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知道,等她回到纪家,就不能再做一个视力正常的人了。
她只能将自己套回那个漂亮却模糊的枷锁里,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欣赏这世间的美好。
直到眼睛开始发涩,她的脑袋才不知不觉地歪向一旁,轻轻靠在了时凛的肩头。
呼吸渐渐变得清浅均匀,陷入了浅眠。
时凛这个人,在原书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路人甲,没有显赫的背景,在财力和社会地位上,跟纪家兄弟完全没有可比性。
可或许是因为他有着超越常人的强健体魄和力量感,还有一副能扛起责任也愿为她遮风挡雨的宽阔肩膀,所以跟他待在一起,温映星总是很有安全感,睡得特别香。
半夜,时凛的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按掉,生怕吵醒了肩上熟睡的人。
没过两分钟,振动再次传来。
时凛的眼神暗了暗,指尖划过,再次掐断。
第三次振动再次响起。
温映星似乎被惊扰,小巧的鼻头无意识地皱了皱,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但没有睁开眼,只是更深地往他颈窝处埋了埋。
时凛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刘队”二字,知道这通电话避无可避。
他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喂?”
听筒那边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人很多的样子。
队长的老刘的声音透出疲惫:“时凛啊……你,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时凛冷静地反问:“纪家的人,又找上你了?”
老刘沉默了几秒,随即是重重的一声叹息:“……是啊,直接堵我家门口了,把我老婆和孩子吓得不轻,孩子一直哭……算了不说这个了。”
他意识到说这些也无济于事,话锋转回正题,“时凛,你听我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带着温小姐回来,一切都还能商量,你的前途,不能就这么毁了啊!你还年轻,有大好将来……”
“刘队,”时凛打断了他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们是不是就在你旁边?开着免提?”
电话那头的沉默证实了他的猜测。
时凛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眉间无意识蹙起的温映星,声音冷硬,“纪言肆,不要再打电话过来,吵到她睡觉了。”
纪言肆的声音猛地炸开:“时凛!你这个狗杂碎!你把映星带到哪里去了?你敢碰她一根头发,我让你生不如死——!!”
那咆哮声几乎要刺破耳膜,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想象出他此刻目眦欲裂的模样。
时凛却仿佛没听见那滔天的怒骂,只是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在通讯切断的前一刻,对话那头一个相对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是Peter:
“纪少,你仔细听……对面这个环境音,很像是在火车……”
电话挂断后。
时凛直接将手机关机,塞进了口袋深处。
温映星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身体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
“没事,睡吧。”时凛低声安抚,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臂和身侧。
温映星渐渐松弛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两人在狭窄的座椅上相互依偎,一起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
久,窗外的天光亮了起来。
时凛拍了拍温映星的肩膀,声音轻和:“映星,醒醒。”
温映星迷茫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下意识地问:“到了吗?”
“还没。”时凛回答,目光投向车窗外。
远方墨色的天幕,正被一道金色的利刃划开。
橙红、玫紫、淡金……绚烂到失语的颜色汹涌地浸染开来。
一轮红日正奋力挣脱大地的束缚,缓慢地向上攀升。
“是日出。”温映星瞬间清醒,眸子被那光芒点亮。
她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安和忧愁,像孩子发现了宝藏一样,激动地凑到窗边,凝视着那磅礴的景象。
晨光跳跃在她白皙的脸颊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淡琥珀色的眼瞳清澈剔透,里面倒映着那轮冉冉升起的旭日,仿佛她眼中也正诞生着一个光明的世界。
时凛没有看日出,他的目光长久地、深深地落在她的侧脸上。
看她因震撼而微张的唇。
看她纤长睫毛上跳跃的光点。
看她眼中那簇被太阳点燃的、生动的火焰。
这一刻的她,真实又鲜活,美好得足以让他永远都记在心里。
蓦然间,温映星转回了头。
猝不及防地,望进了他一直凝视着她的眼睛。
那琥珀色眼中的光还未褪去,却透出一种清醒的平静。
“阿凛,”她轻声开口,“一会儿出站,我们……分开走吧。”
时凛的心下微沉:“你听见刚才的电话了?”
温映星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按照纪家的办事效率,从那通电话挂断开始,恐怕就已经锁定了全国各个火车站,调动沿途车站甚至铁路系统的监控。
确定车次,找到他们,不是什么难事。
终点站,很可能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
而温映星选择闭着眼,继续装睡。
只是不想打扰了属于他们两人之间,最后的宁静。
时凛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抓住什么:“如果你真的想去坐过山车,我还是有办法,甩掉他们,带你去。”
这是他昨晚的承诺,他不想食言,更不想让这趟旅程的终点如此仓促。
温映星缓缓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那越来越明亮的天地:“以后吧。我想……我总有机会能坐上的。”
时凛深深地望着她。
只是,到那时候,陪你坐的人,大概不会是我了。
许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想再陪你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也是他的心愿。
“但不应该以你的职业生涯为代价。” 温映星认真地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阿凛,你说过,你很喜欢当警察。”
“为了你,我可以放弃。” 时凛目光灼灼,“……你比这些都重要。”
温映星摇头,“不要为我放弃,我承受不起。”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阿凛,如果你以后爱上了别的女孩,也不要为她放弃自己想做的事。因为爱一个人……不是一时冲动的牺牲,而是一辈子的事。等你老了,发现自己虚度了光阴,便会后悔自己曾经的选择,那样你们的爱情,就会变得廉价。”
时凛眼眶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涩发热。
他伸出手臂,将温映星用力地搂进怀里,紧紧的,恨不能揉进身体。
他胡茬冒青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嗓音带着哽咽的粗粝:“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映星。以后,不管你和谁在一起,我也还是……永远爱你。等回了纪家,如果有谁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随时都会冲到京市去,保护你。”
“好。” 温映星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闷闷的。
她没有再说更多,只是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时凛抬起头,重新望向车窗外。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光芒万丈,幽暗的世界一下子全部亮了起来。
13天,短促得如同昙花一现。
可怎么就不算一生呢?
*
京市火车站庞大的穹顶下,人流如织。
时凛还是陪着温映星一起走了出来,毕竟她即将要切换到‘盲人模式’,自己一个人在这人来人往的车站行动,不太安全。
他牵着目光空洞的温映星,缓缓朝出站闸机走。
远远就看到每个站口,都有纪家的保镖蹲守。
几乎就在他们出闸机口的瞬间。
纪言肆从侧面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把格开两人相牵的手,随即将温映星紧紧拥入怀中。
他脸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栗棕色的发也显得凌乱,显然已在此守候多时。
“映星……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纪言肆的声音沙哑颤抖,埋在她的颈窝,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这些天的担忧、恐惧、愤怒全部挤压出去,又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温映星被他勒得呼吸一窒,胸腔发闷,忍不住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发出细微的闷哼。
纪言肆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手臂的力道缓缓松开,但仍环着她,不肯完全放开。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目光急切地上下睃巡:“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他有没有对你……”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带着不敢深问的恐惧。
温映星在他掌心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微抿,没有出声。
确认她似乎无恙,纪言肆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般射向一旁沉默站立的时凛。
“时警官!这回是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绑架,非法拘禁!你对她做的那些恶心事,我会一件、一件地找你算账!”
“言肆,” 温映星侧身,挡在了两人之间,“你不要为难时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