做的,热腾腾地摞在一起,拿起时还有点烫手。
冬忍没见过北京烤鸭,好奇地打量起来。
“吃呀,别客气!”楚华颖高声诱哄,“姥爷专程给你买的,你是不是来北京后,还没吃过烤鸭?”
“是。”
“我就知道你妈虐待你了。”
“……那倒没有。”
魏彦明见她不动手,唤道:“骢骢,你给妹妹示范一下,怎么吃烤鸭。”
陈释骢已经洗过手,这才掀起一片薄饼,开始依次放入食材:“夹你喜欢的东西,然后抹上一点酱,包起来吃掉就好了。”
冬忍有样学样,也包好了一个,新奇地品尝起来。
北京烤鸭的吃法总会让人摸不准食量,两个小孩一连吃了好几个,很快就将肚子填满,妥妥地晕碳了。
饭后,两人都困得睁不开眼,各自挑了一间屋午睡。
陈释骢一路直打哈欠,也没忘记下午的玩乐时间,还让冬忍记得挑睡醒后要看的动画片。
房间内,冬忍并没有睡太久。约莫半小时后,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从蓬松的被褥中爬了起来。老人家的床单有股太阳的味道,摸起来很舒服,让人的心情干净又明快。
现下头脑清醒,冬忍终于有时间环顾四周,屋内陈设颇具年代感,比她现在的家都要旧一点。毕竟,楚有情和储阳曾简单装修过家里,不像姥姥姥爷家,多年都没有变动。
但神奇的是,这里的一切让她熟悉。
最后,冬忍终于在书架上发现了原因。
那里摆放着一大排书籍,其中有唐诗宋词、侦探小说和法律典籍,一旁还陈列姐妹俩的照片。相框内的照片略微发黄,其中是穿着律师袍的楚无悔,而楚有情笑着依偎在她身旁。
这是楚有情的房间?还是楚无悔的房间?
冬忍单凭房间里的细节,实在没办法准确地分辨,只知道这里封存着她们整个少女时代。
这让她对此处有了一点神奇的归属感,原来妈妈和大姨
也曾有自己的小房间。
片刻后,冬忍欣赏完屋内的旧物,蹑手蹑脚地溜到隔壁。她想找陈释骢,却发现他没醒,一时有点无措。
正当她要悄悄地回房间,准备再等一会儿的时候,静悄悄的客厅内却传来细语。
“睡醒了?”
楚华颖并没有午睡,独自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发现了醒来的小女孩。
冬忍当即站定:“嗯。”
楚华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这边坐会儿,等等他就醒了。”
女孩这才慢慢地挪过去。
客厅内的电视没有开,小婴儿也被抱回了屋,应该是魏彦明陪着。在这方寸之间,除了织针偶尔的轻响,什么多余声音都没有。
冬忍坐在沙发上有点拘谨,她从未忘记初次拜访时,楚华颖暴跳如雷的反应,自然下意识对老人有种难言的畏惧。
平心而论,她不认为楚华颖有什么错,对方是楚有情的家人,排斥她和储阳才正常。
四下安安静静。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沉默,楚华颖率先开启话题,她的声音爽利,总是充满能量,一边打毛线,一边询问道:“你妈平时没对你不好吧?”
“没有。”
“你可别不敢说,她要是不负责,姥姥给你做主!”
“真没有,妈妈很好。”
“那就好,骢骢哥哥有没有欺负你?”
“也没有,骢骢哥哥也很好。”
“那就好,这不就好了,都挺好。”
楚华颖乐呵呵地打毛线:“哪有迈过不去的坎儿,你妈以前总嚷嚷着不要小孩,我看她如今乐在其中,养你不也挺开心的。”
这可是冬忍不知道的事,楚有情竟还说过这种话。
如果妈妈现在改变过往想法,是不是代表她的表现还可以?至少没有招人烦。
某种微妙的窥探欲占据上风,冬忍注视着眼前的老人,意识到对方熟知女人的过去,突然不再那么胆怯了。犹豫再三后,她小声询问:“妈妈以前是什么样子?”
“烦得很,不听话。”楚华颖皱眉,“比你难管一百倍。”
“……”
第15章
冬忍将信将疑:“怎么会?”
楚有情脾气极好, 说话都温声细语,跟老人的描述实在不沾边。
“怎么不会?那你是不知道,她以前可有主意了, 人还小小一个,说话就很气人。”
楚华颖伸出一只手, 比划了一个高度:“我记得她才这么大,刚上学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不喜欢她的老师。那个老师训她, 说‘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就回家去, 别待在这里’。”
“一般小孩当场就怕了,她倒是好,提着书包就走, 连头都没有回,到学校门口才被人拦下来!”
冬忍不由愣了:“后来呢?”
“后来?”楚华颖答道,“后来就是老师找过来,跟我们说她不服管呗。”
“我和姥爷去问她, 你妈还挺理直气壮, 说什么‘他天天让我们回家去, 其他人都没听过, 我就听话了一次, 他怎么还急了’?”
这可真是胆大包天的说法,连带女孩的心都悬了起来。
“……那她挨批评了么?”
“批评她有什么用, 纯属浪费时间。”楚华颖挑眉,“再说那老师确实也有问题,他过两年出了个什么事儿,也不当老师了。”
冬忍这才放下心来。她眨了眨眼睛, 回味了一番这件旧事,莫名涌起更大的兴趣,忍不住追问:“还有别的故事么?”
“有啊,多得是,只是不合适给你讲。”
冬忍一愣,抿了抿嘴。
楚华颖低着头打毛衣,随意地抬眼一瞧,发现女孩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好奇又不敢问的模样,又有点扛不住了。她略一思忖,斟酌道:“还有一件事,但你别跟你爸说。”
“好。”无需思考,女孩便干脆地应下了。
楚华颖张开了嘴,却又犹豫起来:“算了,还是不给你讲了。”
冬忍表情严肃,郑重其事地承诺:“我保证不说。”
“主要这个给你讲,你也不一定理解……”老人面露难色,开始筛选用词,“嗯,怎么说……她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要好的男同学,就是比其他同学更亲近一点吧……”
楚华颖面对小孩,无法直接使用“谈恋爱”或“处对象”等词汇,只得挑了一种委婉的表达方式。
“有一天,她不想跟同学好了,人家特别伤心,还跑过来找她,就站在楼下哭。”
“我和姥爷劝她下楼看看,她还死活不去,说什么‘让他使劲哭,就是实现了他的心愿,可以自己感动自己了’……”
“还说什么‘我只是一个彰显人家深情的符号,干嘛要下去扫兴,我看他挺享受的’,你就说这话气人不气人!我和姥爷听完都拿她没辙了!”
“最后还是姥爷下去,把那个男同学送走,一路折腾了好长时间。你说万一人家出了点事儿,我们怎么跟人家父母交代啊?”
这也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似乎跟冬忍印象中的女人略有差距,但细细想来又挺合理。
楚华颖怀念完往事,还不忘叮嘱女孩:“你以后可不能像她这样生性凉薄。”
冬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妈妈挺热的。”
尽管她不知道楚有情和男同学有何纠葛,但她并不认为这件事就能代表性情冷或热。
至少从她在村里的见闻来看,那些大哭大闹的人,不见得就一定占理,更多是想以此获取别的东西。
因此,即便这话听着像顶撞老人,她还是冒险说了。
楚华颖倒没生气,反而稀奇地叹道:“哎呦,你倒挺护着她,还不让人说了!”
冬忍察觉老人并未发恼,又问道:“姥姥,还有么?”
“我想想啊……”
她们一连分享了好几个故事,覆盖了各个年龄段的楚有情。后来,故事的主角开始增多,又出现了楚无悔。比如,年幼的楚有情和母亲争吵,给姐姐打电话,远在大学的楚无悔专程坐车赶回来。再比如,楚有情在楚无悔的婚礼上很克制,回家却偷偷躲在被子里哭了。
“这还是我半夜不小心发现的,不要告诉你妈,不然她该不好意思了……”楚华颖好笑道,“我只私下告诉你大姨了,说她妹妹回家大哭一场,可难过了。”
冬忍不由哑然。
她突然想到,楚有情和储阳领证的时候,楚无悔又是作何感想?
恐怕跟那晚的楚有情一样,心情同样复杂。
还没等冬忍回神,楚华颖率先伸手,将手里的毛衣递出去:“喏,拿着吧,这是你的。”
“就这么闲聊,居然织完了。”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和袖口有细密的针脚,带着手工织物沉甸甸的扎实感。这是老人辛苦许久的成果,至少她们聊天时,她的动作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