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他继续,“多学科会诊、绿色通道、专家号、床位协调——全部准备好。名单给主治医生,不要直接给病人。”
陈牧有些迟疑:“沈总,您不需要让顾总……知道是您安排的吗?”
沈砚舟的指腹在手机边缘压了一下,力道很重,他低声道:“让她知道,她就会拒绝。”
顾行知那种人骨子里就不愿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是会伸手求的,不愿被任何人的资源绑定,哪怕命悬一线,也要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
林知夏和她很像。
所以他要做的,不是把她们按进自己的安排里。
而是——让她们有得选。
“告诉主治医生”沈砚舟的嗓音更沉,“病人的意愿优先。方案由她自己定,我只负责把路铺出来。”
陈牧在那头应了声:“是。”
通话挂断,楼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沈砚舟高大的身影靠在墙边,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冰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真正想做的,其实从来不是安排医生。
他想做的是——推开那扇门,走进去,把林知夏从那堆单据、风险里拉出来,抱住她,告诉她:“别怕。”
可他不能。
因为那句“别怕”,在她听来,有可能变成我来替你做决定。
沈砚舟站直身,走出楼梯间,没有再回病房门口。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时,脚步比来时更慢,走到护士站附近,他远远看见那间病房的门开了一下。
林知夏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水杯,应该是去接热水。
她低头看着杯子,指尖贴在杯壁上,像在确认温度。她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神,整个人在冷白灯下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有护士叫她:“林小姐,顾女士的血压刚才有点波动,您别太紧张,我们已经处理了。”
林知夏抬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谢谢。”
她说“谢谢”的时候,眼眶里那层薄红终于显出来——不是哭,是那种被强行压住的潮。
她把水接满,端着杯子往回走,手有一点点抖,但她端得很稳。
沈砚舟站在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后。
那一瞬间,他胸腔里那根绷紧的东西,像被什么轻轻拉扯了一下,疼得发麻。
他忽然很清楚——她不是没事。
她只是把“有事”藏得太深。
藏到连他都只能隔着一扇门,隔着一段走廊,隔着她亲手立起的边界,看她一个人扛。
沈砚舟的指尖蜷了蜷,最终还是松开。
他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镜面里他的眼神更暗了,像深海里压着风暴,却被他硬生生按住。
他抬手按下一楼,电梯下降时,失重感很轻,却像把他的心也往下拽。
叮——
一楼到了。
沈砚舟走出电梯,穿过大厅,出门时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像刀刃划过皮肤。
他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那排窗,很多灯都亮着,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在和命运拉扯。
他也曾在这样的灯下失去过。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
有些分别,来得不讲道理,来得没有预告,来得让人一生都学不会接受。
沈砚舟收回视线,走向车。
车门拉开,他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他拿起手机,又给陈牧发了一条短信,再次叮嘱了一遍:
【医院那边所有资源准备好,任何决定由顾行知本人确认,不要让林知夏知道我来过。】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缓慢闭了闭眼,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的那一刻,车灯照亮了前方湿冷的路面,车窗外,江州夜色沉沉,霓虹像冷色的河。
沈砚舟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紧得发白。他知道,今晚他没进去,是对的。可对的东西,往往也最痛。
因为他第一次学会了——把时间,真正留给她。
留给她和顾行知、留给她把那段路走完。
而他,只能在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把路的尽头,铺得不那么窄。
车驶入夜色,尾灯渐远,医院的灯仍旧亮着。
那盏灯后面,林知夏还在。
她的世界里暂时没有他,而他第一次,选择不闯进去。
——
林知夏在医院里照顾了顾行知一周以来,那天是日渐变得虚弱,几乎每晚都会疼醒的顾行知,精神最好的一天。
好到连护士都在走廊里轻声说:“顾总今天状态很不错。”
林知夏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脚步却没有变快,反而更慢了一点。
她走进病房时,窗帘被拉开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斜斜落在床尾,像一条很薄的金色绸带。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冰冷、干净、可床上的人却难得没有被那股气味压住。
顾行知靠在枕头上,肩背挺直,眼睛里甚至有一点轻松的亮。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剃光了,那是前两天做化疗时决定的。
她没有让任何人陪同,也没有让护士替她遮掩,只是很平静地说:“剃了吧。省得看着它一根根掉,像在提醒我。”
顾行知语气淡得像在谈一份流程文件,可林知夏听到这句话却要拼命攥紧掌心,才能不让自己眼眶发红。
于是,她给顾行知拿来了很多彩色的,很保暖的毛绒针织帽子,给她换着来戴,遮住了能清晰看到头皮血管的光洁脑袋。
那是有一段时间,一向喜欢做手工的陆言,又迷上了针织,拉着她一起织出来的。
顾行知的脸消瘦得更明显,颧骨干净利落地凸出来,但奇异的是——她整个人的气质没有崩。
反而更像她在会议室里最锋利的时候,锋利得干净、无可替代。
林知夏把保温杯放到床头,手指摸了摸杯壁,温热的:“顾姐,醒很久了?”
顾行知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想等你先开口。”
林知夏喉咙动了动,“我怕你太累。”
“累也不是今天。”顾行知说得很轻,像把某种沉重放在桌面上轻轻推远,“我今天想下楼晒晒太阳。”
林知夏的手停了一下。
她知道“想下楼晒太阳”意味着什么——
不止是晒太阳。那是一种“我还能动、我还能活、我还想像个正常人一样坐在光里”的请求。
“好。”她说,“我推你去玻璃房。”
顾行知点了点头,“顺便——你去买点花。”
林知夏一愣:“你想插花?”
“嗯。”顾行知的声音很淡,“你上次开会前,不是说你不会插花但可以学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到林知夏都以为她不会记得。
可顾行知记得。她总是记得别人一句话里真正重要的部分——“我可以学”。
林知夏鼻尖微微发酸,低声说:“好,我去买最新鲜的。”
顾行知“嗯”了一声,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
花店就在医院对面那条街。
早上风有点硬,吹得招牌咣当响,林知夏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走进了店里,初春快要来了,江州的风却还是很寒。
花店里来了暖气,很暖和,空气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花粉的甜味。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修剪玫瑰刺,听到门铃响抬头:“要什么花?”
林知夏站在花架前,盯着那些颜色看了两秒。太艳的不要、太热闹的不要。
她最后挑了白色洋桔梗、浅粉康乃馨,还有几枝奶油色的喷雪、绿叶配材。
花都很新鲜,花瓣边缘还带着水汽,摸上去是柔软的冷。老板帮她包好,问:“是送给病人吗?要不要写卡片?”
林知夏停了停,思索了几秒。卡片上能写什么呢?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阶段,写什么都显得太过虚假。
她摇头:“不用。”
她付了钱,抱着花回到医院,花束贴在胸前,像一团很安静的温暖。
一路上,阳光从楼群间漏下来,照在花瓣上,白色的花被照得几乎透明,像会发光。
她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在会议室看到顾行知的样子——
那时候她身体还很好,看起来冷静、干练、果断,一句话似乎就能让周围所有空气都安静下来。
那时,她只把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要么留、要么走。
这是她给自己的第一道难关,却也是林知夏的工作真正被人看到、被人赏识的起点。
她抱紧花,继续往前走,像在抱紧一种自己不愿承认会失去的东西。
玻璃房在住院楼的侧后方,连接着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暖气不太足,空气偏凉。
顾行知坐在轮椅上,林知夏推着她,轮椅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毛毯盖在膝上,她手背瘦得有点显骨,指节却仍然漂亮。
她看着前方,忽然说:“你推得挺稳。”
“嗯。以前您没坐过轮椅吧?”林知夏下意识反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