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聿狠狠一皱眉:“滚。”
浴室里水声潺潺,热蒸汽升腾着渲染开一个毛茸茸的暖黄色空间。蒋妤抹了把镜面,看着里头那张年轻又漂亮的脸。往下,青紫的血管在薄薄的白皮下清晰可见。白天被他强行拖去骑行蹭出的擦伤已经结痂,泛着淡青色,水珠打在上头,从锁骨滑进胸前的起伏。她觉得自己赢麻了。
蒋聿不行,他是个冲动的蠢货,从头到脚就写满了“人傻钱多速来”。
他以为他在羞辱她?那是他想多了。在他眼里她是那个为了钱出卖尊严的没底线的可怜虫,可在她这儿,蒋聿就是个有点钱但脑子不好使的冤大头。
只要她不当回事,这事儿就伤不到她。甚至他花了钱,买了不痛快,欠她一艘游艇,还得憋着火。而蒋妤拿了钱,洗个热水澡,明天还能继续完善添补她的内饰清单装点她的梦想游艇。
这叫什么?这叫双赢。她赢两次。
明着挑衅也好,暗着恶心也罢,她总会是赢的那一个。
蒋妤一边洗澡一边在脑子里复盘刚才局面,心情大好,发出了跑调的快乐噪音。
蒋聿把烟掐了,合着浴室里的水声跟心跳一起在沙发上坐了大概半个小时,脑子才逐渐清明。
他鬼使神差等到蒋妤洗完,进了她用过的浴室。还残留着沐浴露的甜香,腻得慌。冷水冲在身上,非但火没降下去,反倒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所谓的“惩罚”,怎么看怎么像是他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出来时蒋妤已经躺床上了,她甚至裹着他的浴袍,因为太大,袖口要往上卷好几折才露出半截手臂,腰间松松系着腰带,本是收腰的款式被她穿得像是宽松款流浪汉。只有床头昏黄的小灯亮着,她占据了床的大半江山,屏幕光莹莹地映在脸上。
蒋聿擦着半干的头发,在床边驻足。
无事可干。
那群狐朋狗友这会儿估计还在路易十四喝大酒,或者搂着不知道谁带来的漂亮妞转战去下一场。但他现在哪儿也不想去。
不想睡。
这种无所事事的空虚感让他浑身难受,尤其是看见蒋妤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她在干嘛?跟谁聊天?跟那俩愣头青吹水?还是跟杨骁那个笑面虎吐槽?
蒋聿把毛巾往沙发一扔,掀开被子上了床。
床垫陷下去一块。
蒋妤没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戳手机,这种彻底的无视让他那股无名火又窜上来一截。蒋聿靠在床头点了根烟,凉嗖嗖地问她:“听说,有人放话要脚踩牛津,拳打剑桥?”
蒋妤头也不抬:“是啊,你也别太自卑。我不会嘲笑你学历的。”
蒋聿:“我自卑?”
蒋妤说:“是啊,你这种只会吃喝玩乐的烂橘子自愧不如也是可以理解的。”
蒋聿冷笑一声,刻薄地回应:“我是烂橘子?你顶多算个烂香蕉,皮糙肉厚心黑,还他妈臭烘烘。”
“蒋聿!”蒋妤终于舍得偏过脑袋分给他一个眼神,“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蒋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我看你有病。”
蒋妤说:“你有病你去治病,你别他妈在这儿影响我。”
她神采奕奕胡扯的模样看起来很欠揍,他更气了,冷笑连连:“蒋总,不是要投资港珠澳大桥吗,什么时候收购啊?需不需要给你引荐一下特区长官?”
蒋妤戳手机的手指一顿。
这话她也就跟Connie那个大嘴巴吹过。Connie这人果然靠不住,为了讨好蒋聿,转头就把她卖了个干净。
蒋聿吐了口烟圈,嘲弄道:“您这生活费翻了倍,是不是这就打算去把合同签了?下一步是不是该计划以主要赞助商身份出席剪彩,再让我给你当拎包助理?”
蒋妤终于坐不住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坐起来与他对视:“你有完没完?”
蒋聿说:“我没完?你在我这儿忍辱负重装孙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是不是演得有点过?”
蒋妤说:“我装孙子还不是因为我有职业道德?甲方爸爸满意了吗?不满意我可以再加点戏,比如声泪俱下感激您的再造之恩。”
蒋聿冷笑说:“我们蒋总为了碎银几两真是能屈能伸,要钱不要命的气魄无人能敌。是谁自己往火坑里跳,那他妈是你自找的。”
蒋妤深吸口气,理了理浴袍领口,改作出一副情深意切的表情:“我收购大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你一个家。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当个烂橘子吧?我这是在给你铺路,让你以后能有个正经营生。”
她又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哥哥,阿哥,我是你妹妹,你怎么就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蒋聿简直要被她恶心吐了。
“滚。”他重新躺回床上,离她远远的。
蒋妤便也很识趣地滚了,她缩回被子里,贴着床边躺下。沉默持续了几分钟,蒋聿率先败下阵来,闷闷对她说:“蒋妤,别把你对付外人那套用在我身上。别以为你这套能骗到我。”
蒋妤说:“骗你有什么意思?有钱你是老板,是我金主,是我甲方。咱俩就是这么简单的关系。”
她随即发现这是个好机会,马上顺着这话题说:“要不这样,比如你这次给我投资五百万,我保证让你赚二十倍回来,怎么样?”
“蒋妤。”他忽然打断她,咬字冷硬,“你要是缺钱你可以跟我说,我给你钱。谁给你的胆子跟杨骁混在一块?”
话题急转直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今天在路易十四,蒋聿的火气有一半是冲着杨骁去的。蒋妤马上说:“他是我前老板,我去跟他讨薪,不行?我就是想要这种‘我自个儿挣来的’感觉。”
“讨薪讨到卡座里拼酒?”蒋聿冷笑,“蒋妤,你当我是傻子?”
“你本来也不聪明。”她小声嘀咕。
他没听清,或者懒得计较。“离他远点。”蒋聿往后靠回床头,“那人手脏,心黑。不是什么好东西。”
蒋妤立刻反唇相讥:“你是手干净还是心红?你就是好东西了?你俩半斤八两,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蒋聿显然不想就这话题跟她争论出个谁是谁非,掐灭烟,闭上眼睡觉。
他要是不说话,蒋妤也懒得再跟他拉扯,屋里静得只有窗外的风声。过了会儿,蒋妤听见他在黑暗里说:“明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蒋妤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有些不耐烦,“不睡觉就滚出去,别打扰我。”
蒋妤比了个“OK”,麻溜地滚一边去。她闭眼躺了很久,直到身侧传来蒋聿均匀的呼吸声,才翻了个身。
次日是雨天,蒋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带她去的地方是中环文华东方。
他没什么正经工作,平日里穿得花哨,冷不丁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正式,玩世不恭的匪气便被压制在其中,很有种人模狗样的味道。
推开旋转门便与外头车水马龙的喧嚣隔绝,蒋妤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换了身素净的连衣长裙,头发挽起来。空气是清幽的木质香调,与蒋聿身上辛辣且微微湿润的烟草气混合,生出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他带她乘电梯直上最高层,再经由长廊,长廊整整一面尽是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落地窗。窗外雨雾缭绕,港岛朦胧的轮廓掩在一层薄纱之后。
尽头侯着的服务生立即为他们推开包厢门,这是一间会客室,正中坐着个红头发蓝眼睛的中年男人,笔挺的三件套西装。
“蒋先生。”男人闻声合上正翻看的一本画册,站起来,伸出手。
蒋聿与他简短一握,侧身介绍:“卡尔·林德曼先生,赫尔辛基现代艺术馆的首席策展人。”他又看向蒋妤:“蒋妤。”
林德曼的目光落在蒋妤身上,眼睛一亮。他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久仰大名,蒋小姐。前年在上海西岸的那场先锋展,我有幸见过您的作品,印象非常深刻。”
蒋妤很快回过神,笑得自然且矜持:“您过誉了。”
林德曼说:“不敢,您过谦了。您确实很有才华,您笔下独特的色彩张力与空间感,在年轻一代中非常罕见。”
这位来自北欧的中年男人并没有立刻拿出此行的目的,只是转而跟蒋聿谈天说地,回忆起两人曾在赫尔辛基的一段短暂交集。直到侍应生上了咖啡,才终于提到正题。
“蒋小姐,这次冒昧邀请,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与您商讨。”林德曼从公文包抽出几张照片,依次排开,“这几幅,包括《潮汐》在内,都是您青少年时期的作品吧?我们艺术馆正在策划一个名为‘远东新星’的亚洲新生代艺术家群展,经过严格评审,我们非常希望可以收藏《潮汐》作为永久馆藏。”
蒋妤低头看向那张照片。一片深蓝的海,浪头卷起白沫,远处灯塔剪影矗立。
“您是想邀请我参展?”
“不止。”林德曼说,“我们更期待能与您建立长期深度的合作。如果您愿意,赫尔辛基现代艺术馆希望邀请您成为我们的签约驻馆艺术家。北欧纯净的自然与相对抽离的社会氛围或许能为您带来全新的灵感爆发,我们将为您提供顶尖的工作室资源、全球策展网络支持,以及……绝对自由的创作环境。”
他言辞间的热忱远超出了画廊的邀约范畴,令蒋妤微微愕然。对方却似乎并未意识到,他兴致勃勃地开始跟她讨论起画中的构思与细节。
蒋妤有些出戏,她忍不住扭头瞥向蒋聿。后者闲适地长腿交叠,玩味看着她与林德曼交谈。
她在那瞬间捕捉到了一丝他的情绪。看好戏的嘲弄,施恩,自傲,或者说是稳坐钓鱼台,志在必得的挑衅。
他这态度太让人不舒服。
蒋妤有些走神,林德曼只当她是没听清,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您意下如何?”
她脸上的笑容没变,心却慢慢冷下来。
谈判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林德曼拿出预备好的中英文合同草案逐条解释,蒋妤表现得得体,提问精准,反应迅速,林德曼满意而归,临走热情邀请她有空去赫尔辛基看看。
“赫尔辛基的冬季漫长而纯净,我相信一定会激发您更多的创作灵感。期待不久后在那里与您再见。”
蒋妤说好啊,我也很期待。
人走了,她的笑就下来。
她收好合同,折了两折放进包里,没看蒋聿。
窗外的海面与天际连成一线,浓稠灰色上晕着大片的白。雨还在下,在这样的雨幕里,港岛像被浇熄了烟头的烟蒂,吐着最后一口烟雾,萎靡地隐匿在空气里。
蒋妤跟他并排走出酒店,他闲闲问她:“你不是之前正好说想去北欧?”
“蒋聿。”她回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第26章
蒋妤:“你觉得我就应该千恩万谢地跪下来给你磕头?”
“你说什么?”蒋聿眉头一皱,有些莫名其妙。他最烦她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你有病就去治。”他一拽她胳膊,“有话回去说。”
蒋妤甩开他手:“别碰我。”
蒋聿:“我碰你怎么了?”
蒋妤:“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蒋聿:“是你他妈的有病,别在这儿跟老子发疯。”
“你才有病。”她眼里刚装出来的温顺散得干净,嘲弄道,“你是打算自己掏腰包把我的画全买下来,再千里迢迢运到芬兰去堆着发霉?顺便还得花笔钱,雇人给我演一出‘天才紫微星横空出世’的大龙凤?”
蒋聿眉头倏地拧紧。他这才察觉她不是闹脾气,是动了真火。
她冷笑道:“为了哄我开心,你还真是下了血本。怎么,觉得我上个月被连环拒收很可怜?还是觉得我傻,随便找个人演一出我就能感恩戴德地鼓掌?”
蒋聿脸色彻底沉下来。他确实打了招呼,找了关系,又是出钱又是搭人情,那是为了让她那可笑又娇贵的画家梦能圆得体面点。她十六岁那年不就是这样么?这圈子里谁不是拿钱砸出来的名声?才华这种东西,有人捧就是金子,没人捧就是废纸。
“有区别吗?”蒋聿冷冷道,“有人买你的画,给钱,办展,你管钱
是谁出的?钱到你手上了,名声出去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
她说:“我还不了解你?蒋聿,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弹弹手指就能把人当傻子哄?你看,我就是个给你打工的,我得拍你马屁,你一高兴,给我工资翻了个倍。你一高兴,扮这么大个草台班子来陪我玩。我就得讨你欢心,什么都得听你的,你说什么我就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