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3
江州的夜来得很快。
白天的冷灰还没散尽, 天色就已经压下去,医院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把城市的神经一寸寸点亮,却照不暖空气里那层钝冷。
沈砚舟的迈巴赫停在江州人民医院住院部侧门, 他没有让司机送, 也没让陈牧跟上来, 只是自己下车,扣上大衣扣子,领口掠过喉结, 把情绪一并扣进去。
医院大厅人很多,他高大的身影走进电梯, 按下楼层。
电梯里还有几个人:抱着保温桶的中年女人、推着轮椅的男人、拎着药袋的年轻女孩。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疲惫、压抑、无能为力。
那一瞬间,沈砚舟突然意识到,在医院里,他的权力不再像在公司那样锋利。
这里没有董事会、没有流程审批、没有他一句话就能改变的结果。
这里的生死,不听他的。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夜里潮湿的寒气, 钻进鼻腔的一瞬间, 沈砚舟下意识皱了下眉。他很久没有踏进这种地方了——
除了那一年。
父亲猝死的那一年。
同样的灯光, 同样的长廊,同样的脚步声杂乱得像命运在催。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股记忆压回去, 抬眼看向前台。
护士站的屏幕上滚动着叫号信息,几名护士低头忙着填表,偶尔有人压低声音问路,哭声从拐角处传来,又被门板隔断, 变得断断续续。
沈砚舟没有问。
他不需要问, 就能轻易查到她现在在哪一层、哪个病区、哪间病房, 甚至能查到她今天晚餐有没有吃、药有没有按时领。
可他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掌控”。
他只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她有没有事。
看一眼她是不是又把自己逼到极限,逼到那种明明痛得要碎,却还要站得笔直的地步。
他抬脚进电梯。
电梯镜面把他的影子映得冷硬:深色大衣、肩线利落、下颌线绷得像一条刀锋。灯光打在眼底,却照不出温度。
叮——楼层到了。
他走出电梯,脚步放轻。走廊比大厅更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嗡鸣,墙角的绿植被冷白灯照得发青,像一层不会开花的慰藉。
他沿着墙面缓慢往前走,远远就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林知夏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叠单据,正低声和护士确认什么。
她没穿大衣,只披着一件薄薄的羊绒外套,肩头比平时更窄,发丝被暖气吹得有点乱,却仍旧把耳后的碎发别得整整齐齐。
她的背脊挺着,像习惯了任何时候都不允许自己塌下去。
护士把一份表递给她,她低头签字,笔尖落下时有一点点颤,但动作仍然一笔一划。
那种颤不是慌,是太用力控制情绪的人,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绷着,绷到指尖都在发抖。
沈砚舟站在走廊拐角处,没再往前。
他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大概中午没睡,或者睡得很浅;能看见她白皙手背有一道浅红的烫痕,像是热水溅过留下的痕迹;也能看见她把文件夹夹在臂弯里,指尖压着纸边,压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
她只是像平时在公司推进项目一样——冷静,清晰,按流程,逐项处理。
可沈砚舟忽然觉得,比哭更疼的是这个。
因为这意味着她把所有的痛,都关在胸腔最深处,谁也不让看见,连自己都不肯。
她签完字,转身朝病房走去。
病房门口的玻璃窗透出暖黄的光,她停顿了一秒,像在调整呼吸,把脸上的“表情”换成更柔软一点的。
然后她推门进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沈砚舟站在拐角处,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像吞下某种苦涩。
他没有进去,他不会进去。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出现。
他一旦出现,所有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她要解释他们的关系,要面对那种被他看见脆弱的羞耻,更要在“需要他”和“拒绝他的掌控”之间再次拉扯。
她已经很累了。
他不该让她更累。
沈砚舟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楼梯间里没有人,灯光更冷,墙壁泛着旧白,像一张被擦过太多次的纸。
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电话那端很快接通,是陈牧沉稳的声音:“沈总?”
“联系顾行知的主治医生。”沈砚舟开口,声音低到几乎没有情绪,“我需要一份她的现阶段治疗路径和所有可行的专家资源。”
陈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我马上办。”
沈砚舟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要惊动林知夏。”
陈牧沉默半秒:“明白。”
沈砚舟的视线落在楼梯间那扇小窗外——外面是夜色,江州的高架桥像一条冷亮的线,车流像不会停的潮。
“另外,”他继续,“多学科会诊、绿色通道、专家号、床位协调——全部准备好。名单给主治医生,不要直接给病人。”
陈牧有些迟疑:“沈总,您不需要让顾总……知道是您安排的吗?”
沈砚舟的指腹在手机边缘压了一下,力道很重,他低声道:“让她知道,她就会拒绝。”
顾行知那种人骨子里就不愿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是会伸手求的,不愿被任何人的资源绑定,哪怕命悬一线,也要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
林知夏和她很像。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把她们按进自己的安排里。
而是——让她们有得选。
“告诉主治医生”沈砚舟的嗓音更沉,“病人的意愿优先。方案由她自己定,我只负责把路铺出来。”
陈牧在那头应了声:“是。”
通话挂断,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靠在墙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冰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真正想做的,其实从来不是安排医生。
他想做的是——推开那扇门,走进去,把林知夏从那堆单据、风险里拉出来,抱住她,告诉她:“别怕。”
可他不能。
因为那句“别怕”,在她听来,有可能变成我来替你做决定。
沈砚舟站直身,走出楼梯间,没有再回病房门口。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更慢,走到护士站附近,他远远看见那间病房的门开了一下。
林知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水杯,应该是去接热水。
她低头看着杯子,指尖贴在杯壁上,像在确认温度。她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神,整个人在冷白灯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有护士叫她:“林小姐,顾女士的血压刚才有点波动,您别太紧张,我们已经处理了。”
林知夏抬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她说“谢谢”的时候,眼眶里那层薄红终于显出来——不是哭,是那种被强行压住的潮。
她把水接满,端着杯子往回走,手有一点点抖,但她端得很稳。
沈砚舟站在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根绷紧的东西,像被什么轻轻拉扯了一下,疼得发麻。
他忽然很清楚——她不是没事。
她只是把“有事”藏得太深。
藏到连他都只能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段走廊,隔着她亲手立起的边界,看她一个人扛。
沈砚舟的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松开。
他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镜面里他的眼神更暗了,像深海里压着风暴,却被他硬生生按住。
他抬手按下一楼,电梯下降时,失重感很轻,却像把他的心也往下拽。
叮——
一楼到了。
沈砚舟走出电梯,穿过大厅,出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刃划过皮肤。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排窗,很多灯都亮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和命运拉扯。
他也曾在这样的灯下失去过。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分别,来得不讲道理,来得没有预告,来得让人一生都学不会接受。
沈砚舟收回视线,走向车。
车门拉开,他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他拿起手机,又给陈牧发了一条短信,再次叮嘱了一遍:
【医院那边所有资源准备好,任何决定由顾行知本人确认,不要让林知夏知道我来过。】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缓慢闭了闭眼,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的那一刻,车灯照亮了前方湿冷的路面,车窗外,江州夜色沉沉,霓虹像冷色的河。
沈砚舟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紧得发白。他知道,今晚他没进去,是对的。可对的东西,往往也最痛。
因为他第一次学会了——把时间,真正留给她。
留给她和顾行知、留给她把那段路走完。
而他,只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路的尽头,铺得不那么窄。
车驶入夜色,尾灯渐远,医院的灯仍旧亮着。
那盏灯后面,林知夏还在。
她的世界里暂时没有他,而他第一次,选择不闯进去。
——
林知夏在医院里照顾了顾行知一周以来,那天是日渐变得虚弱,几乎每晚都会疼醒的顾行知,精神最好的一天。
好到连护士都在走廊里轻声说:“顾总今天状态很不错。”
林知夏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脚步却没有变快,反而更慢了一点。
她走进病房时,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斜斜落在床尾,像一条很薄的金色绸带。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冰冷、干净、可床上的人却难得没有被那股气味压住。
顾行知靠在枕头上,肩背挺直,眼睛里甚至有一点轻松的亮。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剃光了,那是前两天做化疗时决定的。
她没有让任何人陪同,也没有让护士替她遮掩,只是很平静地说:“剃了吧。省得看着它一根根掉,像在提醒我。”
顾行知语气淡得像在谈一份流程文件,可林知夏听到这句话却要拼命攥紧掌心,才能不让自己眼眶发红。
于是,她给顾行知拿来了很多彩色的,很保暖的毛绒针织帽子,给她换着来戴,遮住了能清晰看到头皮血管的光洁脑袋。
那是有一段时间,一向喜欢做手工的陆言,又迷上了针织,拉着她一起织出来的。
顾行知的脸消瘦得更明显,颧骨干净利落地凸出来,但奇异的是——她整个人的气质没有崩。
反而更像她在会议室里最锋利的时候,锋利得干净、无可替代。
林知夏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手指摸了摸杯壁,温热的:“顾姐,醒很久了?”
顾行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想等你先开口。”
林知夏喉咙动了动,“我怕你太累。”
“累也不是今天。”顾行知说得很轻,像把某种沉重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远,“我今天想下楼晒晒太阳。”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想下楼晒太阳”意味着什么——
不止是晒太阳。那是一种“我还能动、我还能活、我还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光里”的请求。
“好。”她说,“我推你去玻璃房。”
顾行知点了点头,“顺便——你去买点花。”
林知夏一愣:“你想插花?”
“嗯。”顾行知的声音很淡,“你上次开会前,不是说你不会插花但可以学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林知夏都以为她不会记得。
可顾行知记得。她总是记得别人一句话里真正重要的部分——“我可以学”。
林知夏鼻尖微微发酸,低声说:“好,我去买最新鲜的。”
顾行知“嗯”了一声,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花店就在医院对面那条街。
早上风有点硬,吹得招牌咣当响,林知夏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走进了店里,初春快要来了,江州的风却还是很寒。
花店里来了暖气,很暖和,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花粉的甜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玫瑰刺,听到门铃响抬头:“要什么花?”
林知夏站在花架前,盯着那些颜色看了两秒。太艳的不要、太热闹的不要。
她最后挑了白色洋桔梗、浅粉康乃馨,还有几枝奶油色的喷雪、绿叶配材。
花都很新鲜,花瓣边缘还带着水汽,摸上去是柔软的冷。老板帮她包好,问:“是送给病人吗?要不要写卡片?”
林知夏停了停,思索了几秒。卡片上能写什么呢?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阶段,写什么都显得太过虚假。
她摇头:“不用。”
她付了钱,抱着花回到医院,花束贴在胸前,像一团很安静的温暖。
一路上,阳光从楼群间漏下来,照在花瓣上,白色的花被照得几乎透明,像会发光。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会议室看到顾行知的样子——
那时候她身体还很好,看起来冷静、干练、果断,一句话似乎就能让周围所有空气都安静下来。
那时,她只把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要么留、要么走。
这是她给自己的第一道难关,却也是林知夏的工作真正被人看到、被人赏识的起点。
她抱紧花,继续往前走,像在抱紧一种自己不愿承认会失去的东西。
玻璃房在住院楼的侧后方,连接着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暖气不太足,空气偏凉。
顾行知坐在轮椅上,林知夏推着她,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毛毯盖在膝上,她手背瘦得有点显骨,指节却仍然漂亮。
她看着前方,忽然说:“你推得挺稳。”
“嗯。以前您没坐过轮椅吧?”林知夏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顾行知轻轻笑了声,摇了摇头:“没有。”
林知夏怔了一下,缓缓回答她:“其实我也是初中的时候才学会推轮椅的,那时候我爸……”
她没有再往下说,因为她不想再想起那些曾经自己无能为力的回忆,也不想引起顾行知对于病情的注意。
顾行知默契的没有多问,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
玻璃房的门推开时,暖意扑面而来。
这里的的阳光很满,落地玻璃像把整个冬天的冷都挡在了外面,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洒在地上,地上摆有几盆绿植,叶片被晒得发亮,空气里是植物湿润的味道。
林知夏把轮椅推到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顾行知脸上,照出她皮肤上细微的纹理和淡淡的血色——
不是健康的红润,是病人那种“被光照出来的温柔”。
“就这儿吧。”顾行知说。
林知夏点了点头,把花放在桌上,打开包装纸时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她去找护士借了剪刀和一个透明玻璃花瓶,又跑到旁边的水台接了水。
水流哗啦啦响,玻璃瓶壁很快蒙了一层雾。
她把花枝一支支拿出来,铺在桌面上。洋桔梗的花朵很克制,像一张张微微展开的纸。康乃馨更柔软,花瓣层层叠叠,像不愿轻易松开的心。
林知夏握着剪刀,动作有点笨,先剪了一支,切口不够斜,水吸不上。她皱了下眉,准备重剪。
“别急。”顾行知忽然开口了。
她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剪刀,动作因为病痛而很慢,却准确——手腕一转,剪刀下去以后,切口斜得漂亮而利落。
她把那支花递回给她:“斜切,口大,吸水好。跟做人一样。”
林知夏鼻尖微微发热,低头说:“我记住了。”
两个人开始一起修剪。剪刀声、花枝落在桌面上的轻响、玻璃瓶被轻轻放下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构成一种近乎温柔的安静。
顾行知不怎么说话,只在她剪得太短或太长的时候提醒一句:“留点呼吸。别把花挤死。”
林知夏一开始插得很密,她总觉得要把空隙填满才安心,花瓶里塞得紧紧的。
顾行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其中两枝绿叶抽出来,放到一旁。
“你总想填满。”顾行知说。
林知夏手指一顿。
顾行知把花瓶往光里挪了一点,让阳光穿过花与花之间的缝隙,影子落在桌面上,变得柔软而有层次。
“你看。”顾行知的声音很轻,“空一点,反而更好看。”
林知夏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止是在说插花。
她低头继续修剪,声音压得很低:“我怕……空了就会不稳。”
顾行知没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剪刀放下,手指轻轻抚过花瓣边缘,那动作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存在,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我以前也这么想。”
林知夏抬眼。
顾行知望向窗外,阳光落在她光洁的脸上,没有一丝遮掩,反而显得坦荡。
“我父母其实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她说得很平静,“我老家的农村那么小。”
“地方小到——你在村口站一会儿,来往的人都能把你的人生猜个七七八八。”
林知夏喉咙微微发紧,手指却没停,只是更慢了些。
“我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发过誓。”顾行知淡淡道,“我永远不会回去。”
“不是因为恨。”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准确的词,“是害怕。”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一颤:“害怕什么?”
顾行知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浅:“害怕回去以后,我会立即变得软弱。”
“你也知道那种地方的亲情,不是温柔的拥抱,是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你——”
“抓住你的工资,抓住你的时间,抓住你看起来像最有出息的那部分。”
“他们会说,你都这么成功了,帮一下怎么了?你都当领导了,带一下怎么了?你回来看看弟弟妹妹们怎么了?”
顾行知的语气没有怨,也没有恨,像在剖析一个事实:“我不想被拉回去。我怕我一回去,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无数份文件上签字、在无数个会议室里拍板,也曾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敲键盘敲到指尖发麻。
如今,那只手瘦得骨节分明,像被时间迅速削去了一层皮肉。
“所以我把自己逼得很紧。”顾行知说,“紧到没有任何缝隙。”
她抬眼看向林知夏,目光很稳:“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林知夏轻声回答她:“统筹。”
顾行知点了点头:“对。统筹一切。”
“我可以把一个项目拆成一百个节点,把每个人的责任压得清清楚楚,把风险控制到最小,把流程跑到最顺。”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自嘲:“但我没统筹过我自己的生活。”
林知夏的眼眶发热,却不敢让它湿。她低头把一支洋桔梗插进瓶里,花枝轻轻晃了晃,很快站稳。
顾行知看着那束花,忽然说:“你觉得我成功吗?”
林知夏没有犹豫:“顾总,您很成功。不止是在沈氏,是在江州,整个行业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您的名字。”
“是啊。”顾行知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钱、权力、位置、别人对我的忌惮和服从——那种感觉很令人上瘾。”
“你每往前走一步,就会发现前面还有一步。你以为你抵达了,实际上只是站在了更大的空旷里。”
她抬头望着玻璃房顶,阳光明亮得刺眼:“它们没有边际。”
“无边无际。”
“你用尽一生去追,也永远不会有‘够了’的那一天。”
林知夏听得很安静,胸腔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发疼。
顾行知转头看她,声音更轻了些:“可人真正能够珍惜的东西,其实少之又少。”
她的视线落在花瓶里那束花上:“就像花。你想把它养好,其实不需要太多东西。”
“只需要,水、光、一点空隙。还有——你愿意每天看它一眼。”
林知夏的指尖发凉,低声问:“那您现在……后悔吗?”
顾行知沉默了两秒。
那沉默不是回避,而是很认真地在找答案。
“我不后悔我走到这里。”她终于开口,“我后悔的是——”
她停了停,像是把一句话咽下去,又重新说了出来:“我把自己走成了孤家寡人。”
“我以为我需要的是站得更高,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害怕停下来。”
林知夏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您现在停下来了。”
顾行知点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是啊。被迫的。”
她说得很轻,却不狼狈。阳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竟然有一点温柔的平和。
“林知夏。”她忽然叫她,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闲聊,而是像会议室里那种,给出结论的冷静。
林知夏抬头。
顾行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给你一个忠告。”
“你可以把自己交给自由,但不要把你自己全部交给工作。”
“你可以很拼,可以很狠,可以像现在这样咬着牙一直往前走——那很了不起。”
“但你一定要记住,你不是一个"项目",你是一个人。你要学会去生活、去看风景、去体验这个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林知夏的眼眶终于泛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花枝。
顾行知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对她说:“珍惜生活本身,珍惜你所爱的以及爱你的人。”
林知夏握着剪刀的手发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掉下去,她用力把它握稳,指尖发白。
其实她想说“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想说“我不知道怎么去爱,也不知道该怎么被爱”。
可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顾行知是在教她,怎么不把自己活成一把只会向前的刀。
刀是锋利的,但刀并不幸福。
顾行知看着她,像是把她的沉默也听懂了:“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你只需要把我说的这些话记住。”
林知夏终于抬起头,声音轻得发颤,她郑重的点了点头:“好,顾姐,我会记住!”
顾行知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交接。
她把视线落回那束花上,忽然笑了一下,像孩子一样,带着一点短暂的满足:“你插得比刚才好看多了。”
林知夏也笑了一下,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硬是把它压住:“是您教得好。”
顾行知摇头:“刚才插花,我只是想提醒你留空。
“你要留空给自己——也要留空给别人。别人才能走进来,而不是被你挡在门外。”
林知夏听见这两个字,胸腔里的感触难以言喻。
留空。给光留路,给呼吸留路,也给自己留路,确实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玻璃房里静静坐了一会儿。
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桌面移到她们的膝头,玻璃房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推车的轮子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顾行知忽然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毛毯边缘,像是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然后她转头,看着林知夏,眼神很亮,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好像……活得特别像个普通人。”
林知夏的心口一紧,勉强笑着回应:“你本来就是。”
顾行知没有反驳,只是望着光,说:“是啊,做个普通人其实很简单。”
“吃一顿热的、睡一个安稳的、有人愿意陪你晒晒太阳。”
她停了一下,已经困了,微微眯着眼睛,像是随口,又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叮嘱:
“知夏,你以后——别只想着赢。”
林知夏低头把花瓶里的最后一枝绿叶调整好,那束花终于站成了一个松弛的形态,像呼吸一样。
然后她抬头看顾行知,嘴唇动了动,回答了一句:“好。”
顾行知像是终于放心了,她闭着眼睛,靠在轮椅背上,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有一种不真实的宁静,像晒着太阳睡着了。
林知夏却在这一刻,突然很想抓住什么。
她想抓住这束花的香味,抓住这个玻璃房里的暖意,抓住顾行知此刻还清醒、还在说话的声音。
可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陪着一个终于把自己从无边无际里拉回来,得以解脱的灵魂。
而这一天的阳光,亮得近乎残忍。
因为它太像——
一个人在离开前,给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温柔。
————
夕阳西下,林知夏替顾行知盖上羊绒毛毯,慢慢推着睡得很沉的她回病房。
轮椅转过走廊拐角时,护士站的灯光冷白。
有个护士正好从电脑前抬头,看见林知夏,朝她笑着打了句招呼:
“林小姐,刚刚有位先生让我们给顾女士留了个专家会诊的绿色通道,文件已经交给主治医生了。”
林知夏脚步瞬时顿了一下。
“哪位……先生?”她问得很轻,轻得像只是随口确认流程。
护士想了想:“很高的个子,穿黑色大衣,气场很强,问问题也很干净利落。我们还以为是您的家属呢。”
家属。听到这两个字,林知夏推着轮椅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没再问下去,也不需要问。
她太清楚那种干净利落的问法,也太清楚那种气场很强的沉默会是谁。
——沈砚舟来过。
他看过她,却没闯进来,也没让她知道。
林知夏的喉咙动了一下,一口酸意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低头推着顾行知的轮椅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得像没听见那句话。
可心里那根弦,却被轻轻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欢迎宝宝们评论,灌溉,投雷啊!你们留下越多足迹,我更的就越多越快,你们就是鹿鹿的动力啊! (让我康康你们的双手在哪里!卖萌求评论,求灌溉![垂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