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意外
冰冷的大平层里, 暖气都吹不散空气中的凝滞。何婶攥着家里唯一一个医药箱,僵在客厅中央,左右为难。
客厅的沙发上,那个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后脑勺还淌着血, 脸色铁青, 看着就伤势不轻。可卧室里的沈小姐, 也被碎玻璃划伤了指尖, 流了血……
何婶正为难时, 卧室里传来了一声冷冽的声音:“何婶!”
冷冽的声音带着催促,何婶骤然回神, 下意识朝客厅的人投去一抹歉意的眼神,随后嘴上应着“来了来了”, 脚步匆匆往卧室跑去。
推开门,映入何婶眼帘的是半靠在床头的沈荞。她脸色泛着冷白, 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眉眼间满是不耐,显然正憋着一股火气。而宋柏坐在床沿, 修长的手指正攥着她的手, 目光落在她划伤的指尖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先生, 医药箱拿来了。”
何婶轻手轻脚地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极低。
宋柏原本专注在指尖的视线微微侧移, 淡淡瞥了她一眼,颔首道:“放这吧。”
何婶放下箱子, 本想识趣地退出去,可眼角余光瞥见客厅还亮着的灯,心里又犯了嘀咕。她踌躇了片刻, 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先生……客厅里那位……”
话没说完,她就被宋柏投来的一记冷眼堵了回去。
宋柏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死不了!”
何婶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垂着头轻轻退了出去。
何婶走出卧室,转头就见许莫言拎着一个崭新的医药箱从门外走进来,对着客厅里阴沉着脸的男人唤了一声:“莫队!”
莫队?
何婶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卧室。
卧室内,背影宽大的男人已经打开了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正专注给攥在手中的指尖消毒。
沈荞的指尖白皙,碘伏擦拭过后,那道不算深却长的伤口清晰露出来。
十指连心,再浅的伤也疼得钻心,可沈荞却像是全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柏,胸口微微起伏,喘着粗气,眼底翻涌着冷意。
宋柏消完毒,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躁怒。
他不慌不忙拿出纱布和胶带,明明几个创口贴就能解决的小伤口,硬是被他缠得层层叠叠,像个小粽子。
看着自己的“成果”,宋柏满意勾了勾唇角,抬眸看向沈荞时,眼底满是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俯身凑近,在她微凉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而后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厉害,嗯?”
宋柏的语气里满是纵容与笑意,可沈荞的眼里却依旧覆着一层冰。
“我不喜欢他,让他滚!”
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厌恶,没有丝毫掩饰。
宋柏挑了挑眉,随即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嗯,马上让他滚。不过,在赶他走之前,先把药吃了?”
看着再次递到眼前的药盒,沈荞的眉头皱得更紧,眼里闪过一丝抗拒,可对上宋柏的眼神,终究还是没再执拗。她伸手接过药片,就着温水仰头吞下,而后抬眸看着他,催促:“快点。”
宋柏眸色深了深,故意逗她:“快点赶人走,还是快点回来陪你睡觉?”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沈荞冷眼看他,眼神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了。
宋柏知道,再逗下去,她就要真的炸毛了。
他识趣起身,看着沈荞躺下,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等我。”
说完,他没有直接去客厅,而是拿起手机,转身走进了浴室。
一进浴室,宋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点亮手机屏幕,上面赫然躺着数个未接来电,都是李程和宋康打来的。刚才陪沈荞玩游戏时,手机调了静音,他一个都没接到。
他沉着脸,先回拨了李程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随即传来李程略显急促的声音:“老板。”
“怎么回事?”
宋柏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戾气。
李程连忙回道:“魏小姐……出车祸了。”
宋柏的眉头骤然拧紧,电话那头李程继续说道:“按照您的意思,我们一直守在魏小姐住所附近,并没有露面。魏小姐出门时,并没带小少爷和小小姐,我们也就没跟上去。等收到消息的时候,魏小姐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对方肇事逃逸,魏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现在还在手术中。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莫队正好给我打了电话,我就把魏小姐的情况跟他说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宋柏缓了缓脸色,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床上的沈荞还没睡,睁着一双大眼,正灼灼看着他。宋柏对着她笑了笑:“很快就好。”
说完,他迈步走出卧室,踏出房门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客厅里,许莫言正小心翼翼给身形高大的男人处理后脑勺的伤口,何婶则拿着抹布,默默打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宋柏冷着脸,一步步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眼神锐利:“清醒了吗?”
宋家主家两房三子,在外人看来,宋柏是最无情冷漠的一个。可只有宋家人知道,真正冷漠、手段多的,是宋莫。
尤其是对宋柏这个亲弟弟,
他比老爷子管得还多,比起兄长,更像个严父。
两人年纪相差十二岁,宋柏才上小学时,宋莫就进了部队。可即便远在军营,他也没少打电话回来管教宋柏,事无巨细。直到宋柏长到和他相当的身量,开始接手家里的产业,宋莫虽不再说教,却仍在他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成辉、李程、许莫言,都是他曾经的部下。
宋莫在管束宋柏这件事上,可谓费尽心思,却从未动过手,更极少和他发火。
真正发怒,这还是头一回。
结果没伤到宋柏分毫,自己反倒被开了瓢。
许莫言刚才进门时,看到客厅里狼藉的景象,心都跟着颤了一下。想当初在部队,他们一群人围着莫队实战演练,都没能伤到他,没想到今天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
许莫言心里又惊又忍不住想笑,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低着头,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许莫言的小心思,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宋莫阴沉着脸,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宋柏。
他已经近两年没见的弟弟,比从前更显沉稳,眉宇间的锐气也收敛了不少。他的神色缓了缓,开口问道:“她就是成辉说的那个小姑娘?”
宋柏当初在哥伦比亚把人带上飞机,宋莫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他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宋柏不是不接就是直接挂断。后来成辉跟他说一切安好,没事了,他才暂且放下不管。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弟弟不仅还把人留在身边,这小姑娘看着,也不像被强迫的样子,反而……像是满心满眼都是宋柏。
想到这,宋莫的神情怪异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再次问道:“魏箐的事,真不是你让人干的?”
宋柏本就冰冷的脸色,瞬间染上了一层讥讽。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笑,语气里满是嘲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卑鄙的人?连曾经的大嫂、亲侄子侄女的亲妈都不放过?”
宋柏的眼神太过锐利,像针一样扎人,宋莫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哑口莫辩。
宋柏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凉薄:“包扎好,就滚出去。”
他可以容忍宋莫冲他发疯,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但他不能容忍他吓到沈荞!
兄弟俩正僵持着,宋柏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他那个一向稳妥的好弟弟,宋康。
宋柏划开接听键,点开免提,声音冰冷:“说。”
“二哥,大嫂的情况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宋康语气沉重,“我给魏家的人打了电话,他们似乎不太想管大嫂,而且……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大嫂生了孩子。这情况……要不要告诉大哥?”
电话那头声音刚落下,坐在沙发上的宋莫直接起身,眼神沉郁。
“宋康。”
“大哥?”
电话那头的宋康显然愣了一下。
“大哥,你在二哥那?”
宋莫没应,只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她的命。”
“我知道,大哥。”宋康应道,“我现在就在医院,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专家团队,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是大哥……你要有心理准备,大嫂她……撞到了头,出了很多血。”
冰冷的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良久,宋莫才沙哑着嗓子问道:“孩子呢?”
“小侄子和小侄女我让朋友帮忙照看着呢,二哥也认识他们,你放心。”宋康的声音顿了顿,又问道,“要不要先把小侄子和小侄女送回国?”
宋莫沉默片刻,目光看向宋柏,沉声道:“我让你二哥去接。”
宋柏眉头一蹙,刚要开口,宋莫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黑屏的手机,宋柏眉头紧锁,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我答应了吗?”
宋莫望着他,脸上没了方才的强势,反倒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就当为了我。”
他这辈子,对宋柏严苛,对家人尽责,对国家尽忠,唯独对结婚几年却相处甚少的前妻,始终怀着一份亏欠。如今又多了两个突然出现的孩子,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这份愧疚更沉重。
这种情况,他本该亲自去,可他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出境。
宋柏立在原地,定定盯着宋莫看了许久,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开口:“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
半小时后,宋莫离开了。宋柏折身回房,推开门,便见床上的沈荞已眯了眼,可睫毛却还在轻轻颤动,显然是强撑着没睡。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去洗个澡,洗完就来陪你。”
床上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宋柏转身进了浴室,匆匆洗了个快澡。
顶着一身淡淡的水汽出来,宋柏刚掀开被子上床,腰就被一双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紧接着,微热的小脑袋贴住了他的胸膛,呼吸温热。
宋柏动作一滞,低头看去,怀里的人已然阖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显然是睡着了。
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宋柏轻笑一声。
谁能想到,他也有被人护着、替他出头的一天。
他早就想揍宋莫一顿,只是没机会,也确实打不过。结果,她倒替他出了这口气。
医生说她吃的这些药,会让她反应迟钝。
可她刚才,反应不是挺敏锐的吗?
大概是因为,太在意他了吧。
宋柏抬手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第二天一早,宋柏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亮一次,来电提示接连不断。宋柏醒得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既没接,也没碰,只是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怀里人的睡颜上。
怀里的人蜷缩着身子,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温热,像只黏人的小猫。
许是昨夜的药吃得太晚,她睡得比平时沉得多,也醒得更迟。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临近中午,宋柏怀里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她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眼眸里,蒙着浓浓的困顿与迷茫,眼神涣散,带着几分茫然。
宋柏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沈荞眨了眨眼,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宋柏带笑的脸上,沉默几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宋柏见她皱眉,识趣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困就再睡会儿。”
还没彻底缓过困劲的沈荞轻轻“嗯”了一声,宋柏的指尖从揉头变成了轻轻梳理她柔软的发丝,沉默两秒,他缓缓开口:“不过我得起床了,我要出国一趟,去两天就回来。”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瞬间僵住。
那股缠在身上的困意像是被瞬间抽走,沈荞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不悦。她抿着唇,眉头紧紧蹙起,直直盯着宋柏,眼底翻着冷意,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丝毫不减锐利:“为什么出国?”
“去接侄子侄女。”
宋柏说着,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我也想带你,可你没有签证,临时办也来不及。就去两天,很快回来,这两天何婶陪着你,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沈荞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紧蹙的眉头和冰冷的眼神,明明白白暴露了她的不悦。她别过脸,不再看宋柏,侧脸线条紧绷,透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宋柏看出了她的抗拒与不开心。
可她没有签证是事实,而且她现下的状态也不适合长途出行。更重要的是,这次去,大概率会遇上陈青野和沈蒲蘅。以她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看到他们。
把她留在熟悉的环境里,让何婶好好照顾,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宋柏想再摸摸她的头,可手到半空,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就两天。我给你准备了游戏,你玩两天游戏,我就回来了,很快的。”
他的温声细语,并没有哄好沈荞。她依旧背着身,把头蒙在枕头里,不说话,也不回应。宋柏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屏幕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看着手机,宋柏微微蹙眉,终是
起身下床。
刚站定,后脑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了一下。
宋柏回头,只见原本躺在被窝里的沈荞已经半坐起身,手里还抓着一个枕头,眼底满是愠怒地瞪着他。见他转眸看来,她抬手就把手里的枕头再次朝他丢了过来。
枕头轻飘飘地砸在宋柏脑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怒气。
丢完枕头,沈荞猛地躺了回去,拉起被子从头蒙到脚,不露一点缝隙。
宋柏看着地上的枕头,又看了看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洗漱。
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沈荞还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哪怕他走到床边说“我走了”,她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她不动,宋柏便主动。
他单膝半跪在床沿,伸手轻轻扒拉着被子,扒了半天,才终于把她从被子里扒了出来。
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沈荞头发有些凌乱,脸颊还带着未消的愠怒,却依旧倔强抿着唇,不肯看他。
宋柏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又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他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快就回来。你按时吃药。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你可以随时打给我,嗯?”
被被子层层包裹的沈荞依旧不语,只是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那眼神里除了愠怒,还藏着一丝委屈。宋柏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多说,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走出了卧室,轻轻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正在往餐桌上摆菜的何婶见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宋柏则走到电视旁,打开电源,调出昨夜沈荞玩到一半的拼图游戏,然后俯身把被子从她身上轻轻解开,将游戏手柄递到她手里。
有了游戏,沈荞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手指下意识握住手柄,眼神也不由自主落在了屏幕上。宋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又抬眸看向何婶:“照顾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