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感觉。三年之期已到,龙王归位。
蒋妤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拉开一整面墙的衣柜。
感应灯应声亮起,裙子和包静静挂着。她的手从那些小羊皮和鳄鱼皮上滑过,随手拎出个爱马仕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又嫌弃地放回去。
这一路她该想通的想通了,不该想通的也通通想通了,豁然开朗。她几乎是迅速近乎冷眼旁观地抽离地冷静下来。什么狗屁亲情爱情,什么兄妹情深,都是虚的。通通不如这一柜子的包和一衣橱的漂亮裙子来得实在。她感觉自己这一个多月在外头吃的苦受的委屈像沾在鞋底的口香糖,现在终于可以找个地方蹭掉了。
蒋妤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几个小时后,客厅传来蒋聿不耐烦的声音。
“出来吃饭。”
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八卦新闻看得津津有味。
又过了会儿,蒋聿骂骂咧咧:“老子叫你吃饭,听见没?”
蒋妤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在睡前发了条ig:“有狗咬我,我躲,他还咬,好害怕,不会要吃人吧。”
“嘭”的一声巨响,门被大力踹了一记,卧室似乎都震了下。
那门板一晃,但最后依旧顽强地抵住了狂躁之人的一脚。
蒋妤依旧睡她的。
他咒骂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蒋妤睡醒时天已经黑了。昏暗中只有床头小夜灯散发出唯一暖黄的光。
她望天花板半晌,感觉到火烧火燎的空虚。胃里空得像个破锣,破锣敲一下能响半天。她竖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一片死寂 。蒋妤摸索着下床,踮着脚尖拧开门锁,客厅一片漆黑,蒋聿的房间门紧闭着。
她松了口气,溜进厨房借着一点月光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蒋妤傻眼了。蒋聿这狗东西把她存粮清空了。壁橱里空空如也,岛台上空空如也,柜子里空空如也,冰箱里空空荡荡,唯一一个孤零零的鸡蛋孤军奋战地躺在角落里,鬼知道放了多久。
她叹息一声,举着鸡蛋跟冰箱面面相觑片刻,从碗柜摸出个碗。一分钟后鸡蛋黄流了一地,碗被她手忙脚乱下手臂一扫扫到地上,开花了。
她沉默半晌,扭头又不死心地重新搜罗一圈,成功在冷冻室最里翻出一包芝麻馅速冻汤圆。
抱着聊胜于无的喜悦心情她起锅烧水,等不及水开就把一整袋倒进去。冷水下汤圆的后果是蒋妤得到了一锅黏黏糊糊的白色浆糊,汤圆皮和馅料不分彼此地亲如一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最后她认命地掏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选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餐厅,点了一份干炒牛河,一份冻柠茶。
结账时面对着显眼的夜间配送费,蒋妤第一次觉得钱这东西真是个王八蛋。
她在备注里小心翼翼地敲下一行字:“放门口,不要打电话,不要敲门。”
她怕蒋聿听见声响出来笑话她饿得像条狗。蒋聿会笑话她,蒋聿会挖苦她,她知道。
订单成功提交,配送进度条正在缓慢地往前挪。预计送达时间三十分钟。
蒋妤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上,觉得自己是一只等待投喂的流浪猫,可怜,无助,还很饿。
身后隔着主卧门突然传来哗哗水声。她愣了下,第一反应是蒋聿那只狗不会大半夜还没睡吧。
他听见了?
她抱着抱枕从沙发上弹起来,把拖鞋蹬掉光脚踩在地毯上,顺手抄了根晾衣杆偷偷摸摸摸到主卧门口,屏气凝神,计划先下手为强。
门没开,声音停了。
蒋妤悻悻回到沙发上。
她无聊地低头刷推特,刷ig,不停切换APP,上下翻动页面,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已送达,餐品放门口了。”
正漫无目的地逛着,外卖员消息忽然跳出来。附了张照片,牛皮纸袋孤零零地立在地垫上。
蒋妤跳起来就往门口冲。
门口静悄悄。她屏住呼吸,手搭上门把,极慢,极轻地转动。门锁发出微不可查的咔哒一声,她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
刚开一道缝,想象中的饭菜香立刻钻进她大脑。蒋妤咽了下口水,半个身子探出去,手刚碰到纸袋,一束光就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亮了。
蒋聿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浴袍并不穿好,只靠腰带松松垮垮地系住,头发湿着。收了手机,手插在浴袍口袋里,眉毛拧着,脸上明晃晃写着“你吵到我了”。
蒋妤手一抖,触电般差点跳起来,手机啪一下摔到地上。她连忙捞起来,顾不上看有没有摔坏,恶狠狠地瞪他。
“大半夜不睡觉,”蒋聿的声音有点哑,“干什么呢。”
他说着话,视线往下移,落在门口那个外卖袋子上。他扯了下嘴角,笑了。
蒋妤觉得脸上烧得慌。
“你买的?”明知故问。
蒋妤缩回手站直了,觉得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蒋聿慢悠悠地走过去,弯腰拎起纸袋,看了一眼上头订单信息。“干炒牛河,冻柠茶,”他念出来,又低头扫了一眼缩在门口的人,“蒋妤,出息了。”
他把外卖袋子拎进屋,放在餐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她:“不是要吃吗,过来。”
蒋妤不动。
蒋聿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站门口当门神?要我喂你?”
蒋妤不情不愿地过去,站在桌边看他。
“坐。”蒋聿说。
蒋妤犹豫片刻,挑离他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她扒拉着手指头,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干嘛,”蒋聿侧头看她,“这么看我,给你看啊。”
蒋妤差点跳起来:“你神经病,谁看你了?”
他嗤了声,把牛河的盖子掀开,一股热腾腾的锅气扑面而来。冻柠茶杯壁上结满了水珠。
他拆开筷子拨拉了两下面条,问她:“澳门的饭就这么好吃?”
蒋妤低着头不说话。
“让人拿酒瓶给你开瓢,也挺好吃?”
她猛地抬头。
“我操,”蒋聿把筷子一扔,火了,“你他妈还敢瞪我?”他几步到她面前,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近到蒋妤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没散干净的烟味和浓重酒气。
“长能耐了,是不是觉得老子现在不敢动你?”
“……”
“怎么不说话?”蒋聿问,“在杨骁那儿不挺能说的吗?”
他见她还是不吭声,眼神更冷了:“行,不说就不说。”
蒋妤对蒋聿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早就习以为常。但尽管知道他不会真对自己动手,她的身体还是下意识紧绷起来。她警惕地盯着他转身从酒柜翻出一瓶威士忌,折回来砰地放在餐桌上,又拿了个杯子,倒了小半杯推到她面前。
“喝了。”他说。
又是这套。蒋妤看着那杯酒,胃里开始抽抽。
“阿哥,”她抽了抽鼻子,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小的像蚊子叫,“我饿。”
蒋聿愣了下,随即嗤笑出声。
“饿?”他重复了一遍,伸手端过那盘牛河,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倒进了垃圾桶。
蒋妤眼睁睁看着,没来得及摆出表情,没来得及愤怒,也没来得及阻止。
蒋聿把空盒子扔回桌上,坐回椅子里,翘起腿,重新点上一根烟。
“现在还饿吗?”他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缭绕的烟雾看她。
她没说话。
“说话。”
“……”
“蒋妤,”他说,“我能让你吃得上饭,我也能让你连屎都吃不上。你最好搞清楚这一点。”
蒋妤沉默把垃圾桶里牛河瞧了一会,一言不发地抽手端起那半杯威士忌一口气灌进去,辣得她鼻涕眼泪一起淌,就这样眼泪汪汪地抬头盯着他看。
这副表情反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干脆旧事重提起来。“想清楚没,”蒋聿说,“想清楚就点个头,学聪明点,少吃点苦头,我养你。”
他原本还想接着往下说些更难听的话,比如什么金丝雀、什么床上床下都得听他的、什么不准再见杨骁之类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还没吐出来,就听见对面的人开了口。
“好啊。”
……
好啊。
…………………… ??
蒋聿被这句“好啊”砸懵了,准备好的腹稿就这么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而对方正在用那双湿漉的狗狗眼看他。
蒋妤见他没反应,竟主动道:“你说你养我,一个月给多少?”
蒋聿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直到她连着数了好几个零,他的大脑才跟着开始重新运转。
开始觉得燥。不知缘由就有些觉得热。
蒋聿好笑又有些烦躁地掐了烟,把浴袍领口扯开了些。他有点没弄明白,蒋妤怎么就能忽然不计前嫌地态度大为辗转地同意了。上次她扇了他一巴掌。这次他没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屈辱或者不甘。
没有。她问得极其坦然,极其认真。
“你是不是……”蒋聿拧着眉,斟酌着词句。
“是什么?”蒋妤问。
蒋聿盯着她,半天没能憋出后半句话。
气氛一度陷入僵局,直到她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蒋妤。”蒋聿深吸口气,以为她没懂,“听见没,我刚说要包养你。”
蒋妤嗯了声。
“包养知道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