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情敌见面
与电视剧里不同,明明探视时间过去才没多久,可方才还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家属们竟早已清空。
看着探视完后,讨论着“中午吃啥”等着电梯的家属,总觉得他佛跟写字楼里午休的白领们无异,刚才的探视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客户会见罢了。
方樱海还在唏嘘着,陈星灿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个医院不行的话,要不要联系转院?”
听出陈星灿语气中带着的谨慎和试探,方樱海仍然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可以转去哪?”
“我试试问问朋友?”陈星灿沉思几秒,“阿乐……虽然是他整形外科的,但怎么说也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应该都有些人脉……”
方樱海轻轻打断:“还是算了。现在医闹这么严重,医生们应该都很谨慎。”顿了顿,她叹了口气:“我和他不算很熟,不想让他为难。”
“都是跟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不用这么客气的。”
方樱海仍然摇了摇头。
陈星灿看了眼方樱海,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沉默了下来,没再吭声。
方樱海掏出手机,划起微信聊天列表,急切地想找朋友诉说心事关于母亲严峻的病情,关于去不成的旅行,关于这一段可能很快又即将走到尽头的感情……
她一个个点进朋友们的对话框,不断往上翻着聊天记录,心情摇摆。
她的好朋友们,这些工作日里话痨得要命的聊天搭子们,到了周末却个个隐匿,遛娃的遛娃、约会的约会。
最后,她再一次点开苏相宜的头像,其实刚才一开始就想找她,毕竟因为她的阿姨是医生,但也因为如此,也产生了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绪。
沉思片刻,她还是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我妈妈进ICU了。”
像是一个打破结界的咒语,不多时,苏相宜的消息疯狂轰炸过来,对话框瞬间被关心和安慰塞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聊着,方樱海不免有些鼻酸。
“我觉得不要悲观吧,这一次和上一次一点不一样。况且,哪怕是上一次,我也跟你说过的,你完全不需要在心里预设这种悲观结局的呀!”苏相宜劝她。
方樱海抿抿唇,回她:“我不知道。”
“那算了,不说这个。总之,你可以把你妈妈的报告一道发给我的呀,我直接发给我阿姨,让她帮忙看一看!”
方樱海立即将各种早已整理好的报告打包转发给了苏相宜。
苏相宜的阿姨正好有空,大致分析了一番,不出所料,结论总体上与ICU医生的结论差不多。但最后,她还叮嘱了一句,让方樱海每日整理检验报告,多个人看多个思路。
还是姐妹好!
方樱海有些激动,唰地一下将手机举给陈星灿看,扯了扯他的衣角:
“你看!我有靠山了!”
她期待地紧盯着他的表情,希望从他脸上能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欣喜。然而他没有。他的视线牢牢定在屏幕上方,只是轻声念了一句:
“方屿?”
方屿?两个字在方樱海脑中瞬间炸开。她触电一样将手机收回一看,只见对话框里最新的一条消息赫然在目。
“诶,要么你也去问问方屿好啦?”
方屿前段时间回了国,方樱海是知道的。
她迅速扫了眼陈星灿。他的脸从刚才开始就沉着,这会儿更是黑成关公了。
与陈星灿在一起之前,两人当了三年的朋友。那会儿她接连经历家破之灾、失恋之苦,才走出象牙塔,便背上一屁股家灾。每月一万的债务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于一位初入社会的青年来说,却能正好让她人生的各种可能性瞬间湮灭。
为了迅速赚钱、多劳多得,她选择了当初申请留学那会儿接触过的留学中介行业。也因为如此,认识了她的第一位客户陈星灿。两人又因音乐爱好结缘,渐渐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几乎无话不谈吧。
他知晓她低谷时期几乎所有的心事,其中也包括方屿。两人在一起之后,方屿便成为了她绝不敢提起的人。
方樱海小声说,“我说的靠山,不是他。”
她小心观察陈星灿的脸色。隔了好一会陈星灿才开口,声音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嗯。他不是,我也不是。”
“嗯?”方樱海却没听清,侧耳凑过去示意他再说一遍。忽然间,她手机震了起来。是方家姑姑,方静的来电。
这一通电话让她有些慌乱。自从当年家里出事,这几年里,方樱海甚少跟亲戚们联系,因为没脸,也因为没有理由。
她稳了稳呼吸,随后接起电话。
“樱海,你妈妈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你爸说手术很成功,你姐又说没有做手术?”
姑姑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倒是也让方樱海立刻进入状态。她理了一下思绪,将始末和盘托出。
对面沉默了好一瞬,“现在怎么办,只能等着吗?”
方樱海低头盯着脚尖,连一句“嗯”都发不出声。
“怎么你们还在这里?”早上那医生突然出现,方樱海登时站起身来。
“都说了,家属不用在这里等着,有什么事情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
“好的,我们等一下就走。”方樱海应和着,看着医生急匆匆走入安全通道。
“你们还在医院等着吗?”
“嗯。”
没想到,姑姑急了,“坐着等没用的!你们要把病例整理出来啊,去挂其他医院的号,看看有没有能够接收的。”
方樱海眼睛一亮,却又觉得没有底气,“这样行吗?”
“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姑姑激动起来,“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多一个机会就多一个希望啊!”
“好,我等一下就去。”方樱海顿时变得情绪高涨起来。
“好,快去。你姑丈这边也在找医生,我们一起努力。你妈妈那么好的人,都还没开始享福,太可惜了。”
好人……吗?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包裹着记忆的一层薄膜。她依稀想起,久远的过去,无论是母亲的同事,还是其他的亲朋好友,总是这么评价着母亲是个老好人。
在五年前那件事情发生前,她也是认同的。
确实,母亲是一个好人,好到永远都在损己利人。
接近傍晚时。
在这座城市中,某个医院的某个角落里,方樱海蜷缩在走廊的不锈钢椅,膝盖上摊着她的工作本。屏幕上显示着的,是她按照母亲的病情做成的PPT。
她看着屏幕上标注得密密麻麻的病情关键词索引,脑海里却止不住地回想起姑姑说的话。
原来今时今日,在姑姑心里,自己的妈妈仍然是个好人,哪怕经历过那种事情?
这一下午,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几家医院中疲于奔命。 花费高价从黄牛手里抢来专家号,又将母亲的检查报告和精心制作的PPT展示给每一位可能的医生。
可是,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情况太复杂”、“我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每一句话都像冷冷的冰雨,将她心里每一次刚燃起的火苗无情浇灭。
日落西山时,方樱海蹲在门诊楼门口的台阶,盯着地面上的“卒中绿色通道”几个字发呆。今天的希望,只能押注在这个城市的另一头陈星灿那儿了。
一个人影盖在那片斜阳洒下的薄膜上,朝这边挪来。她抬起头,逆光中的一道身影似有几分熟悉。那张脸看不真切,却跟尘封在记忆中的脸重合。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静止了。她的心脏忽的一缩,随即开始狂跳。
方樱海下意识将脸埋回羽绒衣领中,也将惊诧和无措隐匿在口罩背后,缓缓移走视线,祈祷对方不要认出此刻狼狈的自己。
可事与愿违,那拉长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罩在了她的身上。
她强迫自己下定决心,摆出个微笑的脸,才站起身、抬起头来。
“好巧,你在这里上班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什么时候回的国?”
“嗯,”方屿目光沉沉看她,“去年,你知道的。”
她只好干笑两声。是,她在问什么蠢问题呢?她当然该知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方屿又问。
她语气淡淡,“我妈妈不舒服,我来看病。”
“嗯,”方屿抬手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方樱海也起身,作势要往相反方向去。
还好。陈星灿的来电如天降奇兵,将她从感伤和迷茫中拖了出来。
“过来吧?我在门诊部门口这里等你。”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在海面上漂浮了一天忽然出现在远处的灯塔,让她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走。
方樱海和陈星灿前去高铁站接父亲。就在远远地能看到那座高大建筑时,医院忽然来了电话。
“是 16 床的家属吗?病人现在情况不好,麻烦立刻过来。”
两人立即掉头,火速往医院赶。
一路上,方樱海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和止不住发抖的手,给姐姐打电话、帮父亲约网约车,还通知了大舅。
到了医院,顾不上等陈星灿停车,也等不及电梯,方樱海一路狂奔上楼,终于赶到 ICU 门前,上气不接下气地摁下呼叫铃。
等来的,果然是“16 床的病人正在抢救”的消息。
从来没有一个时刻,让她觉得时间竟能过得如此之慢。
她来来回回踱步于紧闭的门外,第一次觉得这扇门实在是过于冷血,竟将危重病人的家属隔绝于门外,竟能将人置于就在 10 米开外也无法见上最后一面的遗憾危机中。
这一边,陈星灿正排着队等停车位。这家医院采用的是智能旋转升降车库,停车系统很慢、排的队伍很长,等得他快要发狂。
好不容易就要排到他,停车系统竟又突发崩溃。他心急如焚,不得不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给方樱海拨去电话。
电话接通时,对面只是不停抽泣着。
“怎么样了?”他问。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瞬间泣不成声。
陈星灿顿时慌了,摁开手机的扬声器,将其往旁边随手一搁,果断打起方向盘来。他瞄准旁边的一个空的位置,眼疾手快将车往里一塞好,当即推开车门跳下车。然后慌不择路地去敲后一辆车的车窗,想请对方帮忙停一下车。
车窗摇下时,车内车外两人均是一愣那坐在车内的人,分明是方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