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帕塔拉说,“潮州很远吗?”
“不远,飞机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听着不错。不过我更想去云南大理,或者厦门鼓浪屿,去看日出和日落。”帕塔拉看起来对她颇有兴趣,“你在杨先生手下做事?我听爸爸说杨先生在曼谷有个大项目,你也是来帮忙的?”
“算是吧。”
她哪能帮上杨骁曼谷大项目的忙,她赔个底儿掉的概率大于80%。
帕塔拉听她回答得含含糊糊,没多想,眼神直勾勾就盯住了蒋妤脖子上那条项链。那是蒋妤从浅水湾带出来的唯一值钱货,宴前在车里为了撑场面特意从包里翻出来戴上的。
“真货?”帕塔拉跃跃欲试。
蒋妤道:“这是三年前巴黎苏富比春拍那条‘落日’的同系列,不过这颗帕帕拉恰蓝宝石是真的,斯里兰卡产区,没烧过。”
帕塔拉眼睛亮了。
富家女的友谊建立往往只需要一个共同的奢侈品话题。两杯香槟下肚,帕塔拉已经开始拉着她吐槽曼谷的时尚荒漠,以及她那只知道拜佛的土鳖老爹。
蒋妤应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只要适时抛出几个黑话,或者不紧不慢地评价一下某家高定这一季剪裁的通病,对方就会把你引为知己。
动静引得主位几位侧目。颂猜掐了雪茄,朝这边招手:“帕塔拉,带你的新朋友过来。”
帕塔拉挽着蒋妤过去,献宝似的:“爸爸,她在跟我讲之前在苏富比看到的那块粉钻。”
“粉钻?”颂猜略略提起些兴致,“哪一颗?我怎么没听说。”
帕塔拉把蒋妤往前一推:“是DeBeers的,她哥哥送给她的。”
在场都是人精,众人眼神便稍稍有些微妙起来。能跟DeBeers扯上关系,即便只是个小助理,也多了几分分量。
“杨先生身边的助理通身气派,不像打工的,倒像哪家千金出来体验生活。”颂猜呷了口茶,不经意地问。
蒋妤甜甜一笑,不卑不亢:“家父做些小生意,上不得台面。倒是将军今晚的茶也很有些意思。想必是珍品,不知道是哪位老行家的收藏?”
颂猜眉头舒展,轻笑:“这是友人从西双版纳带来的普洱,六堡的工艺,普洱的口感,降脂刮油。”
蒋妤抿唇一笑,接话:“刚刚是我唐突,将军请不要见怪。不过难怪这茶汤颜色清透,茶香不显,水却很润。”
颂猜一愣,倒是没想到她连这也知道,失笑:“这是生普洱,叶底香里带涩,如果是熟普洱,就是香醇可口。”
蒋妤说:“生普有一种回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喝完满口的生津,这是熟普没有的。”
颂猜越听越是意外:“你懂茶?”
她得了夸奖,尾巴就要翘起来:“我就是瞎蒙的。我哥哥也爱喝茶喝酒,总逼着我跟他一起品,喝得多了,就胡乱总结出一点心得。”
喝什么茶,哪的茶,怎么泡,用什么杯,喝多少,什么水温合适,什么天气要喝什么茶,什么样的茶配什么酒,什么样的人喝什么酒,讲究一大堆。
好在蒋妤也喝得惯,又爱跟蒋聿较劲儿,磕磕绊绊倒也让她摸索出不少门道。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些年的功夫没白费,今天派上了用场。
“那你哥哥肯定也是个妙人。”颂猜又问,“也懂酒?”
蒋妤说:“他只懂贵的,哪有将军您懂行。我听帕塔拉说您收藏了一支1945年的罗曼尼康帝?”
话题自然地从茶转到酒,从鉴赏扯到拍卖行。蒋妤从小在蒋聿那种顶级纨绔身边长大,耳濡目染,对奢侈品如数家珍。她不谈生意,不聊政治,没什么城府,只讲风花雪月和奇闻逸事,可难得的是身上有种介于游刃有余和天真烂漫之间的气质,偏偏每一句都搔在老男人“觉得有趣”的痒处。
这是一只被养得油光水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孔雀。
一席话下来,颂猜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竟生出几分忘年交的欣赏。
酒过三巡,颂猜有些微醺,指着蒋妤对杨骁说:“杨先生,上午咱们说那个代持的事,我看也不用舍近求远找什么离岸公司了。”
杨骁动作一顿,抬眼:“将军的意思是?”
“这丫头就挺好。”颂猜似笑非笑,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跟我家姑娘投缘,身家清白,没那些个花花肠子,不懂道上的弯弯绕绕。既然杨先生信不过坤帕,把股份放在离岸公司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我也嫌麻烦,不如就让她当这个中间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大家都放心。”
“而且我这人信缘,今天一见这丫头就觉得亲切,像自家晚辈似的。这样吧,我那十个点里头,划出零点五个点直接记在她名下,就当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也让她有点实实在在的参与感。”
他转向杨骁,笑容加深,“杨先生觉得呢?年轻人嘛,总要有点甜头才肯用心办事。这点分红不多,就是个意思。”
蒋妤没料到大礼说来就来,天上掉馅饼的事儿还真砸脑袋上了?
杨骁面色不变,嘴里却说着推脱的话:“将军,这恐怕不合规矩。她年纪小,不懂事,万一签错个字,
把咱们的生意搞砸了,我可赔不起。”
“哎,生意嘛,谁不是从不懂到懂的。”颂猜大度摆手,“我看人很准,这丫头有灵气,有福气。再说了,比起那些满肚子坏水的会计师和律师,我就喜欢跟这种一眼能望到底的人打交道。”
杨骁仍是推辞。
颂猜坚持道:“有什么不行的?就在文件上签个字,分红直接走她的账,再转给我。干干净净。怎么,杨先生是信不过我,还是舍不得这丫头冒险?”
杨骁终于松口:“将军说笑了,您都开了金口,我哪儿敢信不过您。”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了颂猜一眼:“不过将军眼光确实毒。这丫头家里虽然不管事,但在华尔街也是有些门路的。家里长辈做了一辈子风投,专攻生物科技和人工智能那块,别的本事没有,对钱的嗅觉倒是灵得很。家学渊源,对于股权架构这一套她倒也不算完全的外行。让她挂个名,没准还能给咱们这盘生意招点财气。本是只想让她历练历练,以后好回去接家里的班,既然将军肯给她这个机会练手,那是她的造化。”
风险投资,华尔街。
“好!好!那是最好不过!”颂猜连声叫好,当即让人拿酒来,“来,丫头,咱们喝一杯。以后这金色娜迦,还真得仰仗你了。”
蒋妤看着那杯推到面前的烈酒,又看了一眼杨骁。
杨骁嘴角噙着一抹看不透的笑意:“蒋助理,还不谢谢将军抬爱?”
第32章
她双手端起琥珀色的烈酒,玻璃杯壁沁着凉意。指尖微微发颤,发白。
零点五个点的股份。蒋家以外公司的零点五个点的股份。今天的种种都让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感,可零点五个点的股份是真的落进她怀里,白送的。
这意味着什么?蒋妤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这代表她再也不会是那个欠人十几万的打工妹,也不会是那个被蒋聿停了卡就得去住笼屋的落魄千金。
这场不真实将因她而变成真实。
她会变成股东。
这两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脏怦怦直跳。虽说数字不大,但这只是个开始,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她会拥有自己的钱,很多很多钱。多到可以把钞票摔在蒋聿脸上,告诉他,老娘不伺候了。
她的计划看起来一帆风顺,她未来会出现在金色娜迦的股东大会,杨骁和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都得听她发言。她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把蒋家的公司搅得天翻地覆。
在这个热得快要把人烤化的夏天里,蒋妤的血液在升温,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怪物笼罩了,这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朝她咆哮。
“想什么呢?”
杨骁端着酒杯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蒋妤目光一凝,从怪物的嘴里退回来。
她缓缓抬起视线,看到杨骁噙着笑意的脸。
“敬酒啊。”杨骁将她的野心尽收眼底,扬了扬下巴。
蒋妤抿唇,垂眼看向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酒精对她而言如同致幻剂。
“去啊。”
这句话深邃得像一个黑洞,把蒋妤吸进去,跌进一个无底的漩涡。
她握住了黑洞的边缘。
蒋妤双手高举起酒杯:“将军,我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她仰头一饮而尽,故意喝得豪迈,浓烈的酒精气息瞬间在口中炸开,火辣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立刻被呛得咳了声,耳根子都烫了起来。
颂猜被逗笑,大赞道:“有脾气!是个聪明孩子!”
蒋妤偷偷擦掉眼泪,甜甜喊了声“谢谢将军”,又喊“谢谢杨先生”。
这声谢倒有几分真心。她虽说算不清账,但知道有人把饭喂到嘴边了,不张嘴那是傻子。
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
酒在社交场上实在很有一番用场,任几方如何笑里藏刀你推我往,几杯下腹后皆谈笑泯恩仇。颂猜喝得痛快,拉着蒋妤的手一口一个“丫头”,大聊自己早年打拼的辛酸,说自己没个儿子,就帕塔拉一个被惯坏的女儿。
“你就不一样。”颂猜拍着蒋妤的手背,“懂事,聪明。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蒋妤酒劲上头,脑子软乎乎像一团被水泡开的棉花。她听见“女儿”两个字,眼眶一热,竟有些鼻酸。有人要认她当女儿,还是个大方肯给她股份的爹,这比不管事的蒋家夫妇、不知所踪的亲生爹妈、以及蒋聿那个只会欺负她的混账哥强多了。
她不禁眼泪汪汪,膝盖一软,竟真有要当场拜义父的冲动。
“将军说笑了。”杨骁不着痕迹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力道不重,却让她没能跪下去,“您要是真喜欢她,以后多提点她就是。她脸皮薄,您纡尊降贵给了这么大的礼,她可受不起。”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说起来,曼谷这几年旅游业确实肉眼可见地复苏,光是今年上半年的游客数量就比去年翻了一番。将军您这庄园位置得天独厚,以后金色娜迦仰仗了您,怕是普吉岛的风头都要被抢走一半。”
颂猜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颇为自得:“那是自然。我这地方是请清迈的大师看过的,龙脉所在,聚财。”
“那是,那是。不过光靠风水还不够,东南亚这块经济一体化是大势所趋,您看新加坡,弹丸之地,靠着港口和金融就能撬动半个亚洲。咱们这儿守着马六甲,有资源,有人力,缺的就是一个能把钱盘活的口子。盘活了地价就盘活了资金,钱生钱,利滚利,这道理您比我懂。”
杨骁的话匣子打开,从曼谷城市规划聊到东盟自由贸易协定,再到全球供应链重组下的新机遇。颂猜也来了兴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一桌子人都晾在了一边。
蒋妤被那阵风一吹,酒醒了大半,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她刚刚差点就真给人跪下了。
那头杨骁已顺水推舟将话重新引回她身上:“将军爽快,看重她也是她的福气。那就这么定了,具体的条款我让她整理好了再给您过目。”
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敲定下来,颂猜连连点头,高兴道:“好!杨先生是个痛快人!我也不多说什么了,看你的了。”
蒋妤感到有些压力。
她捏着筷子,一时无言。
这场闹剧来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大家都在为了钱或利奔忙,只有蒋妤一个人傻不拉几地在这儿冲锋陷阵。
可现在既已经坐上了这条船,船票被杨骁收回去,她想下也下不去了。
蒋妤暗戳戳地想,反正她在这儿也就是为了搞钱。
搞完她就溜,管他们洪水滔天。
散席时帕塔拉同样拉着蒋妤的手不肯放,那双酷似颂猜的眼睛里满是相见恨晚的热切。
“这么晚了还回什么酒店,庄园客房多的是。”大小姐指着远处一栋掩映在椰林里的小楼,“那栋是专门招待贵客的,今晚咱们抵足夜谈,我还有好多关于中国的事想问你呢。”
蒋妤看着那栋三层小楼,又瞥一眼不远处正和杨骁笑得像尊弥勒佛的颂猜,心里仍是有些发怵。虽说收了大红包,无本万利的买卖,但料想颂猜这种笑面虎翻脸应是比翻书还快的,她没那个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过夜。
给钱是一回事,要命是另一回事。
毕竟这地方风水聚不聚财不知道,聚煞是十有八九。
“下次吧,亲爱的。”蒋妤抽出手,遗憾地婉拒道,“我老板明天一早还要听汇报,我资料还没整理完。你知道的,资本家剥削起人来不分昼夜。”她冲杨骁那边努努嘴,甩锅甩得熟练自然。
帕塔拉虽然不情愿,也只能作罢。
“那明天下午。”她退而求其次,“我在芭提雅的CaveBeachClub组了个局,请了不少朋友,没长辈,你一定要来。”
蒋妤满口答应:“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