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闹着玩,是彻底离开。
林知夏并没有退,眼睛红着,唇也红着,呼吸乱得厉害,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她其实疼得要命。
疼的不是掌心,是那一下落出去时,她自己心口也跟着一震——像打在了他脸上,也打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看见他凌厉侧脸上那一片红时,指尖几乎条件反射地想伸过去——想摸一下他,想问一句疼不疼。
可她的手只停在半空。
停了半秒,就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收回,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把那股“心疼”硬生生按住了。
不能碰。因为一碰,她就会心软,她就会满盘皆输。
沈砚舟肩背微动,手臂抬起了一点,指腹极慢地擦过自己发烫的侧脸,那一下很轻,像在感受这种疼痛,更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舍得。
他兀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发苦:“出息了。”
林知夏喉咙发紧,语气虽然有些发抖,却清晰无比:“沈砚舟,停下。”
她一字一句,几乎把自己也钉住:“你这样根本就不是爱,你是在控制我。”
听到这句话,沈砚舟的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的情绪深到像要把她吞回去,却也没敢再往前一步。
林知夏掌心还在发麻,她强迫自己把所有心疼都咽回去,语气冷硬:“我不是要打你。”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却更狠:“我是为了让你醒。”
沈砚舟的目光却不受控地往下落了一寸——落在她白皙的手上。刚才她那一巴掌用力太狠,掌心已经泛起一片薄红,指节还在细微发颤,像余震没停。
林知夏也意识到了,指尖猛地一蜷,想把那点红在他视线里藏起来。
可越藏越明显——那是一种打出去的人也疼的狼狈。
沈砚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伸手,想把她的手握住,想帮她把那点疼按下去。
可他没有。他只是停在原地,抬眼,语气冷得像没看见:“手疼么?”
他问得很像讽刺,停了一秒后,像又怕自己会露馅,硬生生把声音压得更沉、更刻薄一点:
“打人都不会收力。”
林知夏喉咙猛地一哽,眼眶发热,却还是把那点软吞回去,指尖攥紧,声音更硬:“我不疼。”
沈砚舟的呼吸像被这两个字戳穿,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他忽然笑了一下,短促,冷,像是自嘲:“想让我醒?”
“我醒了你就会留下?”他问,声音更哑。
林知夏的心口像被拧了一把,几乎要崩塌,可她知道,她不能软她硬生生把泪意压下去,声音反而更稳了:
“我醒了,才会走。”
那一刻,沈砚舟眼底的东西彻底碎了一下。
他像被这句话捅穿,胸腔起伏明显变重。他站得很近,近到林知夏能看见他眼尾那点红——
不是装的,是压不住的失控。
他盯着她,像是终于把那句最难看的话从喉咙里拽出来:“你是真的想要离开沈氏?”
林知夏喉咙发紧,逼自己点头:“对,我是真的想离开。”
说出“对”这个字的那一瞬,她脑海里忽然闪回另一个清晨——
高中冬天,她早到教室,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走廊外兀然有人经过,脚步声稳,她抬眼,隔着玻璃看见沈砚舟的侧影——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
那一刻她心跳到发疼,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把视线低回练习册上,她那一整天却都没有再关窗户,直到第二天开始感冒、流鼻涕。
曾经的她,就是这样,把所有渴望藏进骨头里,把卑微当成习惯。习惯到沈砚舟挑中了她来协议结婚,她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她明明知道,这是一份出卖自己尊严的协议,她的交易条件是婚姻,但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因为内心深处,她还残留那一丝卑微而固执,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会忍不住幻想,万一沈砚舟有一天真的会爱上她,有一天他会把他们的协议结婚变成真的呢?有一天她真的能和他并肩而站呢?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和机会,她都愿意等下去。
可现在,她不要再这样了。
顾行知教会了她什么是本事和能力,更给了她足够的底气与自由。
沈砚舟像被这一个“对”字,彻底抽掉最后一点支撑,他没有再靠近,他只是僵在原地,眼神死死压着,像要把眼眶里的热意按回去。
但很显然,按不回去。
他忽然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协议婚姻合同,指骨发白,力道几乎要把纸捏穿。
“撕拉——”第一下。
纸裂开,声音在清晨的办公室里刺耳得像一声断裂。
第二下。
第三下。
他撕得很快,像要把“协议”两个字从他们之间彻底撕走。
碎纸如雪一般落下,落在桌面,落在地毯。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胸腔那根弦反而更紧。
因为她知道,撕协议并不等于他懂了。那只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让步”,并且仍然带着上位者的骄傲——像在说“你要的我给你”。
沈砚舟撕到最后,手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堆碎纸,喉结滚动得厉害,抬眼看她,眼眶红得发烫,声音却仍努力维持冷静,维持那点体面:“够了吗?”
林知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行稳住:“不够。”
沈砚舟呼吸猛地一滞。
林知夏把辞职信推到他面前,指尖颤抖却仍然稳得像钉子:
“你撕掉的只是协议,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要结束关系,并且离开沈氏。”
沈砚舟盯着那封辞职信,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夏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以为他同样会把它撕掉,可这次他没有。
“平等?”他低笑一声,声音哑得发狠,“你要跟我讲平等?”
林知夏很清楚,这句话就是他们俩价值观冲撞的刀口——
在沈砚舟的世界里,强者给、弱者拿。
他可以宠她,可以给她资源,可以把她推到最高位,但那是他给她,不是他和她平等,更不可能做到平等。
林知夏抬眼看他:“我不是要你给我平等。我是告诉你——我不接受不平等。”
沈砚舟的眼底暗色翻涌,像被她逼到墙角:“你不接受?那你要什么?”
林知夏的指尖慢慢松开,终于把心里那口气吐了出来:“我要我自己。”
“我要我的选择权。”
“我要我离开你以后,也能活得很好。”
这句话太狠,狠到连她说完,都感觉自己的心口都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沈砚舟的眼神碎了一下,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像压着一片沉得发疼的海。
他盯着她,终于意识到,他用“控制”包装的所有爱,在她这里都是彻头彻尾的枷锁。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发疯:“你是第一个。”
林知夏一怔。
沈砚舟抬眼看她,眼尾红得像要裂开:“你是第一个……我真正想留住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抬手拿起了笔,指节发白,笔尖在纸张上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像在给自己划一道伤口。
一滴眼泪兀然从他泛红的眼眶滑落下来,砸在他冷白指背上。
滚烫到令他立即偏过头去,抬手按住眼尾,指骨用力到发白,可那点水还是沿着他修长指缝,滑了下来。
这滴眼泪也落在了林知夏心口,她彻底怔住了,目光触及到那滴泪时,整颗心像被猛地被刺疼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砚舟在自己面前哭。
明明她该觉得高兴,因为很显然现在是她赢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当他真的为自己而掉下眼泪时。
她心里只剩下一层说不出口的密密麻麻的疼。
她爱他太久了,久到哪怕是她在告别,她的心脏仍然会本能地为他心疼。
签完字,沈砚舟把笔放下,转过头去,眼眶红得厉害,却还要用他习惯的方式强撑,
他张了张口,像还想用最后一点控制把她留住,可最终,他只剩那句几乎要碎掉的认输,声音几乎破碎:
“你要自由,我给你。
“你要选择权,我也给你。”
“你要离开——”他停住,像生生咬碎了这几个字,才哑声说出:
“我放你走。”
听到这几句话,林知夏站在原地,终于控制不住发烫的眼眶,眼泪掉下来一滴。
她立刻抬手擦掉,动作很快,怕自己一哭就会回头,更怕沈砚舟发现她露出了破绽。
逼着自己离开他,逼着自己停止爱他,逼着自己逆着自己的心而行动,她其实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决心太甚。
林知夏弯下腰,低声向沈砚舟说了句:“谢谢。”
说完这句话,她拿起那张写有沈砚舟签名的辞职信,几乎是飞也般的转身,跑到门前,手落在门把上时,指尖仍旧抖得厉害。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去抱住他。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吸气,像他终于没能忍住,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