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妤心头突然生出股很微妙的错觉。
他忽然向她探身,伸手握住她肩膀。蒋妤不躲不避,面对蒋聿时吊儿郎当地翘着腿。
“说话。”蒋聿沉声命令。
蒋妤语气轻飘飘地:“看你踢到铁板我高兴呀。”
蒋聿盯着她看,嘴角肌肉动了动,表情阴鸷。
她最终还是本着职业素养没再继续浇油下去,见好就收。“算了,不逗你了。”蒋妤把手一摊,“游艇 ,赶紧给我下单。我要Predator100,珍珠白配蒂芙尼蓝内饰。”
蒋聿松手,重新坐回去,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
蒋妤没放过他的微表情,捕捉到那一丝困倦的疲态后,她勾唇:“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蒋聿不答。
蒋妤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脸颊凉凉地戳戳。
“你现在肯定想把我扔出去,”蒋妤说,“如果不是出于你对乙方的基本尊重的话。”
蒋聿依旧没说话。且在接下来的主菜时间里无论蒋妤是挑剔黑松露有土腥味,还是嘲讽鱼子酱咸得发齁,他都像个哑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这种沉默让蒋妤逐渐开始觉得食不知味。
结账时她看着账单上那一长串零,吹了声口哨。蒋聿面无表情地刷了卡。
出餐厅时蒋妤哔哔叭叭这家店有多乏善可陈,蒋聿对她的品鉴不置一词,冷风一吹酒意就上了头,他非要蒋妤搂着他的腰,否则就威胁不帮她拎包。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沉声说:“蒋妤,别惹我。”
蒋妤被他压得一矮,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她说:“你说话能别喷我头上吗。”
蒋聿很是嘲讽地低低笑一声:“我喷你一脸又怎么样。”
“你蒋三岁吗你?”蒋妤说,“你还要不要脸,你压着我,给我喷一头,你以为我会觉得你很男人?”
蒋聿:“我需要你觉得?”
蒋妤也说:“你不需要我觉得。”
蒋聿一抬下巴:“那你觉得个屁。”
这话散进停车场空旷的风里,显得格外没劲。
蒋聿手还搭在她肩上,人更加没骨头似的往她身上靠,大半重量压过来。他烟酒都来,混着木质调的香水味熏得蒋妤脑子发昏。
“起来,”她推他,“重死了。”
他不,反而变本加厉。
“蒋聿,”她耐心告罄,“你再不起来我踹你了。”
他这才慢悠吞吞地直起身子,眯着眼在车群模糊扫了一圈。最后脚步虚浮地朝那辆粉得扎眼的法拉利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接着就没了动静。
蒋妤上了副驾,侧眼看去,那人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
她靠过去推了推他肩膀。
没反应。
她用力推了推。
还是没反应。
蒋妤火了,下车绕过去一把拉开车门,俯身去解他安全带。
“你,”靠在车窗沿的脑袋终于有了点动静,睁开眼,眼神迷离地看着她,“干什么。”
“下车。”蒋妤命令。
他没动。
蒋妤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上手把这尊醉神从驾驶座上往外拖。蒋聿人高马大,喝了酒沉得像头死猪。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出来,往副驾座上一塞,自己则转而坐上驾驶位。
她说:“回家,谁跟你在这儿丢人现眼。”
蒋聿冷笑一声,他偏头将脸对着车窗外,外头一片漆黑,没什么可看的。
“谁他妈跟你回家,”他说,“你也配?”
蒋妤感到一阵愉悦。喝酒后的蒋聿虽说难缠,但攻击性从来是减弱得很不痛不痒的。
蒋聿不依不饶:“这车是你的吗?你有驾照吗你就开?”
蒋妤忽略了噪音,恰好车钥匙插在孔里。她转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轰鸣,一脚油门猛踩到底。
强烈的推背感把蒋聿死死按在座椅上,他低咒一句,下意识抓住头顶扶手。
窗外的夜景飞速倒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影。蒋妤没驾照,但这不妨碍她把跑车当成碰碰车开,在车流里左冲右突,灵活地穿梭、变道、超车,喇叭声和咒骂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你他妈疯了!”蒋聿吼她。
蒋妤对他的怒骂置若罔闻,反而抬起头冲他露出个挑衅十足的笑。
“蒋妤你想我死?”
“想,但更想你活着给我买游艇。”
蒋聿骂得更大声了:“蒋妤你有病吧!”
蒋妤笑得更大声。
蒋聿吼得更大声:“停车!蒋妤我叫你停车!”
蒋妤踩油门。
蒋妤加速。
蒋妤再加速。
蒋妤再再加速。
“我他妈让你停车!”
“买!给你买行不行!”
蒋妤充耳不闻。她再再再加速,还把音乐开到最大,重金属摇滚的鼓点快要掀翻车顶。她跟着节奏摇头晃脑,蒋聿让她这副德行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去抢方向盘又怕这疯子真带着他一起去见阎王,最后他只能闭上眼,听天由命。
蒋妤一路飙到底,时速表指针直逼150,下高架时还玩命冲进了逆行道,不知给多少司机吓得破口大骂。
车终于在他即将爆血管之前开进了地下车库。
蒋妤一踩刹车,安全带骤然受力,狠狠勒在蒋聿胸前。
蒋聿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似的拽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踉跄着爬下去,扶着车门弯腰一阵猛吐。
蒋妤听着这动静笑得肩膀直颤,慢悠悠跟着下车,先从自己手袋暗格里摸出个什么硬质小卡片,两指夹着拍了拍他脸,嬉皮笑脸关心道:“阿哥,爽吗?”
蒋聿呕得说不出话。她将卡片举到他眼前一晃,FIA-G级赛照,蒋妤的名字和照片,签发日期赫然是三个月前。
算算日子,她悄声闷着坏去学车时他车库里超跑换了一轮,蒋妤偶尔会嫌弃他吵,会在他试车回来时捂着鼻子说全是汽油臭,会在他炫耀新纪录时翻个白眼说“幼稚”。
她从未表现出一丝兴趣。
蒋妤接着问:“这就是速度与激情啊阿哥,你都没玩过吧?”
蒋聿吐得更厉害。
“不行啊阿哥,”蒋妤还嫌不够,“你是男人吗你。”
她从蒋聿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塞进他嘴里。然后她把打火机塞进他手里,胜利者大发慈悲的施舍语气:“自己点。”
蒋聿接过打火机,用力甩了甩头,强忍着头晕目眩,费了半天劲才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草味冲进喉咙,总算稍稍缓解了那股恶心感。
他咳了几声,突然发难,把手里的打火机往蒋妤头上狠狠砸过去:“滚。”
蒋妤灵活地躲开,瞥他一眼。
“阿哥,”她语气十分欠揍,“火气这么大……该不会真是求爱不成,憋坏了吧?”
蒋聿胃里又是一阵抽搐,喉头泛上酸水。蒋妤在这时候逼逼赖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远处放鞭炮。他抹了把嘴,哑着嗓子说:“你等着。”说完就摇摇晃晃往电梯口走,背影里透出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
蒋妤不跟他计较,她知道蒋聿这人嘴上越狠,实际行动越拉胯。蒋妤向来把他的愤怒当成笑话看。她慢悠悠从车里摸出自己的购物袋,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好得能原地开演唱会。
回家后蒋妤把一大堆奢侈品盒子袋子以及非主流朋克单品们一股脑往沙发一塞,踱到镜子前鼓捣自己。她在面膜泥膜和软膜之间犹豫不决,又抓了几个瓶瓶罐罐过来试妆,最后拎着一大堆东西进了浴室。
当她走出来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主卧灯亮着,蒋聿正要笑不笑靠在床头抱臂冷冷盯着她,脸色比先前车里好多了。
第20章
蒋妤不甚在意地往边上一坐:“这么晚了还不睡,难不成你在等我?”
蒋聿:“我在等你死。”
“哇,你好恶毒,”蒋妤嘻嘻一笑,“我说阿哥,你脸色真的差哦,不会求爱失败后遗症了吧?给我讲讲呗,让我乐呵乐呵。”
“你很闲?”他问。
蒋妤嘴上不饶人:“当然闲,不然怎么有空关心你的私生活。”
“那你好好管。”蒋聿说,“我欢迎你来管我。”
蒋妤怔住。
她肩膀
被握着扳过来,眼前是蒋聿放大的脸。那张脸被暗淡光线依稀勾勒出他的眉眼轮廓,看起来格外冷淡。他的手指拨开她垂落的发丝,毫无犹豫地低头在她颈窝处咬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从她左颈传来,蒋妤短促地吃痛哼出一声,条件反射要推开他,然而她刚一动,腕骨就被他另一只手轻易扣住,压在身侧。
他掀起眼皮向上瞥她一眼。她长长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影,垂下时遮住了那双似乎永远含情带笑的眼睛。
蒋妤也在看他。
她脸上惯常的表情消失了,眼神有一瞬间闪过一丝他不太熟悉的疏离,甚至透出点漠然。
蒋聿不知道这种表情她是怎么做出来的,但这让他心里生出了某种隐秘的快感。他有些恶意地想,蒋妤在其他男人面前,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扮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小姑娘模样。
“要哭吗?”他的牙齿陷在皮肉里,声音里有股冷情的刻薄,“哭出来,不要憋着。”
可蒋妤没哭,也没喊疼。这种隐秘的疏离像一层薄冰。他一向享受她张牙舞爪的反抗,享受她气急败坏的尖叫,但此刻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烦躁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他松了口,低声问:“怎么不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