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哭什么?”他顿了顿,“昨晚你喝多了,非说我是最野的狗,裤子都不让我穿。”
对方不理他。
蒋聿看着她梨花带雨,心里觉得好笑,看戏的兴致却散了。
他掐了烟,掰过她的脸,指腹把那两滴猫尿擦干净:“行了,还没面试呢就哭丧,真当自己落榜了?”
蒋妤瓮声瓮气地说:“把你脏手拿开。”
蒋聿没把她的推拒当回事,反而坐到床沿,掌心贴着她额头试了试温度:“没发烧,装什么林黛玉。”
擦过她眼皮时,蒋妤睫毛颤了颤,往后缩。
不让他摸。
蒋聿的手顿住。
他抽回手,看着指腹沾上的一点湿意,沉默片令,忽然嗤笑一声:“哭给谁看?给郁姝看?让她知道你有多委屈,多不甘心?让她可怜你,施舍你一点同情?”
“我没有。”蒋妤反驳,“是......是被蚊子咬的。”
蒋聿懒得戳穿,从床头柜翻了支眼药水扔给她:“滴两滴,省得过几天面试顶着一双核桃眼去,吓跑面试官。”
没接,眼药水滚到枕边。
蒋妤背过身去,把自己团成一团,用后脑勺对着他,摆明了不想再交流。
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蒋聿再熟悉不过。从小到大每次闯了祸或者受了委屈,她都这副德性,拿沉默当武器,拿冷暴力当盾牌,等着别人先低头。
以往他常常没那个耐心,多半直接上手把人拎起来教训一顿。但今天,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心里那股邪火不知怎么就熄了。
或许是昨晚她醉得一塌糊涂,抱着他的腿喊他是“狗哥”,还非要给他种草莓,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湿漉漉的毫无防备的依赖让他心底最硬的地方都软了一瞬。
他弯腰摸摸蒋妤脑袋,她在被窝里不轻不重踹了他一脚。
蒋聿借着这机会反手一抄,从被子里摸出平板解锁。
界面还停留在JUPAS系统。
“工商管理”已经不见了踪影,BandA1位置重新变回了“CUHK-BachelorofArtsinFineArts”。
他就知道。她那三分钟热度的雄心壮志也就够在嘴皮子上耍耍威风,什么商界奇才,什么金融巨鳄,什么巴菲特二号,最后还不是乖乖滚回舒适区去。
但心中石头终于倒是落了地。
去商学院打什么工,吃那份苦?就该念她最擅长的艺术,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画廊在舞台拍拍照发发ig,上流社会的骄矜与虚荣,她都应该有。
就像她该有的一样。
蒋聿把平板扔回床上。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他评价。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装死装得很彻底。
“这就怂了?我还等着看蒋总收购我家集团呢,再怎么着也得坚持到面试前一晚再改回来吧。”
蒋聿不仅没半分安慰,反倒还要再往她心口上扎一刀。
“挺好,以后成了大艺术家,老子也能跟人吹吹牛,说家里养了个毕加索。”
被子里的人攥紧了拳,恨恨磨了磨牙。
蒋聿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吭声,也不知是在憋大招还是真的怂了,便敲了敲床头:“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依旧没动静。
“行,不起来是吧。”他从善如流,“我数三个数,再不起来我就把你这床被子当裹尸布连你一块扔楼下去。”
被子里的人还是不动。
蒋聿不为所动:“三。”
“二。”
“一。”
听不到声音,他弯腰替她把露在外面的一角被子掖了回去,打算就此揭过,站起身。
就在这时,床上的一团忽然挪动,紧接着伸出一只脚,朝他迎面踹来。
“去死!”
蒋妤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把蒋聿踹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数你老母!”被子被一把掀开,她气势汹汹中气十足地坐起身,朝他吼回去,“你再嘴贱一句我把你头拧下来你信不信?”
蒋聿捂着肚子愣了一瞬,随即气笑了。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对着她那副龇牙咧嘴的凶相“咔嚓”拍了一张。
“留着给你未来的粉丝看。”他看着屏幕里模糊的残影,对此很是满意。
蒋妤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恼羞成怒,抓着枕头一通乱锤:“删了!蒋聿你给我删了!谁让你拍我了!”
蒋聿懒得理她,单手把她掀翻,从她脑袋下面抽出枕头,毫不留情地走人。
“诶?蒋聿!”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带着气急败坏的哭腔。
蒋聿充耳不闻,一手开门一手关门,将黑白颠倒的世界关在了身后。
蒋妤趴在光秃秃的床单上,气得拿拳头狠狠砸了两下床垫。
其实哪是真的想读商科。
不过是一时气不过,被那句“二十一分”刺痛了自尊心,想在蒋聿面前争口气,证明自己不是离了他就不行的废物。
谁说她没有自知之明的?她最有自知之明了。昨晚半夜酒醒了一半,对着一堆密密麻麻的全英文课程介绍和就业前景开始觉得头皮发麻。什么微积分,什么宏观调控,对着词汇她就已经开始幻视自己在数据海洋里溺水身亡的惨状。
现在当然是意气风发。
等真正踏入奇才云集的修罗场,说不准一切就会像蒋聿所预见的那样,装高贵,装不了,装矜持,装不了,装高冷,装不了。
她是真的喜欢颜料在指腹化开的触感,喜欢画布上色彩碰撞出的火花,喜欢松香在足尖鞋下踩碎时的沙沙声,喜欢看阳光在灰尘里跳舞。
与其一条路走到黑,十年二十年,花一辈子的时间去死磕根本不擅长的领域,既然如今台阶都铺到了脚边,哪有不踩的道理。
反正那是蒋聿逼她改的,不是她自己认怂。
她就是没什么骨气的人。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丢人。
于是蒋妤在ig发了长篇檄文讨伐蒋聿,前段部分一通自吹自擂,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吹自己是港城半岛里独一无二的瑰宝,有眼无珠的狗以后肯定会悔恨终生,后半部分大意则是单方面宣布冷战。
蒋聿懒得理她。
谁稀罕逗她?动不动就哭,动不动就炸毛,逗她就是自找麻烦。
可今天,蒋聿对着那一串生气愤怒的小表情,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公主上一秒还在炸毛,下一秒就毫无征兆地伤感非主流。
他扫了两眼就把手机丢到一边。
十八岁,情绪跟过山车似的,疯得很,用不着搭理。
因此当天冷战升级。
冷雨天。
先是远处海面浮起一层灰雾,维港轮廓正一寸寸被水汽吞没,货轮的雾笛沉闷地响了一声。
蒋聿喊了三次吃饭都没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时,她还是那个姿势:侧脸对着窗,下颌线紧紧绷着,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段伶仃的颈子,白瓷一样剔透。
“行,有骨气。”蒋聿靠在门框看了一会,凉凉说,“看来是要修仙,准备靠光合作用活着。”
“光合作用”毫无反应。
“正好,我觉得屋里二氧化碳浓度有点高,索性点把火把你烧了,再把骨灰撒海里,和自然来个骨肉相融。”
“光合作用”毫不客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骂他滚出去。
蒋聿索性没再管他,反手把门带上。
窗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连着下了整整一天,把浅水湾海景浇得只剩一片惨淡的灰白。
蒋妤的气性来得快,去得却慢,硬是在房间里把自己关成了个自闭症。
晚饭时间早就过了。
房门被推开时带进走廊的一束光,很快又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截断。
人已经躺到了床上,蒋妤不动弹,将脸埋进被褥里。
她早就听到了,不想理。
不想理就是不想理,和小情绪没有任何关系,他这个人就是不招人待见。
静了半分钟,随后脚步声渐行渐远,和打火机弹开的声音一同消失在了客厅。她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些,留了一只眼睛偷瞄,门开了半条缝,门口却空落落的。
蒋妤胃里冒酸水,心里堵着的那口气莫名被戳了一下,哽着说不出话来。
所以呢?就这样走了?
隔两分钟,那一线光又重新切进来,伴着一股浓郁霸道的鲜虾籽和韭黄香气,勾得人唾液腺瞬间失控。
她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心情,重新闭眼装睡。
床垫往下一沉。
“真不吃?”蒋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行,那我倒了喂狗。楼下有条金毛看着比你顺眼,给口吃的知道摇尾巴。”
香气越来越浓,占领嗅觉高地。
她几乎能想象出蒋聿坐在床边的表情,这混蛋一定笑得很贱。
蒋妤恨恨磨了磨牙,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决定冷战到底。
“还装?再装饭凉了。”
被子里的人依旧用背对着他,表达无声的不屑。
蒋聿心下了然。小孔雀这是翅膀硬了,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非要人三跪九叩地请才肯赏脸。
“行,老子他妈上辈子欠你的。”男人自言自语,“亏我特地开车去铜锣湾给你买的。何洪记的
老板说今天这批虾籽新到,拿来包云吞最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