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那边安静下来,音乐声被一道门隔绝
在后头。再开口时,帕塔拉已经止了笑:“你说哪里?Patpong?”
“对。”
“几巷?”
“不知道。”
沉默了两秒。接着那边换了个低沉粗粝的男声:“地址发过来,在那别动。”
电话挂了。
蒋聿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抽了两口烟,火舌舔到烟嘴,狠狠碾灭在台阶上。他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地的烟头,掸掸烟灰,转身下了台阶。
*
二十分钟后,一辆改装皮卡嚣张跋扈停在了警局门前。车灯雪亮,把这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如同白昼。
隔着降下的车窗,帕塔拉坐在副驾,手里夹着支女士细烟冲他挑了挑眉。
驾驶座上坐着个男人。
估摸二十一二的年纪,高且精壮,黑T黑裤,裤腿扎进靴子里。寸头,皮肤是常年在热带暴晒出的古铜色,右侧眉骨上一道陈年旧疤一直断到太阳穴。火药混铁锈的冷味,像收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但杀气未消。
帕塔拉指了指蒋聿:“这是Nick。”又指了指男人,“卡山。”
卡山没什么表情,视线在蒋聿身上扫了一圈,又半眯眼打量了一下警局的牌子,用泰语对帕塔拉说了句什么。
帕塔拉摆摆手:“先上车,边走边说。”
车子发动,发动机在夜晚的小巷里轰鸣,引来一片狗吠。
蒋聿坐在后座,帕塔拉和卡山坐在前头。驶过一座座铁皮棚屋时有人醉醺醺地从巷子口扶着墙出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扑通一声摔在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那头一头卷毛听见动静,醉醺醺地往这边瞟,露出来的胳膊满是刺青。
蒋聿看了眼窗外,佯装不经意问道:“这一带很乱?”
“乱得很。”帕塔拉打了个酒嗝,“卡山说上个月有好几个游客失踪,备了案,到现在还没找到。”
“你怎么说?”蒋聿问卡山。
卡山淡淡回了句泰语。
帕塔拉:“他说八成是死了。”
后座气压一沉。蒋聿面无表情,但帕塔拉能感觉到气温骤降。她赶紧摆手,把抽了一半的烟摁进车载烟灰缸:“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Nick。”话毕又添上一句:“不过也确实好不了多少。”
卡山从后视镜里瞥了蒋聿一眼,用泰语说了些什么,帕塔拉的脸色彻底垮了。
“卡山说,进了这里的人就像沙子进了漏斗。会被筛选,分级,然后送去不同的地方。那是另一条消化道,吃进去的东西鲜少有再吐出来的。”她顿了两秒,声音低下去,“这里是坤帕的地盘。”
蒋聿扯了下唇角,没能笑出来。过来别人的地盘总得对本地几尊佛像有个数。坤帕是其中最黑的那一尊。
卡山目不斜视,终于用英语开了口:“最好的结果是被卖到附近的场子里,最差的是送去边境。从筛选到转移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
“我爸爸……我现在联系不上他。”帕塔拉抓了抓头发,“他晚宴过后就跟几个叔伯去了清迈,坤帕那边……我爸爸就算在也不会直接跟他撕破脸。”
皮卡重新拐回后巷。
迈凯伦还停在巷口,半小时前还人声鼎沸的秀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门口只剩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人。
卡山一个电话拨出去,几分钟后一辆摩托车从巷子深处开过来。一前一后坐着俩健壮的黑背心男人,为首高个从车窗里递给卡山一只透明塑封袋。
深色带着湿气的毛巾。
卡山将袋子往后扔给蒋聿:“乙/醚。”
他捏了捏那毛巾,心脏一阵发沉。将东西扔还回去,视线扫过旁边帕塔拉。
帕塔拉在和家里通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让他们赶紧联系颂猜联系坤帕,问问情况。
他不想干等,便问卡山:“能从你们那儿再调点人吗?”
卡山摇头:“去了也没用,那片区域不好下手。唯一的线索是他们大概率会先走水路。”
曼谷河道密如蛛网,走水路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帕塔拉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一个能联系上她爹,最后把电话摔在仪表盘上,泄气道:“妈的,老头子肯定又是去清迈哪个山沟沟里拜佛了!”
蒋聿一脚踹在前座,“哐”一声震得帕塔拉心脏一抖,踹得卡山往前一倾,侧身掀了掀眼皮,冷脸像下一秒就能飞出冰刀子。
“封路,搜车。坤帕的人现在肯定还没来得及把人运上水路,挨个查,每个路口收费站都堵死。”
“不可能的Nick。”帕塔拉头疼地揉着太阳穴,“这是泰国,不是港岛。你以为坤帕是吃素的?他在这里的势力比警察还大。我们的人还没到地方,他的人就已经把人送出境了。”
卡山用泰语补充了一句。
帕塔拉翻译道:“他说坤帕手底下的人最常用的路线是走水路到北榄府,那里有他的私人码头,直接上船出公海。”
“那他妈还等什么?去北榄府堵人!”蒋聿的耐心彻底告罄。
“办不到。”卡山再次开口,用生硬的英语终于舍得多说几个字,“坤帕的码头不止一个,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去哪个。而且我们的人也进不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蒋聿低笑一声,“你们是来这儿观光旅游的?还是给我当导游介绍风土人情?”
卡山却没动怒,只说:“你就算强闯也没用,只会把人逼急了。”
“那就让他急。”蒋聿冷笑,“我他妈现在就很急。”
他伸手去拉车门。
“喂!Nick!”帕塔拉叫住他。
蒋聿咬着后槽牙回头:“别告诉我你还是没办法。如果你也没办法,那就让我下去。”
“你下去能干嘛?去堵收费站还是去跟警察扯皮?去坤帕的场子里挨个问,说你丢了个小姑娘?还是去跟那些马仔讲道理?”帕塔拉急了,“你连泰语都不会说!”
蒋聿从没这么无助过。
他知道卡山口中的“消化道”和其后的未尽之言是什么。
这里是被欲望染指的恶之花天堂,千百种腐臭糜烂的黑暗面在这片土地的背光处生根发芽,并迅速壮大。他当然没有瞧不起哪种生存方式的意思。只要不犯到他头上,他也懒得管那些人如何作死。
可蒋妤就在那里。
香槟的甜,晚风的湿,还有那双总是让他心烦意乱的像野猫一样又甜又野的眼睛。她光着脚在曼谷街头跳舞,她装醉往他怀里钻,亮晶晶的眼睛说要玩空城计。
他妈的空城计。
真他妈把他当傻子耍。
她可能就他妈在离他不到一小时车程的地方水深火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像个废物一样被无能为力困在这里,连同帕塔拉卡山一行人一起像群废物。
卡山瞥了眼后视镜。
他见过很多脾气恶劣的人,此刻后座这人无疑其中翘楚。恶人自有恶人磨,卡山对此深信不疑。他只是又拨了个电话出去,对着那头用泰语快速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对蒋聿言简意赅道:“杨骁。”
蒋聿开门动作一顿。
帕塔拉也愣了:“找他干嘛?”
卡山再次开口,由帕塔拉翻译道:“他说他也不确定杨骁会不会帮忙,但杨骁在这也有人,坤帕肯定认识他。而且他能和坤帕讲上话。”
蒋聿没吭声。
“杨骁那人吧……”帕塔拉皱着眉斟酌了下,“怎
么说呢,虽然杨家现在洗白上岸做正经生意,但他这人邪性得很,我们从来都搞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听说上个月老缅那边有个军火贩子想把手伸到清迈,好像是因为几条运输线跟谁起了冲突。那人放出话来要让挡路的人好看,结果第二周就在自家别墅里被爆了头。他们怀疑是杨家做的,但又没证据。”
“听说杨骁本人枪法也好得不正常。”帕塔拉看向卡山,“你知道的,对吧?”
卡山只是别开视线,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后视镜里蒋聿那张脸,说道:“他最近刚好也在曼谷。”
蒋聿沉默着坐回去,“砰”一声关上车门。
他早就猜到七八。他早知道杨骁在这。蒋妤这小王八蛋不是一个人来的曼谷,那副有恃无恐的劲儿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好,好得很。
那是他的好妹妹,他把人好吃好喝惯着养着,结果人转头就找了条更粗的大腿抱着,一边在他床上跟他演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一边背地里跟那个当年坑得他差点翻不了身的笑面虎暗通款曲。怪不得敢扔那一亿泰铢的项链。
怒火和一种更深更陌生的情绪——恐慌,像毒藤一样缠住了心脏。他竟然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蒋妤先前一个月在澳门的经历几乎一无所知。
他只当她是去胡闹,他只当她是犯蠢撞进杨骁的地盘。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第44章
凌晨两点,杨骁将房号发给卡山,正坐在露台上吹风,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视线漫不经心地投向街对面一排几乎被各种颜色的霓虹灯填满的建筑。
曼谷最繁华的一条街,俗称“三不管”地带,美艳的人妖、吊带短裙的泰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鬼佬,各种肤色各色面孔在同一条街上穿梭。
半空中装着电子风铃的花篮悬挂着,顺着微风轻轻摆动。
楼下的金发鬼佬不知道说了什么,对面的白裙女人捂着嘴巴咯咯笑。
杨骁刚要起身回房,电话铃猝不及防响起。
马来西亚分公司负责人打来,讲棕榈油期货市场的突发变故。电话讲了十多分钟,直到那边说完,杨骁才重新摸出烟盒,就着冰块化完的威士忌咽下最后一口烟。
“我说过,”杨骁把手机夹在颈窝里,一边解衬衫扣子一边往卧室走,“按B计划走,损失报给我。”
这头负责人的电话挂了,另一边立刻铃声又响起来。
“阿骁!你得救我!这帮扑街不想活了,敢扣我的车……”与之同时传来的还有一阵嘈杂的电音和女人尖锐的叫骂声。
杨骁把手机拿远了些,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温和地打断了对方的鬼哭狼嚎:“叔,你要是在那边待得不舒服,我不介意让人把你接回去老宅。你知道老爷子的脾气。”
对方瞬间静了音。
“这点破事都要找我,看来你是真把自己当废物养了。”
杨骁没给对方再辩解的机会,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卧室藤编圆桌上。
屏幕又亮了,是卡山的信息:“到了。”
*
蒋聿沉着脸站在门外。
暹罗柏悦,杨骁住的三十二层套房,就在蒋妤之前房间旁边。怪不得那晚小王八蛋投怀送抱撒娇耍泼,七十二般绝技齐上也非要换酒店,果真不是心血来潮,是怕他撞见奸夫,是早就盘算好的调虎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