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婶先是点点头,然后猛地抬头。
好好的,吃安眠药做什么?
再想起这两日庄园里突然多出来的大批人手,还有那阵仗,何婶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
客厅里,满身烟味的岑怀坐在沙发上,神情焦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坐立难安。见高大身影走进客厅,他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宋总!”
宋柏淡漠颔首,迈步走到宽大的沙发前坐下后,才淡淡示意岑怀也坐。
岑怀刚坐下,一直站在一旁的成辉便端来了两杯酒,一杯递到宋柏手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抽了一夜烟的岑怀看着面前的酒杯,没有犹豫,端起来便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虽然烧得他喉咙发紧,可却让他一直紧绷着的身躯松弛了许多。再抬眼看向对面端着酒杯浅酌的男人,他面上也多了几分决绝。
“宋总……”
端着酒杯的人闻声掀眸看来,不过淡淡一眼,就让岑怀刚腾起的决绝瞬间消退了三分。不过转瞬,那张温和笑着叫他“岑叔”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的心又坚定了三分。
“宋总,薇薇也算我的小辈,更是傅英最后的牵挂。他们父亲不在了,如今傅英又……只要宋总愿意放手,任何条件尽管提,我岑怀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岑怀说完,忐忑吞咽了一口口水。一直默默旁听着的成辉则把视线落在了一
直神情冷漠喝着的酒的自家老板身上。只见他老板听完这一番话,非但没怒,反而轻笑一声。笑中带着几分讽刺。
“都说岑爷有情有义,真是不假。”
“但小辈?岑爷以为,她是谁?”
岑怀被问愣住了,下意识回:“傅英的妹妹啊!”
“呵……”
宋柏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敛眉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冷漠。周身一直敛着的威压也骤然散开,压得岑怀不自觉绷紧了背脊,放轻了呼吸。
“一句空口白话,就成了妹妹,岑爷,你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和花了重金一直找妹妹的合作伙伴交代了。”
“合作伙伴?”
本就精神恍惚的岑怀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她……她不是……”
岑怀话都说不利索了,宋柏没兴趣看他那张震惊的老脸,敛了眉,收回了视线,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开口。
“岑爷,你的生意,我不感兴趣也看不上眼,我叫你一句岑爷,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爷,觉得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了?”
岑怀张张嘴,刚想解释又被打断:“外面的事,成辉会处理。人,成辉也会继续找。至于你,等她醒了,好好和她解释清楚,你是怎么把自己口口声声的小辈,亲手送上死路的。”
轻飘飘的话语,却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岑怀心上,尤其是最后一句,让他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重重陷进沙发里,动弹不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边岑怀刚被心头沉重压得喘不过气,客厅角落突然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恍惚与茫然:“什么死路……”
客厅里的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穿着单薄睡裙的纤细身影赤着脚站在不远处,身形微微晃动,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她身后的何婶正满脸无措,手足无措解释:“先生,沈小姐她……我没拦住……”
本慵懒靠在沙发上的宋柏在见到人的瞬间就蹙眉,放下酒杯起身。而纤细身影在他起身瞬间就已经赤着脚,踉跄着朝这边走来。宋柏跨前一步想扶她,却被她猛地挥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拔下了一侧李程腰间的枪。
不过短短几步距离,她利落上膛,枪口直直对准陷在沙发里的岑怀,然后又一步步走上前,将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了岑怀的眉心。
“什么死路?傅英呢?傅英在哪里?”
冰冷话音未落,见自家老板被枪指着的保镖,便纷纷拔枪。而几乎同一瞬间,站在大厅各个角落的全副武装的黑衣保镖也第一时间抬手,比起岑怀的保镖,他们动作更快、更稳,气势更盛,而他们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也是岑怀的保镖。不过瞬息,客厅里便变得剑拔弩张。
“放下!”
被枪抵着头的岑怀冷斥一声,斥的并不是眼前拿枪对着他的人,而是自己的手下。
喝止后,他抬眼,透过冰冷的枪管,看着眼前那张苍白却透着刺骨冷意的脸,喉咙干涩:“薇薇,我能这么叫你吗?”
沈荞双目赤红,指尖扣着扳机,指节泛白,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他。
岑怀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愧疚:“你们的……傅英的父亲出事前,给我发了一条视频,说给傅英安排了一条退路,让我务必尽快安排他走。我把视频给傅英看了,他点了头,我才安排了人送他走。我也没想到,那里根本不是退路,而是早就布好的埋伏……”
“父亲?”
沈荞呢喃出声,眼神愈发涣散,身形晃了晃。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宋柏默默跨前一步稳稳撑住她的后腰,将她半扶在怀里。
感受着腰间传来的温热,沈荞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头,她看着被枪抵着的岑怀,声音执拗:“傅英呢?我要见傅英……”
岑怀本就憔悴的脸,此刻更添几分绝望:“傅英他……中了枪,落海了。我得到消息后,就派人一直在找,找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薇薇,对不起……”
“不要叫我薇薇……”
沈荞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看向岑怀的眼神,满是怀疑和恨意:“是你,都是你干的对不对!这些话肯定都是你编的,都是假的!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沈荞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嘶吼着,扣着扳机的手指愈发用力,身体剧烈也颤抖着。
本就一天没进食,又强撑着从安眠药的药效里醒来,这极致的激动与愤怒,几乎瞬间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胸口的闷痛愈发剧烈,天旋地转间,她眼前突然一黑,握着枪的手无力垂下,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正好跌进一直撑着她的宋柏怀里。
历经风浪的岑怀,看着眼前突然倒下去的少女,心头一慌,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而接住人的宋柏,则是直接黑了脸,将人打横抱起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客厅。
也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旁观了一切的成辉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沉着脸接起,挂掉电话再看向岑怀时,满脸凝重。
“找到了一具尸体!”
第33章 接受事实
“不是傅英!”
成辉刚从外面回来, 一踏进庄园客厅,见到李程的第一句话就透着笃定。没等李程接话,他又急切追问:“大老板说的那个合作伙伴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小姐真不是……傅英的妹妹?”
说实话,这大半年来, 成辉私下里一直把大老板当成强抢少女的恶人, 而自己, 就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却不阻止的帮凶。为此, 他没少在心底暗自谴责自己。
成辉满心困惑, 而李程,虽心底已有几分眉目, 却也没法现在就给成辉确切答案,所以避开不答只沉声问道:“动手的人找到了吗?”
成辉摇头, 语气凝重:“从现场留下的尸体和装备来看,都是境外雇佣兵。照岑怀那边的人说, 剩下的人得手后就乘快艇逃了。岑怀接到消息赶过去时,早就没影了,更别提我从波哥大赶过去的时候了。”
李程蹙紧眉头, 又问:“岑怀的说法, 你信几分?”
“不好说。”成辉沉声回。
“自从老板让我把暗中保护的人撤走后,傅英在哥伦比亚的处境突然就变了, 成了好几股势力的座上宾。我私下打听了下,他的背景确实不干净。”
“他父亲是盘踞中缅边境多年的大毒枭, 和哥伦比亚不少势力都有密切生意往来,包括上次派人围杀傅英的那个家族。国内这两年联合禁毒, 他父亲似乎就是重点打击目标之一,生意垮了之后,还有很多利益和毒资没核算清楚, 这才惹上了麻烦。而傅英这几个月,一直在为此忙着转让手下的资产,也正因如此,才成了各势力的座上宾。”
“他都在主动割让资产了,哥伦比亚的这些势力按理说不会对他动手。只是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不知道他到底分割清楚了没有。”
成辉一边嘀咕着,一边暗自松了口气,“我原先还担心沈小姐是他妹妹,贸然来哥伦比亚,会不会被这些事牵扯进去,从而连累到大老板……现在知道不是,也算放了心。可话说回来,大老板合作伙伴的妹妹,身世按理说该清清白白才对,怎么会跟傅英搅和在一起,还被他带到了这种地方?”
李程:“不清楚!”
李程不是敷衍,他确实不清楚!
在飞机上,察觉出异样后,他下飞机第一时间就特意查过那位沈医生的详细信息,不
管是官方档案还是私下能调取的资料,都没有任何她有个妹妹的痕迹。至于他们报给警方的、所谓“妹妹”——也就是那具女尸的信息,细查之下也只有出生证明和户口记录,其余的跟他当初查“傅薇”时一模一样,全是空白。
不管这沈小姐是“傅薇”,还是“曹薇”,也不管她到底是谁的妹妹,她的过往人生都像一张白纸。
没有家人,没有学籍档案,没坐过任何公共交通,没出过国,甚至连社交软件账号都没有一个。这要是放在八九十年代或许还算正常,可现在是数据化时代,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了无痕迹,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是被保护得密不透风,要么就是被管束得严严实实,而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好。
再联想到那具女尸,还有当初沈小姐拿枪逼着他老板带她回国的事……所有串联到一起,似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人质又逃出的事件。
再一想,事实好像又不是如此,毕竟,有谁会为了一个绑匪,不仅又哭又闹,还拿枪对着人、露出那般杀意腾腾的模样。
除非,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简称受虐症……
见李程不接话,成辉挠了挠头,又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找不到人就一直这么找下去吗?半个月后国内商务部有个考察团要来,行程早就定了,到时候我得把人手都调回去。”
李程:“到时候再说吧!”
半个月……
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吧,那我先继续找吧。”
*
李程前脚刚送走成辉,后脚手机就响了。
是远在伦敦的许莫言打来的。
“说。”李程接起电话,语气言简意赅,电话那头的许莫言却明显激动得多。
“老大,要命了!你知道沈小姐的公寓里有多少珠宝,值多少钱吗?”
作为跟在宋柏身边多年的贴身保镖,许莫言见惯了大场面,能让他如此失态,可见那些珠宝的价值有多惊人。
“老大,还好我们及时接手了公寓!不然让那群雇佣兵守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了歪心,沈小姐……”
回想起纤细身影坐在窗台摇摇欲坠的场景,李程没应,电话那头许莫言又道:“对了老大,刚收到个寄给沈小姐的包裹,挺厚的,看着像文件之类的东西,我没拆。要不要把这包裹和珠宝一起送过去?”
李程蹙眉,抬头看了眼二楼方向:“我问问老板再回复你。”
挂了电话,李程径直往二楼走去,刚上楼梯,就撞见何婶行色匆匆从主卧出来。何婶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李程,我正找你呢!沈小姐发烧了,先生让你赶紧把医生请来。”
李程当即拨通了医生的电话,人来得很快,输液也顺利挂上了,可退烧药却半点也喂不进去。昏睡着的沈荞嘴唇紧抿,眉心拧成一团,显然即便在昏睡中也睡得极不安稳。
何婶攥着勺子,反复尝试喂了几次都没成功,正急得团团转时,沈荞那紧抿的苍白双唇忽然动了动。不是要喝药,而是低低呢喃了一声:“傅英……”
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声呢喃,何婶满脸迷茫,李程装作没听见,而半靠在床沿、一直将人半抱在怀里的宋柏,眼底却骤然沉了沉。
“都下去吧。”他淡淡开口。
李程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还顺手拉走了犹犹豫豫的何婶,只留下床头柜上那碗飘着淡淡药味的汤药。
药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宋柏垂眸凝视着掌下那张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发烫的脸颊,静静看了她许久,他端起床头的药碗,喝了一口,俯身,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她柔软而温热的双唇。
日落月升,本就僻静的庄园愈发寂静。医生带着空药瓶从主卧出来时,恰好撞见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的何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