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的早晨是蓝色流淌的丝绒和玛瑙。
蒋妤切着盘子里的班尼迪克蛋,蛋黄流淌出来,金黄色像融化的太阳。她用叉子尖儿戳戳那摊黄色,脑子里已然心潮澎湃地演完了一出大戏。
戏的名字叫《十八岁天才少女白手起家统一港岛经济大业史》。
剧情很简单。她,蒋妤,凭借超凡的商业头脑和艺术天赋在港岛金融界掀起腥风血雨。先是以某种天才方法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然后杀入股市,精准抄底,高位抛售,财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不出三年,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她名下的商业帝国初具雏形,她的资金像海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推高市场。接着收购港珠澳大桥,版图横跨地产科技娱乐轻重工业。
她在中环买了几层楼,成立了自己的基金会。她的钱够多了,不缺蒋家那一点。没了蒋家这个限制,蒋妤的人生反倒更加自由。
那时的蒋聿大概还在某个夜店里跟不入流的小模特喝酒,蒋家的生意在他手里每况愈下,蒋家夫妇怒其不争,最后蒋聿不得不来求她。
她会坐在某栋最高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像现在这样,慢条斯理地切割盘子里的食物。蒋聿会姿态卑微地苍蝇搓手站在她面前,他大概是被生活打磨得没了脾气,不再是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混账了。
“蒋小姐。”他会这么叫她。
她会抬起眼皮,淡淡地问:“有事?”
“求你,救救蒋家。”
她眉眼间有与蒋聿如出一辙的讥讽和冷意,反问:“凭什么?”
蒋聿说因为他们曾是兄妹。而兄妹之间,有太多情浓于水的牵绊和无法割舍的爱。他们彼此折磨,彼此伤害,彼此相爱。
接着她会放下刀叉,用餐巾擦擦嘴角,然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可以。”她说,“跪下,三叩九拜,然后向全世界宣布,你,蒋聿,是我蒋妤的狗。”
但即便蒋聿真的照做她也只会傲慢地吊着他。
到时候她是真正的白富美,开私人飞机,住半山别墅,买钻戒不挑克拉数,只选粉钻。谁还会提她以前的落魄,只会夸她是港岛最年轻的女富豪。
她叉起一块沾满蛋黄的火腿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很满意。配得感,一种与生俱来的东西,重新在她身体里活了过来。
蒋妤都已经在心里盘算好该如何看蒋聿的笑话了。就在她吃完早饭,刚点开谷歌地图、准备把办公室选址在中环最气派的写字楼时,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兼职都找不到的人,第一桶金怎么赚?
宏伟蓝图迅速坍塌,但她很快找到第一条路。蒋妤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港岛画廊寄卖”。
她中学成绩不瘟不火,走的艺术路子真金白银砸出来的芭蕾国际奖项足以将她送入理想学府。值得一提的是画画也是她此外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且自我骄傲的技能。十六岁时她办过一场个人画展,来的人非富即贵,把她和她的画夸上了天。天知道那些赞不绝口里有多少水分,现在她需要把这些水分拧干,换成实打实的钞票。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蒋妤先是在网上找了几家看起来靠谱的画廊,记下地址和电话,接着立刻去楼下买了画板、颜料和画笔。价格颇为不菲。
两天后,丽思卡尔顿的总统套房里,地上铺满了画。
五幅。
她满意地一幅幅挑着看,多么艺术的构图,多么老练的笔触,多么精绝的巧思。绝佳的进步!她简直是浓墨重彩的印象派和线条凌厉的抽象派的集大成大家的冉冉升起紫微星。
蒋妤幻想着她的画可能会被放进某个画廊c位,某间有着高品位主人的书房,或是维多利亚港的某个私人游艇。她会在赚的第一笔金时对着落日开瓶香槟,看一整夜的夜景。
第二天,她开始联系画廊。
第一家画廊经理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了她的画,推了推眼镜,说:“蒋小姐,您的画很有灵气,但是……”
但是之后的话,蒋妤没听进去。
第二家老板是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她说:“亲爱的,你的画很漂亮,但是市场上不流行这种风格了。”
第三家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地人,他用普通话说:“你这个画得很好,但是我们不收。”
蒋妤呆住。
她不死心,接着第四家,第五家,第六家。得到的答案惊人地一致。
“亲爱的,您的画可以在小圈子里当个爱好,但没有市场。”
“抱歉,您的作品有些,嗯,不够抽象。我们不收。”
“非常抱歉,因为市场原因,您的作品不太适合我们……”
市场原因。
归根结底都是市场原因。
画廊被拒,她在中介处也同样受挫。
终于有人对她的艺术展现出了兴趣。对方是个人买家,自称姓刘,尤其喜欢那幅描绘落日熔金的。蒋妤血槽又满,觉得知音来了,立刻热情邀请对方面谈。
面谈地点是一家茶餐厅,蒋妤赴约时特地穿了条新买的裙子,画喷好光油装裱好,小心翼翼抱在怀里。茶餐厅里冷气很足,刘先生是位在冷气里冒烟的胖子,啤酒肚顶着桌角,地中海发型油光锃亮。
他见到蒋妤,眼睛一亮,招呼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看她的时间比看画长得多。
蒋妤开门见山地表达了意愿,然而刘先生是个非常传统且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他很快也单刀直入,他有三房太太和六个儿子。他说自己家大业大,喜欢投资年轻人,见蒋妤是个美人胚子,有意与她联姻。
联姻的好处是,钱多到花不完。
坏处是,三个老婆和六个儿子。
蒋妤听得一愣的,她差点就要把画扔在刘先生脸上。
蒋妤最终还是把画砸到刘先生脸上了,因为对方瞧她愣神,得寸进尺想摸她小手。
她不仅砸了,还骂了。她这人不爽时撒泼掀桌是有一手,专挑人的软肋戳,把刘先生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来了一句:“穷鬼,买不起就不要来我这里丢人现眼装阔佬!”
她拍拍手,怒冲冲出了茶餐厅。
外面阳光大好,她却觉得委屈得很。她知道这委屈不是给刘先生的,是给蒋家的,尤其是给蒋聿的。为什么他就不肯放过她?为什么非要把她当成工具?为什么她要因为钱而受这种委屈?
“蒋家的!”
她越想越气,在街上大喊:“你们都是蒋家的狗!”
没有人回应她。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
失意而归,回酒店的路上她顺带将那副装裱精致的落日熔金手一撂扔了街边垃圾桶。
蒋妤的总统套房换成了便宜一倍的普通套房。
她睡着了,她又做梦了。
梦境里是小时候,她在前头跑,蒋聿在后面追,她爬上树,蒋聿也爬上树,她揪住蒋聿的头发,蒋聿骂她死八婆。她想从树上跳下来,蒋聿一把将她拉住,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她崴了脚,蒋聿摔掉了一颗牙。
蒋妤醒了,天还没完全暗下去。她眯着眼半支上半身从床头柜摸矿泉水,又握住手机一同捞到怀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Connie发来的消息。
【Connie】:「Nicoel,出嚟玩啊?我收到风,骁爷喺海上搞紧个船P。」(Nicoel,出来玩呀?我收到消息说骁爷在海上攒了游轮party的局。)
蒋妤回了个问号。
【Connie】:「就系澳门过嚟嗰个杨骁咯,之前蒋少生日会见过。人哋点你名要你到,过嚟啦,比下面好喔?」(就是澳门过来的那个杨骁嘛,之前蒋少生日派对见过的。人家点名要你到场,过来吧,给点面子好不好?)
蒋妤想起来了,一个断眉的男人,年纪轻轻就成了杨家话事人,祖籍据说是在东南亚,笑起来像只狐狸。她记得她与此人无甚私交。
她回:「不去。」
【Connie】:「切,反正你阿哥唔会放过你,杨骁未必比蒋少差啊,边个玩得过边个都未定,不如先嚟杨骁咯,唔好睇死条路嘛。」(切,反正你哥不会放过你,杨骁未必会比蒋少差,谁玩得过谁还不一定呢,不如先找杨骁吧,别这么快就下定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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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这次经历使蒋妤深刻认识到,想要靠卖画起家,可能性为零。
她觉得之前那些画廊简直没眼光,连她的作品的一点皮毛都没看出来,更别说她的灵魂了。
蒋妤在经过了短暂的挫折后,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决计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一个更广阔的市场——她的脸蛋和身材。
对,模特。
她决定放下身段纡尊降贵。
想到了这一层,蒋妤立刻付诸行动。她首先在网上搜索了一圈本港相关模特经纪公司,拉了一张excel表格,在每个公司名字后面打勾勾。筛选一番后最终选定了两家位于中环的模特公司,电话打过去,双方进行了友好洽谈。
面试当天她特意穿了件凸显身材的吊带裙,化了淡妆。面试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说话利落。她让蒋妤走了几步,摆了几个姿态,然后拿起她的资料看了看。
“蒋小姐,你的条件很好,”她说,“但是你的长相,有点太‘乖’了。”
蒋妤没明白。
面试官沉吟片刻,委婉地说:“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像Takuro,就是很经典的朋克摇滚范儿,你觉得Takuro能走Chanel的T台吗?”
蒋妤没说话。
面试官解释道:“现在的市场喜欢那种有攻击性的美,明艳、大气。你这种邻家妹妹的长相,不太吃香。”
蒋妤当天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的面试官对她身材提出了尖锐的批评:“你太瘦了,跟豆芽菜似的,撑不起衣服。”
她往稍小的公司也递了简历,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她长得太“小白花”,这种甜美无害的初恋脸和芭蕾练出来的纤细身段,在港岛的模特圈里像一杯白开水寡淡无味。港岛多的是漂亮姑娘。人们更偏爱钟楚红那样的风情万种,或是张曼玉那样的清冷疏离。
她没死心,甚至想到去时装周现场守株待兔,但没想到的是现实比想象更冰冷。现场人头攒动,后台需要特定证件,她连门都进不去;秀场外别说是赞助商,连行色匆匆的模特们也没时间跟她这种菜鸟寒暄。
蒋妤的模特梦碎得很快,也碎得很具体。
不如意的事情一件件地来,她甚至都没做好心理准备,就被推着走到了现在。
她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也是奇怪,她都没什么好哭的。于是蒋妤选择点了一堆外卖在酒店狂吃。
*
蒋聿的心情最近也同样糟糕。
他坐在车里抽烟,烟快烧到滤嘴了也没吸一口。车停在码头边,车窗摇下一半,海风把烟雾吹得七零八落。
整整一星期多,魏书文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他派出去的人也一无所获。蒋妤拔了卡扔了旧手机,她本人像人间蒸发了,了无音讯。
他夹着烟,用小号视奸她同样一星期没更新的ig账号。最新更新日期是考完DSE那天。那天她很罕见且张扬地穿了件黑色深v,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肩头,和线条起伏的背。偏偏她长得很是显小,这使得她看上去有种清纯与美艳混合的杂糅气质。他记得当天他讥笑过她身材毫无看点还高p。蒋聿盯着那条动态了很久,久到眼睛酸痛才移开视线。
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蒋聿心里冒出这个词。他翻出通讯录,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响了五六声,对方终于接起来。背景音很嘈杂,音乐,女人的嬉笑声,海浪的声音。
“蒋少,”一个带笑的男低声传来,不紧不慢,“稀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