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对不起,旅行泡汤了
方念秋猛地转过头,眯了眯眼,语调骤降:“你这是什么意思?妈妈都还没怎么样,你就已经想着放弃了吗?”
又一位医生从电梯出来,推着笨重的仪器从面前经过。方樱海下意识避开,喉咙像是被棉花塞住,让她说不出话来。
“嗬!”方念秋冷笑,“我算是看清有些人了。妈妈过生日她去旅游,逢年过节给个礼物就算交差,人也不见影!好不容易来一趟,还吃个饭就走!”
方樱海听着姐姐逐级攀升的音调,愈发地木然,像一桩被钉在地上的木头。可她越安静,方念秋越说得起劲,大有吆喝多些人过来,好升堂审判之势。
“妈妈现在还在 ICU 躺着,要是她知道她最宠最引以为豪最优秀的小女儿说这种话,该有多心寒!”
方樱海终于有些绷不住了。“你说够了没?可以让我说了吗?”
方念秋气急地打断她:“我说话就是这么难听,不爱听你也给我听着!”她语气又急又硬,“反正我话放在这了,我不换房子也可以,妈妈的病,多少钱我都治。至于你自己看着办吧!”
姐姐的谴责密集如鼓点,又一浪更比一浪高。方樱海站在其中,一开始还有反驳和辩解的欲望,可屡屡出声都被无视和打断。而对方丝毫没察觉她的异样,只管将记忆里的烂账不断往外倒,眼看着又要翻到5年前的那件事情。
就在方樱海一口气正要提到心口、还想找点什么话题转移姐姐的注意力时,眼前滔滔不绝的姐姐却戛然而止。
顺着姐姐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陈星灿正穿过一拨又一拨零散站着的人群阔步走来,手里还拎着一大袋打包盒。
“黎阿姨怎么样了?”陈星灿在两人跟前站定,朝方念秋快速颔首,径直问道。
方念秋两手抱臂,冷冷扫了她一眼,“你自己问方樱海吧。”
方樱海只低头去接过陈星灿递过来的袋子,没吭声。发现陈星灿没追问,偷摸着抬头看他,不料被他关切的眼神捕捉到,只好不自然地别开眼神,装作打量旁的人来。
有人忽然站起身来往前走,方樱海顺着看过去。只见原本紧闭着的自动门这会儿开了,一位身着紫色制服的护工阿姨正站在门口,面前已经围了几圈人。
方念秋也跟着扭头看去,再抬手看表,原来是探视时间到了。
她抬腿就要走,走之前还撂下一句话:“少爷小姐们慢慢吃吧,我去看妈妈了。”
方樱海气急又不好直接发作,只能努力忍着,用面部肌肉极力对抗着发作的情绪。
方念秋看着她这幅受气包的样子,像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踩了刹车,态度竟也缓和了下来:“我看你这个样子,是没法进去探视了,免得控制不住情绪,影响妈妈状态。”
这一句话瞬间扑灭了热水壶底下支起的火把,方樱海心里原本将要沸腾的水渐渐重回平静。她目送姐姐走到ICU门前,看着她量体温、登记、套上防护服,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后,坚定朝里走去。
只剩下方樱海和陈星灿两个人。一时之间,她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阿姨在几号病床,你知道吗?”陈星灿冷不丁问。
“16号。”她虽不明所以,还是认真回答了。
“之前我一个朋友,也是急诊来了这个医院,也是16床。”
“真的吗?后来呢?”
“真的啊,你也认识的,就是布冧。那时候医生说再来迟一点人就要没了,我们都吓坏了。”
布冧,方樱海当然记得那个偶尔会喊陈星灿去给他的乐队撑个台脚,打打架子鼓的,开了间清吧的朋友。
那家清吧,方樱海大学毕业那会儿也去过,印象还很深。
方樱海陷入沉思。她想起此人话又多又密,开的玩笑常常让方樱海接不上。但也不会太尴尬,因为他精气神足得像个陀螺,很快注意力又落到旁的人身上了。倒是一点也看不出曾经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样子。
“都是一样的床号,阿姨肯定也一样,不会有事的,吉人天相嘛。”
陈星灿边说着,边打开打包盒,“先吃早餐吧,不然没等阿姨转普通病房,你们先病倒了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方樱海若有所思。
吉人自有天相吗?老实说,她只觉得这是自我欺骗罢了应验的,只能说明都是“吉人”,那么万一,不是“吉人”呢?
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是姐姐打来的视频电话。方樱海接起,病床上的母亲出现在屏幕中。
她从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母亲
脸色苍白、眼皮敞开成一条缝,干裂的嘴唇微微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上盖着白被子,一半的肩膀暴露在被子外;肩膀往上的各处,以向外发散的状态引出粗细不一的各种管线,管线向床沿延伸,一直通向床头柜的仪器。
好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啊……
方樱海简直难以想象,平常乐观得不像话、天大的事情也不算个什么事儿、嘴上永远也不能吃亏、又总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精力十足的母亲,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摄像头忽然转了个向,画面变成了布满灯的天花板。她听到姐姐凑近听筒低声说:
“控制一下情绪,别哭给妈妈看到。”
方樱海赶紧眨眨眼,用力深呼吸起来。
手机里冒出了父亲的声音。
“小黎?小黎啊,怎么样了?看你精神还不错啊,手术应该挺顺利的吧?”
方樱海看着画面中的父亲,正想解释,却被姐姐掐断话头:“是啊,人家护士都说妈妈情况很稳定了,没事的,很快就好了。”
父亲担心中带了丝喜悦:“真是惊险啊!快给姑姑也打个电话,她担心了一个早上。”
方樱海才回过神来。还好,进去探视的是姐姐而不是她,否则她肯定会把一切搞砸。
画面中的母亲果然真的缓慢点起头来。镜头立刻拉得极近,方樱海凑近听筒,听到了微弱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嗯”。
没过多久,视频通话被挂断。方樱海接过陈星灿递过来的餐盒,指尖传来的暖意像是能传到心里,在心房上凝出滴滴水珠。她一时有些恍惚。
默了默,她还是说了那句话:
“对不起,旅行泡汤了。”
陈星灿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就是因为这个,你才不和我说话吗?”
方樱海点点头。
其实真要说有多内疚,或许也没有毕竟是自己的妈妈生病,还是这么生死攸关的时刻,旅行又算什么呢?可为什么她会觉得难以面对陈星灿,她一时竟也想不清楚。
像是借这回答印证自己的猜想,陈星灿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
“什么?”
“算了,没什么。”
ICU病房门忽然打开,刚刚那位那穿着白色羽绒的女孩走了出来,满脸的愁容。身后的毛领在阳光下闪烁起微光,衬得整张脸更暗淡了。一直坐在旁边、仅穿着黑色紧身衣的姐姐立即迎了上去。
“爸醒了吗?”见妹妹摇头,姐姐突然嚎哭起来,指着妹妹的鼻尖咬牙切齿地指责,也不管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眼光。
方樱海猜,那妹妹应该是平日里她们父亲的照料人,那姐姐平常则没有住在一起的她有印象,黑衣女是不久前才匆匆赶到的。
她别开了脸。那位妹妹委屈却又无从辩解的沉默,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心中所想这个世界真奇妙。无论角色如何互换,被指责的总是妹妹。
探视的人陆续往外走,又一群一群地从电梯门后消失。
方樱海怔怔看着瞬间空去的大厅,心里一阵茫然。
方念秋几乎是最后才出来的。
方樱海和陈星灿立刻迎了上去,想问些什么。方念秋却只是低着头沉默着,一声不吭走回不锈钢椅子前坐下。
许久,方樱海先开口了:“你先回去吧,是不是还得去接花生和糯米?”
方念秋猛地站起身来:“对哦!我都差点忘了。他们在茵茵妹妹家呆了这么久,肯定闹腾死人家了。”
方樱海目光触及姐姐眼下的一片乌黑,想起姐夫出差了。她心里顿时泛酸,开始摆手赶人。
“要不要帮你带晚饭?”方念秋正要抬腿走进电梯,仍是不依不饶回过头来问。
“不要不要,拜拜!”方樱海将姐姐塞回电梯,一把摁下关门键。
接近中午,家属们陆续散去,大厅空荡荡的。
只有ICU的门不时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两个身着紫制服的护工阿姨。也有电梯的门不时打开,送来一两个推着仪器走进ICU的医生。
方樱海无意识地盯着来往的人,满心想着母亲的病情。
难在不懂医学,也没有医院方面的人脉,想努力一把,却不知应该如何努力。这个时候再去学习那些生涩的医学术语,肯定无所助益,况且医生也说了没办法,只能保守治疗。
“在想什么?”陈星灿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心,语气中也带着他手掌的温度。
方樱海却撇开脸,望着正前方的两扇紧闭的病房门,幽幽道:“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