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自我惩罚
年还没过完, 宋柏就头也不回地去了瑞士,隔了这么久才踏回老宅,不出所料,一进门就被老太太逮住数落了一通。可他到底是老太太高龄生下的小儿子, 即便是骂, 也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没说两句, 老太太就绷着脸问他吃没吃早饭。
宋柏褪下外套, 随意点了点头,抬眼扫过客厅:“老爷子呢?”
宋老太太没好气瞪他:“隔壁林家刚添了个大胖孙子, 你爸去道喜送礼了。”
宋柏挑眉,瞥了老太太一眼:“那您怎么没去?”
老太太气急, 伸手狠狠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你小子,回趟家就是专门来气我的是吧?”
宋老太太是真的憋着火。
京城世家里的年轻一辈, 不是早早定下联姻结婚生子,就是整日浪荡花边新闻传得满天飞,唯有她家这两个, 对女人一个比一个冷淡。老大三十多才勉强点头联了姻, 结果没两年就把媳妇气走了。小儿子,不仅对女人冷淡, 性子还混不吝,真要逼他联姻, 最后怕是结亲不成反结仇。
所以老太太也从没奢求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只求他能找个喜欢的就好。可别说喜欢的, 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再看别人家一个个抱上了孙子,她倒好,别说孙子, 连儿媳妇
的影都没瞧见,心里怎么能不气。
掐完宋柏,老太太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连正眼都懒得看他。宋柏却漫不经心地凑到她身边坐下:“您就这么想要孙子孙女?”
老太太眼睛倏地一亮,一把攥住他的手:“你谈女朋友了?”
宋柏没应声,老太太眼里的欣喜瞬间变成了警惕:“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随便霍霍别人家小姑娘,让小姑娘未婚先孕,我就让你爸打断你的腿。”
老太太虽说年纪大了,可年轻时也是留过洋的,是信奉女性主义的新时代女性。即便是抱孙心切,也绝不允许自己儿子随便霍霍别人家好姑娘。
宋柏抬腕看了眼手表,避过话题反问:“大哥该来电话了吧?我有正事跟他说。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您给我做一份,我一会带走。”
宋柏摆明了不愿回答,宋老太太纵使心里有气,也还是没再多说,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宋柏一人,静等着电话响起。
宋柏的大哥宋莫,常年驻守部队,平日里虽很难联系上,可他每周都会固定给老宅打两次电话,比起宋柏,他虽不能陪在老太太身边,却更像个贴心孝顺的儿子。而在宋柏心里,他这位亲大哥,比起哥哥,更像第二个父亲的存在。
没坐多久,客厅的电话就响了。宋柏接起,那头听到是他的声音,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你还知道回老宅?”
宋柏懒得听说教,直切主题:“宋康在洛杉矶看到大嫂了。”
这声久违的大嫂,让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瞬。宋柏接着道:“她怀孕四个月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宋柏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继续道:“宋康查过了,大嫂三年前,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你说什么?”
那头的沉默被骤然打破,声音里有震惊也有不可置信。
宋柏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间添了几分随性和几分看热闹的闲心:“我已经让李程过去了,会尽快拿到DNA样本。要是真的,这侄子侄女我肯定得带回来,毕竟妈天天念叨着抱孙子。跟你说一声,也是让你有个准备,能和平解决最好。要是解决不了,魏家这些年吃了我多少项目,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些年,老太太因为对大儿媳心存愧疚,没少明里暗里让宋柏给魏家送项目。宋柏为了哄老太太开心,也就顺着她的意照做了,而魏家也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
之前,宋柏只当是做善事,可现在……
他不信魏家会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存在。
离婚拿走宋莫大半的身家他管不着,可这几年拿着他的好处,还把他当傻子耍,真当他是什么好脾气了。
电话那头的宋莫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说连本带利,那这利,必定会让魏家伤筋动骨。
“DNA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就这两天。”
“我会申请休假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你什么都不许做。”
宋柏收起看热闹的闲心,拧拧眉,刚要开口说话,老太太挽着袖子从厨房走了出来:“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把电话给我,我跟你大哥说几句。”
宋柏敛起神色,把电话递了过去。老太太聊了没几句,就挂了电话,挂完电话,脸上满是疑惑:“你跟你大哥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说要休假回来?”
宋柏没接话,只推着老太太进了厨房:“妈,您赶紧给我做桂花糕,我赶时间。”
老太太一边忙活,一边不死心地质问:“你从来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说实话,是不是真交女朋友了?”
宋柏依旧不语,等老太太把桂花糕装好,他拎着盒子就抬脚走了。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老太太又气又笑,对着门口轻啐一声:“臭小子!”
车子刚驶离老宅,宋柏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好大哥打来的。
宋柏漫不经心接起,那头的声音冷冽得像冰:“我说的话听见了?什么都不许做。”
宋柏没应声,电话那头的语调稍缓了些,带了几分疲惫:“她怀着孕,别折腾她,也别吓着她。”
宋柏啧了一声,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爱得多深,好像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一样。
宋柏心里腹诽着,嘴上敷衍应着:“知道了。”
*
车子一路驶回澜院,还没到大门,司机远远就瞧见一道人影堵在路中,车子被迫停了下来,后座的宋柏也抬了眸。看清拦路的人,他本就不佳的心情,又冷了几分。
他冷着眼,没说一个,随行的保镖便下了车,将人拖到了路边。
路通了,车子重新发动,驶过被保镖按在路边的人身旁时,司机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求饶:“宋总,宋总,我是来赔礼道歉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
声音渐渐远去,车子顺利开进大门,停在别墅门口。宋柏躬身下车,许莫言早已在门外等候。
“老板,成友的成董刚派人送了礼过来。”
“给何婶。”
宋柏淡淡道。
许莫言颔首应下,宋柏扫了一圈四周,又问:“她人呢?”
许莫言抬手指了指二楼:“刚吃过午饭,回主卧休息了。”
宋柏拎着手里的食盒,慢悠悠地上了楼。
推开门,主卧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铺在地毯上,满室温暖,宋柏却没看见沈荞的身影。眉峰微蹙,他转身出门,沉声问许莫言:“确定在主卧?”
“确定,老板,”许莫言答得笃定,“亲眼看着沈小姐进去的,没见她再出来。是不是上卫生间了?”
宋柏折身回房,脚步比刚才沉了几分。他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衣帽间的门敞着,梳妆台前的护肤品摆得整齐,就连阳台的摇椅都纹丝不动,唯独少了那个该在的人。
宋柏视线最后定格在紧闭的浴室门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静得可怕,没有水流声,没有呼吸声,连一丝响动都没有。他眉心一紧,抬手敲了敲门板:“沈荞?”
一遍,两遍,三遍。
门后依旧死寂。
皱着眉,宋柏抿了抿门把手,没拧开!
没有迟疑,抬手抵着门板,他狠狠一脚踹了上去。“砰”的一声巨响,实木门应声而开。
而站在破碎门边的宋柏,在门开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浴室里,沈荞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整个人安安静静浸在放满水的浴缸里,长发飘散在水面,像晕开的墨,衬得那一身白裙愈发刺目。
水面没至她的下颌,她阖着眼,睫毛贴在眼睑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像。
宋柏拎在手上的食盒骤然坠地,盒子里精致的桂花糕散了一地,几乎同一瞬间,他朝着浴缸大步扑了过去,急促间带翻了浴缸边的置物架,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伸手死死扣住沈荞的腰,将她从冰冷的水里捞了出来。
刚捞到手,宋柏就感觉到她浑身冰凉,湿哒哒的白裙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宋柏将人打横抱在怀里,沉着脸大步冲到卧室,把人放在柔软的床上,反手扯过被子裹住她后,指尖探上她的颈动脉,指尖下微弱的跳动让他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扯开她湿透的白裙,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冷的胸口,用力按压,一下,两下,三下,力气大的快得几乎要碾碎她单薄的胸腔。直到掌心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起伏,他立刻俯身,捏住她的下颌,低头贴上她微凉的唇,渡去气息。
一遍又一遍,即便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他也没有停,直到怀里的人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咳出几口冷水,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宋柏撑在她身侧,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混着她身上的水渍往下滴,砸在床单上,晕开一片湿痕。他看着她缓缓掀开的眼,那双眼眸里蒙着水雾,茫然又空洞,半点焦距都没有。
刚松下来的心弦,瞬间被极致的
怒火烧断。
抬手掐住她的下颚,宋柏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满满的戾气,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沈荞,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的眼神狠戾得吓人,眼底翻涌着狂风骤雨,全身血液回暖,只剩心底滔天的怒火。
沈荞的下颚被捏得生疼,却只是眨了眨眼,眼睫上的水,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冰凉凉。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好像是疯了!”
她明明只是进浴室洗个手,可当目光落在浴缸上时,脑子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响,缠得她喘不过气。
“傅英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去找傅英吧……”
“结束了,就再不会痛苦了……”
沈荞空洞的话,毫无生气的脸,狠狠扎进宋柏的眼里,扎得他又疼又怒。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呼吸粗重灼热:“沈荞,你只是病了,只是生病了,知道吗?”
话音落,攥着她下颚的手缓缓松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下颌,一下,又一下,动作里满是安抚。
卧室里静得可怕,粗重的呼吸声和微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是暖光,却透着刺骨的冷。
宋柏盯着她空洞的眼,那里面没有求死的决绝,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就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连枯萎都带着无声的绝望。
宋柏抬起头,松开手,俯身,将她横抱而起,紧紧扣在怀里,湿冷的布料贴在彼此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的身子在轻轻发颤。
“去医院!”
虽然抱着沈荞,可这话是对站在一侧的许莫言说的。
在宋柏踹门的时候,许莫言就冲进了门,可他全程插不上手,也已经完全傻了眼。
宋柏怀里的沈荞也没有挣扎,只是软软靠在他胸口,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在一片冰冷里,她感觉到微弱的暖意。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似在呢喃:“我控制不住……宋柏,我好难受。”
轻飘飘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宋柏的心里。他扣着她的腰,指尖用力,指腹深深陷进她单薄的腰肢,喉间滚动几下,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间,透着极致的脆弱。心底的怒火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复杂。
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再开口,他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怒火,多了几分沉郁:“没事。有我在!”
宋柏抱着浑身湿漉的沈荞下楼时,何婶吓坏了,宋柏却没给她一个眼神,抱着沈荞就上了车。
车子迅速驶出澜院,副驾的许莫言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才挂线。手中还冒着冷汗,许莫言偷偷瞥向后视镜。
后座静得可怕,只有轻浅的呼吸声,那死寂的氛围压得许莫言心底发慌。
他千防万防、寸步不离地盯着,就是上卫生间、进浴室没跟着......
他也想不明白,挖空心思好不容易把人哄高兴了,进卧室前的还对他笑呢,怎么转眼把自己给泡在浴缸里了。
许莫言心底满是苦涩,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就在他暗自懊恼时,后座的宋柏正一下下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脊。
车子到医院,不仅医生护士已经候着了,精神科医生也赶来了。
在医护人员推着沈荞去拍片时,宋柏沉着脸站在外面等着,精神科医生缓步走到他身边,缓声道:“宋总,沈小姐目前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她这是应激创伤和躁郁症共病引发的急性发作,短暂的开心,反倒触发了她的创伤性回忆,继而引发强烈的道德愧疚感,最终生出了自我惩罚式的自杀念头。后续治疗得双管齐下,先稳住她的情绪,再慢慢疏导创伤,更要时刻留意她的情绪波动,绝不能再让她陷入独处的极端状态。最好,是给她一些希望,一些她一直渴望拥有的东西。”
宋柏沉着脸一言不发。等沈荞做完所有检查,他不假人手,亲自抱着她走进安排好的VIP病房。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病床上,他刚想直起身,衣角却被微凉的小手紧紧攥住。
低头看去,她的手指纤细,死死扣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
宋柏垂眸凝着她的手,沉了沉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想见你姐姐吗?”
沈荞黯淡无神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可很快那光亮便熄灭,重归死寂的黯淡。
她没去想宋柏怎么知道她有姐姐,又怎么知道她姐姐是谁,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哑却带着执拗:“不能见姐姐。”
姐姐那么好,她不能以这模样见姐姐……
姐姐会不喜欢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