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打给他的那个电话,想起自己蜷在沙发上,冷汗都出来了,却还习惯性地说“我没事”。
而电话那端,沈砚舟几乎是立刻就打断了她——别对我说没事。
于是她闭了闭眼,终于再也不在他面前伪装,她轻轻点头:“还有一点。”
沈砚舟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再问,只是转身去按了护士铃,让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药液和止痛情况。
整个过程他都极有耐心,冷静地确认:她是不是还难受,药有没有起效,还有没有别的风险。
这种冷静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林知夏觉得安心。
等护士来把输液针重新扎进去那一刻,林知夏有些疼,白皙的手背抖了一下。
而沈砚舟就坐在她旁边,从她打针开始,就握着她的手心。
他掌心很宽大,也很暖,她指尖却还冰着。
他就这样一下一下给她回温,像把她从那种“硬撑到崩”的边缘,慢慢拉回来。
林知夏忽然轻声叫了他一声:“沈砚舟。”
“嗯。”他看向她。
她睫毛颤着,声音有些发哑:“我是不是很麻烦?”
沈砚舟低头看她,眼神沉得要命,只说了四个字:“一点也不。”
林知夏眼眶发热,从小到大,她其实最怕的事情,就是变成别人的麻烦。
更不必提是变成她从高中开始暗恋,一直放在心里,喜欢了那么久的人的麻烦。
而现在,这个人却对她说,他一点也不觉得她是个麻烦。
————
输液的过程中,林知夏虚弱的闭上眼睛,不知不觉睡了一会儿,等她再醒过来时,京州的天色已经彻底亮了,而沈砚舟仍然坐在她病床边,掌心将她指尖攥得很紧。
她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你一整晚都没有睡好吧,是我的电话把你吵醒了。”
沈砚舟语气平平:“嗯。”
她一怔,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已经三点多了,开车赶过来五点多,又连夜送你到医院。”
沈砚舟看着她,嗓音很低,眼下有一小片乌青,那一点疲惫根本掩饰不住。
林知夏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下意识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
可那股热意还是从心口一路漫了上来,漫到鼻尖,漫到眼眶,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麻。
她以前总觉得,成年人的在意要靠很多东西来证明——时间、代价、选择、站队、反复确认。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些东西其实很简单。
比如她半夜一个电话打过去,他就真的会连夜开车,从江州赶到京州。
比如她胃疼得站不稳的时候,他抱起她就走,连一句废话都没有。
比如现在,他坐在她病床边,衬衫上明明还带着夜路赶来的冷意,眼底都是没休息好的红,却依旧稳稳地守在这里。
林知夏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沈砚舟抬眼看她:“哪样?”
“这样……把所有事都放下。”她轻轻攥着被角,声音也轻,“你明明还有自己的集团要管,自己的董事会,江州那边的事也还没彻底平。”
她说这些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带着一种“我不值得你这样”的谨慎与些许自卑感。
可沈砚舟却看着她,语气很稳:“我只是把轻重排清楚了,哪件事情都没有你重要。”
林知夏微微一怔。
沈砚舟继续说:“董事会也好,工作也好,这些都比不上你。”
这一句落下来,林知夏彻底安静了。
像所有她原本准备好的“你不必”“不用这样”“我自己可以”,都在这句话面前,被轻轻放下了。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热,轻轻握紧他手指。
——
住院的第一天,因为胃不舒服,也吃不下什么东西,林知夏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药液里带着止痉和镇静成分,胃里的痛被压下去以后,整个人像被从紧绷到极致的弦上卸下来,疲惫一下子翻涌上来。
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一会儿是在医院,一会儿是在会议室,一会儿是夏桃和继父、继弟来闹事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媒体厅里密密麻麻的镜头,像黑洞一样对着她。
而她皱眉时,总会感觉到有人在旁边。
那个人有时替她掖一下被角,有时摸一摸她额头的温度,有时在她手背上扎针的位置旁边,很轻地按一按,确认输液有没有回血。
有一次她迷迷糊糊醒来,病房里光线昏黄,已经到了傍晚。
她一睁眼,就看见沈砚舟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腿边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却拿着一只削到一半的苹果。
那画面有些荒谬。
一个平日里在资本市场和董事会上说一不二的人,穿着衬衫西裤,坐在医院病房里削苹果,削得很认真,苹果皮却断了三次,歪歪扭扭搭在垃圾桶边。
林知夏看着看着,唇角没忍住,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舟立刻抬眼。
“醒了?”他把水果刀放下,起身走过来,先摸了下她额头,再去看床头的输液速度,“胃还难受吗?”
林知夏摇了摇头,声音还有点哑:“好多了。”
沈砚舟看了她几秒,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又在逞强。
最后,他把那只削得不太好看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她:“先吃一点苹果吧。”
林知夏低头看了眼,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削的?”
“嗯。”
“……挺有个人特色。”
沈砚舟看她一眼,知道她是在嫌弃,却也不辩解,只淡淡回了句:“第一次专门给人削。”
林知夏心口一滞,后半句调侃忽然就咽回去了。
她用牙签扎了一小块,慢慢吃下去,苹果很甜,也很脆,清清淡淡的汁水在嘴里散开时,她忽然就觉得,病房里那股消毒水味都没那么刺鼻了。
吃完几块,她才发现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手机呢?”她语气紧张,下意识问。
“收了。”沈砚舟答得很平静。
“收了?”林知夏一愣,“沈砚舟,你凭什么——”
“凭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带着电脑在病床上办公。”他垂眼看她,语气不重,却很稳,“也凭你现在是急性胃炎伴胃痉挛,必须住院一周。”
她皱眉:“那我的工作,京州项目——”
“有人会接。”沈砚舟打断她,“你带来的材料、进度表、会议纪要,我已经让你项目秘书同步给顾呈和项目组了。”
“你前两天最关键的框架已经搭完,现在不是没有你地球就不转。”
林知夏张了张口,还想多说点什么。
可沈砚舟看着她,表情严肃了起来,声音也低了下来:
“林知夏,你这次进医院,不就是因为你总觉得,凡事少了你就不行吗?”
这一句太准了。准到像一下子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惯性。
林知夏怔在那里,半天没说出反驳他的话来。
因为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从小到大,她早就习惯了凡事都只能靠自己,习惯了只要事情交到自己手里,就必须去做,而且得做到最好,做到滴水不漏,做到别人没办法挑错。
她不是不相信别人也能做,她是不相信“放手”之后,事情还会和自己预期的一样。
所以她什么都抓,什么都扛,什么都不肯松。
可现在,胃疼、住院、输液、医生的话……这些事像一记不算温柔的重拳,一下子把她从那种绷得太久的惯性里,扯了出来。
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过了会儿,林知夏才小声问:“那我要是想玩一玩手机呢?”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不是在说谎,然后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把她的手机拿出来,放到她面前,却也没立刻递给她。
“我每天给你两次。”他说,“每次十分钟,只处理必要消息。”
“超时我就收走。”
林知夏:“……”
她盯着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这是病房还是看守所?”
沈砚舟低笑了一声,难得没跟她硬碰,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看守所不会给你削苹果。”
林知夏被他堵得没了脾气,最后只能红着耳根,低声嘀咕了一句:“专制。”
可偏偏她说完,又自己心虚了一下。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沈砚舟这样做,不是在控制,而是在切切实实的为她考虑。
——
第二天,她身体明显好了很多。
至少胃里那种绞痛已经退成了隐隐的不适,输液也换成了温和许多的消炎和补液,护士来量体温时都笑着说,恢复得不错。
清晨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帘缝里筛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暖得不像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