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顾不上遮掩,整个人恨不能贴到水箱上去,手指颤巍巍指向那墙角:“有有有鳄鱼!”
蒋聿往里望了一眼:“哪呢?”
她指着墙角,愤愤道:“那里!那里啊!你看不到吗?!”
蒋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嘴角一抽,沉默两秒。“这么小一只,谁看得见。”他啧一声,捉住她手将她拎到一旁,从靠墙处摘了只拖鞋,手起鞋落,干脆利落地将壁虎拍死在墙上。
“好了,公主殿下,您的鳄鱼被臣击毙了。”
他随手把拖鞋一扔,也不管那尸体,转头就走。
蒋妤又叫起来:“蒋聿!你怎么能把它扔那!你把它弄走啊!弄走!”
“行了,洗你的。”
人出去了,帘子没拉严实,留了道缝,外头传来打火机擦燃的声音。
水声哗啦啦地响。
蒋妤一边搓一边盯着那道缝,能看见他被水汽濡湿的半边侧脸轮廓,和指间明灭的烟头。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雾被风吹散,又聚拢过来。混着劣质肥皂味有些刺鼻,她却莫名觉着心安下来。
洗完才发现个致命问题,没浴巾也没换洗衣服,唯一的体面现在全在那水箱顶上吸饱了水。
“蒋聿。”她喊。
外头没动静。
“蒋聿!”她提高嗓门,“给我拿浴巾!”
隔了半晌,外头那人才懒洋洋回话:“没有。”
“我要穿衣服!”
“也没有。”
“你故意的!”
“那箱子里全是我的,你穿哪件?”他恶劣地笑道,“还是你打算光着出来?我不介意,但建议你最好不要。”
蒋妤气得磨牙,最后只能把自己那件还在滴水的T恤硬生生套回去,湿哒哒黏在身上像是会呼吸,难受得要命。
一掀帘子,蒋聿正靠在栏杆边跟几米开外一人聊着。一见她出来,同他吹水那人吹了声口哨,竖着拇指对她比了比。
蒋妤望过去一眼,是个肌肉虬结的黑人,两条手臂跟她大腿差不多粗。
对方端着碗,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跟蒋聿说了两句,见她发愣,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白牙,用英语冲她招呼:“喂,出来烧烤。”
蒋聿替她回绝了对方的好意,扫视见她这副落汤鸡模样,他挑了挑眉,把自己身上的衬衫脱下来往她头上一罩。
“穿着。”
宽大的男士衬衫带着体温和烟草气,直接盖到大腿根。蒋妤从鼻孔冷哼一声,两三下系好扣子,翻了个白眼越过他往屋里走。
蒋聿指尖夹着的烟在栏杆上磕了磕,转头看向她:“生气了?”
蒋妤头也不回:“不敢。”
回屋立刻囫囵扒拉下湿衣服,用他衬衫充作了浴巾,再打开行李箱把能穿的衣服都翻出来轮流往身上套。
湿潮气从竹篾竹筒的缝隙里无孔不入地往里钻。短袖长裤薄得跟纸一样,触感和皮肉黏在一起,湿发披在肩背,水珠滚落在锁骨上。蒋妤拿毛巾擦了擦,很快又被淌下来的汗水冲掉。
时针指向过了五点。
她终于觉出怅然,百无聊赖地坐起又躺下,发现自己在这间破棚屋里唯一的消遣就是发脾气。
窸窣的脚步声,门开了又合,蒋聿进了屋。蒋妤翻身背对他,语焉不详地骂了句:“滚蛋。”这回却没了之前的震天响。
床垫发出咯吱一声,对方撑下身来,气音落在她耳畔。
“哭了?”
她不搭理他,不料那人突然伸手过来撩她耳发,被她一巴掌挥开。
“蒋妤。”蒋聿在她背后唤她,“你又在矫情什么?”
她拽被子蒙住头。床垫一松,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拉下一点被角往外瞟。没望见背影,又越发觉得肺里空气稀薄,渐渐颓下去。
自这里朝外眺去,不仅能看见不远处碧绿的桂河,还能看见壮阔连绵的群山,山腰上零散分布几处用竹子搭建的小屋,炊烟袅袅,与山色交融。
和维港截然不同的景致。
蒋妤仰面躺着,看那些冒着烟火气的小屋渐渐被暮色挡住,又看着满天星光在夜幕降临后接替了夕阳。
蒋聿推门进来,带进湿热的夜风和驱蚊水的草药味。
“起来吃饭。”
床上那一坨隆起的被子没动静,像是死了。
“装死?”
她被人捏住后颈从被子里提溜出来,蒋聿不耐烦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蒋妤,”他指腹用力压在她唇上,阻止她开口,“第一,你自己说晒太阳;第二,没人求着你来;第三,别在这跟我甩脸子。”
他站直了,手插进裤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你想走,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你。”
蒋妤垮着脸,翻身背对他。
老板娘这时敲门,端着藤编托盘。托盘里盛着炭火烤鱼和滋滋冒油的大虾,另有两瓶冰镇里奥啤酒,瓶身挂满水珠。
蒋聿接过,招呼她吃饭。
蒋妤一掀被子坐起来。却没下床,反而伸手从床头小包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咔嚓一口,干得掉渣,噎得直翻白眼,她硬是就着温吞的矿泉水咽下去。
蒋聿当然知道她在气什么。气没赶上剪彩,气没见着杨骁,气“RichJiang”的黄粱美梦碎了一地。
那是她给自己镀的金身,也是她想飞出笼子的翅膀。他太知道怎么让她疼了。一剪子下去剪断的不只是彩带,还是她刚冒头的野心。
啤酒瓶起子一撬,瓶盖砰一声爆开。他仰头灌了一口。蒋妤一边嚼压缩饼干一边斜眼瞅他,越瞅越来气,饼干渣子喷了一床。
蒋聿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立刻将包拽到怀里,一手护住压缩饼干,大有一副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架势。
可他只是沉默地盯着她。这眼神让蒋妤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她梗着脖子强撑住一口气,跟他对峙。
半晌,蒋聿嗤笑一声,将托盘端起来,走到门口,哗啦一下全倒进了垃圾桶。
蒋妤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蒋聿回头看她,似笑非笑:“怎么,很喜欢吃垃圾?”
门适时又被敲响了,老板娘去而复返。这回端来的是一盘切好的青芒果,蘸着辣椒盐。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堆,双手合十冲两人拜了拜,嘴里叽里呱啦冒出一串泰语,末了指指蒋聿又指指她,两根大拇指并在了一起弯了弯。
那是本地人形容夫妻的意思。
蒋妤眉梢一竖,刚张嘴要反驳:“谁跟他——”
一只大手横过来,精准且蛮横地捂住了她的嘴。
蒋聿笑眯眯地冲老板娘点点头,转头把人往怀里一带,手还捂在她嘴上,朝她耳朵吹了口气:“别给我丢人现眼,蒋妤。”
蒋妤的反驳全被捂进了嘴里,那头老板娘已经喜笑颜开地走了。
门关上,蒋聿才放开她。
蒋妤立刻炸了毛,扑上去要打他,被他制住双手摁在床上。她死命挣扎,一蹬腿踢上桌角,芒果块被碰得散落一桌,蒋聿看一眼,手一松,她立刻从桌上捡起一块芒果,泄愤似的往他嘴里塞。
“你吃!你吃啊!”
蒋聿没躲,被她塞了满嘴的辣椒盐,酸涩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面无表情地咽下去,眼睛却紧盯着她。
蒋妤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狠狠瞪他一眼,抓起枕头往地上一扔,宣布道:“我睡地上。”
竹篾地板硬得硌人,缝隙里透着森森凉气。她也不管,抱着被子往地上一卷,摆
明了划清界限。
蒋聿没什么所谓:“随你。”
他坦然将蚊帐一放,自成一方天地。
夜幕渐渐深沉。雨林里窸窸窣窣,蚊子的声音大过虫鸣,打在身上又疼又痒,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身上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的碎发半湿半干。她总不自觉地往床上瞥,见月光落在他身上,落下大半的阴影。
蒋妤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分水岭划在很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夏天。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发生任何争吵,他突然就像变了个人,冷着脸把她连人带枕头扔出房间,反锁了门。那天门板摔得震天响,差点没拍扁她的鼻子。
她在门口拍门又踢门,哭着喊阿哥,里面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滚去自己房间睡”。
十一岁的蒋妤觉得天塌了,最亲近的人毫无理由地厌弃了她。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像在做梦。但她很快找着了应对方法。既然不想让她黏着,那她就偏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晃悠。他不让她进房间,她就往他鞋里灌胶水;他不让她碰吉他,她就剪断他琴弦。
以前是为了让他看她一眼,后来就成了习惯,一天不给他找点不痛快,日子就过得没滋没味。
至于现在——
蒋妤用力翻身出更大的动静。
果不其然,床上的人没一会就有了响儿,声音凉凉地砸下来:“地板上有钉子扎你屁股?”
“你管我。”
“地上凉,上来睡。”
蒋妤没动,也没说话。
蒋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便掀开蚊帐下了床,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去摸她的脸。
蒋妤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不用你管。”
蒋聿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收回,站起身来。
“随便你。”他说,“别半夜又来要死要活哭哭啼啼。”
蒋妤硬挺了一个钟头,直到一只不知名且多腿的硬壳虫子顺着手臂往上爬,微薄的骨气终于在生理性的战栗前全线崩盘。
她抱着被子灰溜溜地往床边挪。
刚蹭到床沿,蚊帐被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也没废话,拽住她胳膊往上一提,连人带被子囫囵个儿卷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