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却忍不住想,回去?回哪儿去。
回港名不正言不顺地继续陪蒋聿演这出无聊的游戏?继续等着他哪天心情不好再把她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还是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为了追她把腿撞断的女人?
不对。是林佳慧自己蠢,关她屁事。是林佳慧自己非要冲进车流里,是她自己想用这种血肉横飞的方式把她留下来。苦肉计而已,谁不会演。关她屁事。
哪怕她不跟她吵架,林佳慧这辈子也就是个端屎端尿的命,这条腿断不断,结局都一样烂在泥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这套逻辑给自己筑一道墙。
“我不走。”她硬邦邦地说。
蒋聿沉默片刻,笑了:“这么喜欢当孝女?”
喜欢个屁。
“用不着你管。”蒋妤破罐破摔,“这是我妈,她住院的开销我自己负责,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
蒋聿没跟她废话,把人拎过来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外走。她一挣扎,他还若无其事地笑话她:“行啊。留在这儿伺候她?端屎端尿,擦背翻身,你做得来吗?等着那一家子再杀回来把你骨头渣子都嚼了?还是打算去天桥底下摆个碗?”
“我干什么跟你有关系吗?”她挣扎半天,发现完全没有反抗余地,只能咬着牙恶狠狠地骂,“反正你让我滚我就滚,你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你这么牛逼,现在又回来找我干什么?”
蒋聿就当没听见:“这次他们没找着你麻烦,不代表没有下次。我查过了,郁家那几个东西是出了名的撒泼打滚不要脸,你打算怎么办?再找个冤大头甩锅?还是说在深圳钓个凯子?”
蒋妤被他一路夹到车边,她气急败坏,一口咬在他手臂。
蒋聿嘶了一声,弯腰拉开门,把人甩到副驾上。
“学乖了,知道咬这不容易看出来。”
蒋妤眼泪汪汪,咬着下唇凶狠地瞪他。
他笑了,给她抹了脸,难得耐着性子哄小孩:“行了,啊。再咬给你录个小视频,回家给你朋友看。”
“谁要看了!”蒋妤恶狠狠地瞪他,“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不用拐弯抹角的。”
蒋聿却又笑:“蒋妤,你这人真有意思。”
“自己嚷嚷着要走,要跟我断绝关系,要跟我完了。结果真走了,你又反过来跟我赌气。”他漫不经心地说,“欠你的?”
蒋妤:“谁稀罕。”
蒋聿:“嘴硬也不肯回来,你这是折磨我呢?”
“折磨?”蒋妤又想哭又想笑,“我什么时候折磨你了?”
她越说越被激得火冒三丈,声音拔高,哭腔都出来了。
“我折磨你?蒋聿你什么意思?”
蒋妤眼睛通红,下巴尖尖,眼泪又啪嗒掉下来。
“你以为我想在你面前晃?你以为我想折磨你?”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一遍:“你以为我想?”
蒋聿却没跟她吵。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衔着,没点火,就单咬着滤嘴,漫不经心将话锋一转:“行了,闹够了没?你DSE不是快出分了?算算时间也就这两天。回去看看BandA志愿还改不改。”
蒋妤愣住,满腔怒火被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你管我报哪儿。”她瓮声瓮气地说。
蒋聿从善如流:“你要是打算留在内地读个大专,我也没意见。正好省几十万学费。”
蒋妤伸手抹眼泪,忍着气没跟他
呛。
“蒋先生,”她勉强冷静下来,“我的事不用你管。既然我已经成年了,就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想走阳关道还是独木桥都与我无关。我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好吗?”
“是吗?”蒋聿这次连话都懒得回,只是冷笑一声,发动车子。
蒋妤气得胸口发闷,刚想再骂两句,就听他没头没脑地说:“你以为我想管你?”
她怔了怔,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正准备还嘴,却又听他说:“我现在是在同你道歉。蒋妤,酒吧吵的那架,我跟你道歉。”
道歉。
蒋聿说,他现在,在同她道歉。
那一晚八号风球,酒吧灯光昏暗,Connie她们起哄把郁姝排挤在一边。她当时只是觉得郁姝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很碍眼,像面镜子,照出她曾经拥有的东西其实多么不堪一击。
蒋聿当时怎么说的?
他说她掉价。说她小家子气。说她把自己搞得像个还没断奶的疯狗。
“是啊,你是该道歉。”蒋妤冷冷说,“你凭什么那么说我?我圈地盘怎么了?我不该圈吗?那是我的位置,是我的家,凭什么她一来我就要躲进厕所?凭什么我要装作很大度地欢迎她?我就是讨厌她,看见她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就恶心!”
她在撒谎。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其实根本不讨厌郁姝。那天在浅水湾,撞上郁姝垂下的眼睫,她甚至感到一丝抱歉。
说不出口,可是说不出口。承认愧疚比承认恶毒、承认虚荣更让她难堪。
她早就学会了逞一时口舌之快,剩下的烂摊子,剩下的刀山火海,她也顾不上了。
蒋妤扯了扯嘴角,妄图缓解过于紧张的神经。
“好了,我承认,我就是不想让她好过。我承认,我嫉妒她。”
蒋聿却没看她,只深吸了一口烟,喉结滚动:“嗯,接着编。”
“我编什么了?”蒋妤攥着拳,一口气吐出来,“我就是嫉妒她,我就是狭隘、恶毒。嫉妒她是亲生的,嫉妒她名正言顺,嫉妒她哪怕穿得像个乞丐也有人捧着!我就是想让她难堪,想看她出丑,想让Connie她们孤立她,我想让她滚回深圳去!”
不是的。
她在心里疯狂摇头。
明明她知道不是的,明明她先前早预想好了借着取回东西的名头见着蒋聿后要作出什么表情、说什么话,抱臂横眉冷对,或者是满不在乎。
可她现在只敢说这些,只敢说这些让他看扁的话。
说了这些,好像她就有理由继续发疯,继续撒野,继续胡搅蛮缠。她可以把眼泪擦干立刻下车,哪怕同样不回深圳了,转身跑去千里之外,离开这里,哪怕一辈子碌碌无为,哪怕一辈子庸庸碌碌。
蒋聿对她的自我剖析毫无反应。
蒋妤心里如同擂鼓,车内空气凝滞。她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你说话啊。哑巴了?你现在是不是也觉得我特别幼稚特别愚蠢特别不像话?觉得我活该,觉得我坏透了,还是说你现在看到我这幅鬼样子觉得很解气?”
他却只弹了弹烟灰,车稳稳停在红灯停止线前。
“说完了?说完了就把安全带系好。”
蒋妤一愣,低头见胸前安全带松垮地搭着,卡扣根本没插进去。
“我问你话呢!”她恼羞成怒,拽住带子狠狠扣上,“你到底想怎么样?”
“还没想好。”蒋聿坐直了,扫她一眼,“但肯定不是为了看你跟我发脾气。”
车在深圳湾口岸排队过关,缓慢向前挪。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还有成片等待被验证放行的人群。
她咬着下唇盯他看了半天。蒋聿波澜不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被她盯得不耐烦了才施舍一眼,凉凉说:“以后少来这边,人话听不听得懂?少去偷偷找她。”
蒋妤立刻说:“我没偷偷。”
他笑了一声:“那就是光明正大?你知不知道你亲妈有病?发病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今天撞车,明天说不定拿刀捅你。你以为这种人能养好孩子?”
蒋妤又想哭了。
“我怎么不知道?”她说,“我当然知道。”
知道林佳慧有病。
知道她深夜里偶尔大声说梦话,一个人神经质地又哭又笑。
知道她大热天也总穿长袖,袖口捂出痱子也不肯卷上去,知道被布料掩盖的增生疤痕。
知道她常常手发抖,端汤时洒在桌上,洗碗时拿不住滑腻的瓷器。因此家里的碗碟几乎都有破口。
这种潮湿像公租房墙角永远擦不干净的霉斑,只要沾上一点,就会顺着纹理烂进骨头里。
“还有郁家那些烂人。”蒋聿继续说,“你以为今天就完了?”
蒋妤没吭声。
“你要觉得良心过不去,给她打钱就行。”蒋聿说,“每个月打点生活费。医药费我出,护工费我出,别的你别管。她死不死残不残,跟你什么关系。”
车厢里安静下来。蒋妤看着窗外,一辆白色小轿车插队挤进来,开车的男人正摇下车窗,冲蒋聿比了个中指。
车流继续蠕动。
终于,她抽了抽鼻子,没好气地说:“我只是回去拿东西,拿完我就走。谁要跟你回去。”
回应的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车很快驶上高速,路上接到电话,什么赫尔辛基,什么驻馆艺术家,什么合同流转。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手夹烟,低声嗯了几声。
“就这些?还有事?”他漫不经心说,“我跟她说。”
电话挂断。蒋聿掐了烟,随手从载物台捞过个牛皮纸文件袋,啪地一声扔她腿上:“给你的。”
蒋妤拆开袋子一看,证件、护照、签证材料、资料、合同……全部备齐。
“赫尔辛基那边让今年年底过去。”他问,“还有,你去年填的港大还是港中文?还改不改了?或者其他学校,只要不嫌远,想去哪都行。”
蒋妤拿着手里文件,在后视镜中与他视线相接。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说,“蒋聿,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是不是觉得我还像以前一样,是不是觉得你随便给我点什么我就会感激涕零?”
蒋妤一字一顿地问:“安排这个安排那个,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很酷?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
蒋聿盯着她瞧。
小脸煞白,眼眶通红,看着惨兮兮,嘴倒是跟以前一样硬。
也没跟她置气。
趁着红灯,他伸手过去,在她脑袋上乱揉了一通。
“行了,少在那阴阳怪气。给你铺路还铺出仇来了?也就是老子欠你的。”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