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6
清晨七点二十。
沈氏总部的电梯从地库一路上行, 数字跳得很快,金属壁面把林知夏的影子映得一丝不苟——
她把头发挽得很干净,耳后的碎发一丝不乱,眼下的青色被极淡的遮瑕压住, 只剩一双眼, 清醒到近乎冷。
她手里那份文件夹很薄, 薄到只要一页纸,就能把她在这栋楼里拼出来的一切全部推倒。
可她握得很紧,指腹压住纸角, 像压住自己的心跳——不让它抖。
电梯门开,顶层走廊安静得过分, 昂贵的定制地毯吸走一切脚步声,落地窗外的江州还没完全醒,远处的车流像一条冷淡的河。
秘书区灯光亮着,却没人说话,像这层楼连呼吸都被放轻、规定好了节奏。
她走到总裁办公室那扇门前, 指节停住了一秒。
这一秒, 记忆还是不讲道理地从她脑海里倒灌了进来——高中。
尽管沈砚舟同校不同班, 但她总能在某些时刻远远看见他。
比如早自习前,他从教学楼侧门进来, 校服外套扣得规矩,手里拿着一叠卷子,步子很稳,像是永远不会任何事情拖住脚步。
她站在走廊尽头,抱着练习册, 假装低头整理笔袋, 实际上眼角余光追着他走。
她不敢喊他的名字, 不敢在他经过时抬头。甚至不敢去数,自己的心跳,在他经过的那一秒时,那一瞬间,变得有多吵。
那时她做过很多没人知道、也没什么意义的事——
比如她偷偷记下了他常用的笔的型号,去文具店看了又看,最后却没舍得买,只把价格背得滚瓜烂熟;
比如每次班里交资料,她都抢着去办公室,对班主任的理由永远是“我顺路”,其实只是因为,她想在他班级的门口,远远看他一眼;
比如冬天早晨,她会灌一杯热水放在他常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桌子上,骗自己“也许他路过会喝到”;
她还曾经在听闻到他发烧那天,攥着口袋里仅剩的一包退烧药,在他们教室外面转了好几圈。
攥到掌心发热,最后才趁他们班体育课,悄悄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把药塞进了他抽屉里——
留下药的时候,林知夏连一张纸条都不敢留,更不必提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让平平无奇的自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时候的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把自尊压得很低很低。
在心里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站到他看得见的位置。
她一直为之奋斗,而现在,她真的站到了。
可林知夏也终于明白了,站得近并不等于平等。靠得近,更容易被吞没。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纤长手指敲了敲门。
“进。”门内的声音低沉、冷静,带着沈砚舟惯常的掌控感。
她推门进去。晨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把办公桌的边缘照出一圈冷金。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利落,讲话时语速不快,却句句都是敲定。
他没回头。但他显然知道,是她进来了,因为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两句后,他直接打断:“按我说的做。”
然后他挂断,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是那种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反应。
“就回公司了?顾行知的后事都处理好了?”沈砚舟随意意问道,语气淡得像在询问日程。
只是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暗,他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顾行知的事情,当然处理完了。
因为他还清晰记得,林知夏那片单薄纤瘦的身体,如同风中的落叶,是怎样抱着手里的骨灰盒,一步步走过海边的。
每一步,都令他心疼。
林知夏却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只是走到桌前,把手里那两份薄薄的文件,放到他桌面上。
没有“早”,没有寒暄。那份克制很冷,像把两人之间所有伪装都切开了。
沈砚舟低头,先看到了封面那几个字,指尖瞬间停了半秒——《辞职信》。
那半秒很短,却足够让空气骤然变稠,令人几乎不能呼吸。
他抬眼看她,瞳孔黑得发沉,声音压低了一点:“谁让你写的?”
林知夏回答的很轻:“没人让。是我自己。”
“你自己?”他像听见了一个荒唐的词,语气明显冷了下来,“你是在跟我说,你要从沈氏辞职?”
“对。”林知夏点了点头。
沈砚舟下颌线绷紧,像在把一口气强行压住。
下一秒,他抬手合上那份辞职信,推回她面前,动作不重,却带着明确的否决: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落下,像他一贯的处理方式,先否决,再谈判,仿佛他否决了,这件事就不会发生。
林知夏没有去拿回文件。她只是站得很稳,声音也稳得可怕:“沈砚舟,这不是我的申请,是我的单方面通知。”
沈砚舟的目光骤然沉了,高大的身影站起来,绕过桌沿,径直朝她走了过去。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可林知夏能清晰感觉到,压迫感在一点点向自己逼近——
这就是他压住异议最常用的方式,用强大的存在感把对方逼回原位。
沈砚舟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薄荷冷香,锋利到像他本人。
“你认为你现在的位置,是谁赏赐给你的吗?”他低声问。
这句话问得精准。他知道她最骄傲的是“靠自己”,也最厌恶别人把她归为“附属”。
林知夏指尖微微收紧,却没退:“我知道,我的成果是我自己做出来的。”
“你给我的只是机会,不是给我能力。”
沈砚舟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的声音更低:“那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哪样?”他逼问她,语气不急,却像精准的钩子,钩着她必须说出那句最刺他的话。
林知夏喉咙发紧。
她脑海里掠过顾行知病床上那只冰冷的手——握住她时,力气不大,却用她的生命,把那句话塞进了她骨头里:不要失去自我、更不要失去自由。
她耳边也响起周屿在风里红了眼,却装得若无其事,转身离开前对她说:“以后,别把自己放那么低了。”
她很清楚,沈砚舟为她挡过太多——挡过公司里的流言,挡过公司内部的暗刺,挡过她原生家庭伸过来的手。
他用一种强硬的方式把她推得更高,推到所有人不敢轻易碰她的位置。
可她也越来越清楚:被推高的同时,她也被推向了“不可拒绝”。
“被你安排!”林知夏清晰回答了四个字。
沈砚舟的上位者逻辑一直就是如此,给你舞台、给你资源、给你安全,你就应该留在他身边,应该对他感恩,更应该站在他的秩序里,听从他的一切安排。
沈砚舟的眼神一震,下一秒,他几乎冷笑出来:“我安排你?”
“是我安排你做项目?安排你拿成果?安排你把所有部门压得服服帖帖?”
他语速不快,却句句像刀,“林知夏,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她强迫自己不退,始终抬起眼看着他:“我说的不仅仅是工作,更是因为我自己。”
沈砚舟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更沉:“你?”
“我已经开始分不清楚了。”她说,“哪些是我想要的,哪些是你给我的。”
“我不想有一天回头,发现自己被握在你的掌心里,既没有选择权,也没有退路。”
她话音落下,沈砚舟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她摆上来的另一份文件——那份协议婚姻合同。
“你这么认为,是因为这个?”他盯着她,点了点那几张纸,声音虽平,却压着暗火,“你是想结束协议?”
林知夏看着那份合同,胸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捅了一下。
这份合同曾经救过她,在她急需救济那个黑洞般的原生家庭时,给了她钱。
这份合同,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为了她的保护伞,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动她。
但这份合同也困住了她的灵魂,无时不刻的提醒着她,这是她用摆低的位置和放低的尊严所换回来的。
只要这份合同存在,她和沈砚舟就永远只是不平等的协议关系,没有爱情,只有利益交换,名存实亡。
而她永远不可能真正被他看到,被他放进眼里。
“对。”林知夏点头回答,“也因为这个。”
沈砚舟眼底暗色翻涌,像被她一个“对”字点燃,他兀然走到她面前,抬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力道不算暴戾,却绝对不容她抽离,那是一种习惯性的掌控——
像他在尽力按住一个变数,无声的告诉她,你别动,也别跑,必须留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砚舟低声向她问,
林知夏喉咙发紧:“我知道。”
“你知道你离开沈氏意味着什么吗?”他逼近一步,声音更沉,“意味着你把一路以来,所有辛辛苦苦奋斗出来的东西全部扔掉了,连自己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
林知夏眼眶发热,却笑了一下:“我不想用安全换自由,更不想每一步成功都被人揣测,背后离不开你的存在。”
沈砚舟的眼神骤然冷得可怕。他像在压抑什么,又像在迅速做决策——这是他面对失控时最本能的反应,给条件,换结果。
“你非要离职?”他低声说,语气放软了一下,“我可以外放你,给你事业线,给你独立公司。”
“你要边界?”他盯着她,“我也可以把边界写进条款里。”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只要把“解决方案”扔出来,这件事就会结束。
林知夏听着,只觉得又荒诞,心内又刺疼。她要的从来不是更多条款,不是更大舞台。
她要的是,她的选择不是“他给”,而是“她要”,不是你高我低,是她能够成为他眼里,平等的存在,拥有和他并肩而行的资格。
“沈砚舟。”她叫他名字,声音轻,却锋利,“我不要你给。”
这句话像把针,扎进他最不允许被否定的那一块。
沈砚舟的眼底暗火骤然炸开,下一秒,他突然抬手宽大手掌径直扣住她后颈,把她整个人带近——
下一秒,吻落了下来,很重。
先是压住她的唇,不给她喘息的空隙,像在堵住她所有出口;随后才一点点推进,带着克制到发颤的狠——不是情/欲的温柔,而是他对“失控”的惩戒与确认。
雪松与薄荷的冷香一起贴上来,锋利得像刀刃擦过皮肤。
她的呼吸被他拿走,后颈被他掌心烫着,指腹压着发根,逼得她只能仰起下巴。
这是失控的、带着确认意味的吻,像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堵住她的嘴,堵住她那句“不要”。
林知夏被迫仰起下巴,后颈被他掌心牢牢扣住,指腹的热度像烙铁,逼得她无处可逃。
她心脏猛地一缩,身体有一瞬间几乎要软——那是多年的本能,是她曾经卑微到把他的靠近当奖赏的旧习惯。
可她几乎是在那一瞬间,她清醒了过来,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意像针很快把她从沉沦里拽了回来。
她没有回应,甚至刻意把唇收紧,咬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迎合的气音。
沈砚舟的吻在她拒绝里更深了一寸。他贴着她的唇开口,嗓音哑得发裂,热气擦过她唇角,像命令,也像求——
求得太难看,他自己都不肯承认。
“告诉我。你不是想走!”
林知夏呼吸被他逼乱,眼眶瞬间红了。她知道,只要她哪怕轻轻点一下头,他就会把那一点点软当成证据——
证明她离不开他,证明她只是闹,证明她最终还是会回到他掌心。
所以她咬得更狠,唇瓣几乎发麻,不让自己发出任何迎合的气音。
她不说。
沈砚舟的气息更重了,像被她的沉默刺痛,扣在她后颈的手掌骤然收紧,骨节修长的指腹沿着她的发根压下来,迫她启唇、迫她抬头——
迫她看他,迫她在这场失控里给他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而他的另一只手,则从她肩线滑到她纤瘦的腰身,掌心贴着那块皮肤的热,带着明显的“想把她更牢地拢进怀里”的冲动。
就在这一瞬——林知夏眼神骤然变得更冷,抬手。
“啪——”
一记巴掌,干脆、清脆,落在沈砚舟脸上,重得像把空气都打断了,硬生生把他从失控的边缘里拽了回来。
这一记巴掌像一声短促的雷,劈开了沈砚舟所习惯的世界。
他僵在原地,呼吸停了一拍,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秩序被挑战的震荡,是那种“从来没人敢这样对我”的本能。
沈砚舟舌尖抵了抵腮骨,血腥味淡得几乎没有,可那一片灼热却像烙铁,烫得他眼眶发紧。
可更清晰的是——林知夏眼底那层冷。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翻涌上来的不仅仅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更复杂的东西,除了被冒犯的本能、被挑战的权威、还有一种他不愿承认的——被她“定住”的失控。
沈砚舟从小就知道“处于上位”是什么感觉。不是谁教他的,而是他天生就活在那样的结构里。
他的集团,他的姓氏、他的资源、他的关系,是一张天然的网——
而他就站在网的中心,所有人看见的不仅仅是“沈砚舟这个人”,更是“沈砚舟背后是什么,能够带来什么”。
所以他所站的高度,很早就让他学会了,不必向任何人解释,不必向任何人请求,更不必讨好任何人。
只要他抬眼,世界就会自动调整姿态。
在沈家,长辈的目光看向他像审视最满意的资产;佣人说话则永远低着头,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亲戚们笑得热络,话里话外都是卑微的试探——
他的一句“嗯”,就足够让桌上的气氛翻一轮。
沈砚舟在学校时,也是一样。从小到大,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吸引视线的人,可他走过的地方,视线会自己追上来。
老师对他多一句耐心,同学对他多一分恭敬,连所谓“天之骄子”的称号,都像边角料们带着奉承的讨好。
女生围着他转,方式也从来不统一。
有人大胆,有人羞怯,有人刻意把“偶遇”安排得像命运,还有人把他喜欢的书、喜欢的颜色,背得比学校的课本还熟。
但不管用什么方式,底层的逻辑只有一个:顺着他。
顺着他的步子,顺着他的脾气,顺着他不说出口的规则。
许清禾更是典型。她是校花,漂亮、聪明、骄傲,站在人群里天然带光——
可当她走近他,那点骄傲就会自动收起锋芒。她会笑,会软,会在他冷淡时及时后退半步。
在他偶尔给一点回应时立刻递上更多温柔;她会把“喜欢”包装成不打扰,把“靠近”做成分寸感,把自己摆在一个让他舒服的位置上。
而她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人。
他周围的每一个人——不止女人,所有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读他脸色。
谁都不愿意成为那个让沈砚舟不舒服的人。
因为不舒服意味着被他划出边界,意味着失去他手里的资源,意味着再也进不来他的圈层。
于是“被围绕”成了沈砚舟常态,“被哄着”成了沈砚舟的秩序。
他习惯了。习惯别人用讨好换安全,用顺从换位置,用温柔换他的一点点垂眼。
他甚至很少需要动情绪——只要沉默,就足够让人自我修正。
可林知夏不是。
她这一巴掌不是刻意撒娇,不是挑衅的情趣,更不是“欲擒故纵”。
她打他,是在告诉他,你可以把所有人逼到你想要的位置上,但唯独我不行。
沈砚舟看着林知夏,眸光变得很暗,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那股冷怒在他胸口翻滚,几乎要冲上喉头——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更冷、更惯性的声音在说:让她后悔、让她知道代价、让她学会顺从。
可下一秒,心里另一个更真实的感觉压住了那声音。
不是理智,是某种让他烦躁到发疼的事实——他竟然不舍得。
他竟然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意识到。如果他按自己习惯的方式回击,那么这个人,就真的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不是闹着玩,是彻底离开。
林知夏并没有退,眼睛红着,唇也红着,呼吸乱得厉害,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她其实疼得要命。
疼的不是掌心,是那一下落出去时,她自己心口也跟着一震——像打在了他脸上,也打在了她自己身上。
她看见他凌厉侧脸上那一片红时,指尖几乎条件反射地想伸过去——想摸一下他,想问一句疼不疼。
可她的手只停在半空。
停了半秒,就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收回,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把那股“心疼”硬生生按住了。
不能碰。因为一碰,她就会心软,她就会满盘皆输。
沈砚舟肩背微动,手臂抬起了一点,指腹极慢地擦过自己发烫的侧脸,那一下很轻,像在感受这种疼痛,更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舍得。
他兀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发苦:“出息了。”
林知夏喉咙发紧,语气虽然有些发抖,却清晰无比:“沈砚舟,停下。”
她一字一句,几乎把自己也钉住:“你这样根本就不是爱,你是在控制我。”
听到这句话,沈砚舟的喉结狠狠滚动,眼底翻涌的情绪深到像要把她吞回去,却也没敢再往前一步。
林知夏掌心还在发麻,她强迫自己把所有心疼都咽回去,语气冷硬:“我不是要打你。”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更轻,却更狠:“我是为了让你醒。”
沈砚舟的目光却不受控地往下落了一寸——落在她白皙的手上。刚才她那一巴掌用力太狠,掌心已经泛起一片薄红,指节还在细微发颤,像余震没停。
林知夏也意识到了,指尖猛地一蜷,想把那点红在他视线里藏起来。
可越藏越明显——那是一种打出去的人也疼的狼狈。
沈砚舟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伸手,想把她的手握住,想帮她把那点疼按下去。
可他没有。他只是停在原地,抬眼,语气冷得像没看见:“手疼么?”
他问得很像讽刺,停了一秒后,像又怕自己会露馅,硬生生把声音压得更沉、更刻薄一点:
“打人都不会收力。”
林知夏喉咙猛地一哽,眼眶发热,却还是把那点软吞回去,指尖攥紧,声音更硬:“我不疼。”
沈砚舟的呼吸像被这两个字戳穿,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他忽然笑了一下,短促,冷,像是自嘲:“想让我醒?”
“我醒了你就会留下?”他问,声音更哑。
林知夏的心口像被拧了一把,几乎要崩塌,可她知道,她不能软她硬生生把泪意压下去,声音反而更稳了:
“我醒了,才会走。”
那一刻,沈砚舟眼底的东西彻底碎了一下。
他像被这句话捅穿,胸腔起伏明显变重。他站得很近,近到林知夏能看见他眼尾那点红——
不是装的,是压不住的失控。
他盯着她,像是终于把那句最难看的话从喉咙里拽出来:“你是真的想要离开沈氏?”
林知夏喉咙发紧,逼自己点头:“对,我是真的想离开。”
说出“对”这个字的那一瞬,她脑海里忽然闪回另一个清晨——
高中冬天,她早到教室,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写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走廊外兀然有人经过,脚步声稳,她抬眼,隔着玻璃看见沈砚舟的侧影——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他。
那一刻她心跳到发疼,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把视线低回练习册上,她那一整天却都没有再关窗户,直到第二天开始感冒、流鼻涕。
曾经的她,就是这样,把所有渴望藏进骨头里,把卑微当成习惯。习惯到沈砚舟挑中了她来协议结婚,她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她明明知道,这是一份出卖自己尊严的协议,她的交易条件是婚姻,但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因为内心深处,她还残留那一丝卑微而固执,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会忍不住幻想,万一沈砚舟有一天真的会爱上她,有一天他会把他们的协议结婚变成真的呢?有一天她真的能和他并肩而站呢?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和机会,她都愿意等下去。
可现在,她不要再这样了。
顾行知教会了她什么是本事和能力,更给了她足够的底气与自由。
沈砚舟像被这一个“对”字,彻底抽掉最后一点支撑,他没有再靠近,他只是僵在原地,眼神死死压着,像要把眼眶里的热意按回去。
但很显然,按不回去。
他忽然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协议婚姻合同,指骨发白,力道几乎要把纸捏穿。
“撕拉——”第一下。
纸裂开,声音在清晨的办公室里刺耳得像一声断裂。
第二下。
第三下。
他撕得很快,像要把“协议”两个字从他们之间彻底撕走。
碎纸如雪一般落下,落在桌面,落在地毯。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胸腔那根弦反而更紧。
因为她知道,撕协议并不等于他懂了。那只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让步”,并且仍然带着上位者的骄傲——像在说“你要的我给你”。
沈砚舟撕到最后,手停住。
他低头看着那堆碎纸,喉结滚动得厉害,抬眼看她,眼眶红得发烫,声音却仍努力维持冷静,维持那点体面:“够了吗?”
林知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强行稳住:“不够。”
沈砚舟呼吸猛地一滞。
林知夏把辞职信推到他面前,指尖颤抖却仍然稳得像钉子:
“你撕掉的只是协议,不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要结束关系,并且离开沈氏。”
沈砚舟盯着那封辞职信,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夏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她以为他同样会把它撕掉,可这次他没有。
“平等?”他低笑一声,声音哑得发狠,“你要跟我讲平等?”
林知夏很清楚,这句话就是他们俩价值观冲撞的刀口——
在沈砚舟的世界里,强者给、弱者拿。
他可以宠她,可以给她资源,可以把她推到最高位,但那是他给她,不是他和她平等,更不可能做到平等。
林知夏抬眼看他:“我不是要你给我平等。我是告诉你——我不接受不平等。”
沈砚舟的眼底暗色翻涌,像被她逼到墙角:“你不接受?那你要什么?”
林知夏的指尖慢慢松开,终于把心里那口气吐了出来:“我要我自己。”
“我要我的选择权。”
“我要我离开你以后,也能活得很好。”
这句话太狠,狠到连她说完,都感觉自己的心口都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
沈砚舟的眼神碎了一下,那双眼睛很黑,很深,里面像压着一片沉得发疼的海。
他盯着她,终于意识到,他用“控制”包装的所有爱,在她这里都是彻头彻尾的枷锁。
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发疯:“你是第一个。”
林知夏一怔。
沈砚舟抬眼看她,眼尾红得像要裂开:“你是第一个……我真正想留住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抬手拿起了笔,指节发白,笔尖在纸张上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像在给自己划一道伤口。
一滴眼泪兀然从他泛红的眼眶滑落下来,砸在他冷白指背上。
滚烫到令他立即偏过头去,抬手按住眼尾,指骨用力到发白,可那点水还是沿着他修长指缝,滑了下来。
这滴眼泪也落在了林知夏心口,她彻底怔住了,目光触及到那滴泪时,整颗心像被猛地被刺疼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沈砚舟在自己面前哭。
明明她该觉得高兴,因为很显然现在是她赢了,可真到了这一刻,当他真的为自己而掉下眼泪时。
她心里只剩下一层说不出口的密密麻麻的疼。
她爱他太久了,久到哪怕是她在告别,她的心脏仍然会本能地为他心疼。
签完字,沈砚舟把笔放下,转过头去,眼眶红得厉害,却还要用他习惯的方式强撑,
他张了张口,像还想用最后一点控制把她留住,可最终,他只剩那句几乎要碎掉的认输,声音几乎破碎:
“你要自由,我给你。
“你要选择权,我也给你。”
“你要离开——”他停住,像生生咬碎了这几个字,才哑声说出:
“我放你走。”
听到这几句话,林知夏站在原地,终于控制不住发烫的眼眶,眼泪掉下来一滴。
她立刻抬手擦掉,动作很快,怕自己一哭就会回头,更怕沈砚舟发现她露出了破绽。
逼着自己离开他,逼着自己停止爱他,逼着自己逆着自己的心而行动,她其实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决心太甚。
林知夏弯下腰,低声向沈砚舟说了句:“谢谢。”
说完这句话,她拿起那张写有沈砚舟签名的辞职信,几乎是飞也般的转身,跑到门前,手落在门把上时,指尖仍旧抖得厉害。
她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冲回去抱住他。
门开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吸气,像他终于没能忍住,完全释放了自己的情绪。
她走出去,那扇实木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
“咔哒”一声,像把过去那个卑微的自己也一并关在了里面,和现在的她完全分别。
————
走廊里的路很长,灯光冷得像冰冷的雪。
林知夏一步一步往前走,脊背挺得很直,眼泪却再一次无声掉了下来,像蓄了三年的潮,终于找到出口。
她抬起手背去擦,擦得很狠,像在惩罚自己,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胸腔疼得像被撕开,一边走一边抽气,喉咙里全是酸涩的血味。
她想起高中某个冬夜。
她偷偷躲在操场看台后,听见同学在议论沈砚舟,说他以后一定会去最好的学校,站在世界最顶端的位置上。
她那时候抱着膝盖,心里又酸又涩。
她想:那我怎么办?
我这么普通,我这么卑微——我怎么追得上他的脚步呢?
那晚她哭得很轻,不敢让人听见,她用袖口擦眼泪,擦得手背发红。
然后第二天,她依旧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
因为她告诉自己:我不能哭,我得赢。
可现在,她赢了。赢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赢到了许多人仰望。
可她却输掉了她最爱的那个人。
林知夏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整个世界像被隔绝。
她终于撑不住了,纤薄的背贴着冰冷的电梯壁,肩膀开始抖,呼吸断断续续。眼泪不停往下掉,掉到她视线模糊。
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回头。
她会自由,也会很疼。疼到离开这三年的暗恋,就像活生生把一部分血肉,从她身体里剥走。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别难过宝宝们,这章结束后就可以看到我们夏夏如何花式训沈总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