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方樱海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接近两个小时之后。天已全黑,住院部一楼的电梯前等着黑压压的一群人。电梯来了一趟又一趟,她不习惯在人群中争啊挤啊的,愣是一趟也没赶上。看了看时间,干脆心一横,走安全通道去了。
气喘吁吁爬到十二楼,摁下门禁处的呼叫按钮,耐心等着。
透过玻璃门往里面看,里面是两道平行的走廊,分设衔接于半圆形的护士站两侧,洁净而空旷,仿佛弥散着寒意。而中间处,护士站灯火通明,护士们忙碌得热烈,又似乎让这一方空间热了起来。
门禁很快解了锁,她推门进去,一间间病房找过去,在一条走廊的另一端找到了母亲的病房。
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病房里的对话声。
“嗨呀,太烫了!”
“我看看都晾了这么久了,还烫啊?……这哪里烫了?温度刚刚好啊!”
……
方樱海推开门进去,看见了像个小孩一样皱眉撅嘴推开粥的妈妈,以及背对着自己、手里端着那只碗的爸爸。走到床边时,见爸爸一脸无奈苦笑着,重新舀起又一口粥来。
看见方樱海,两人表情瞬间亮起来,笑容是压不住的,态度却是受宠若惊的,仿佛在迎接着的是什么稀客。
这样的反应令方樱海心里有些发酸。
她粗略扫一眼病房,三人病房里只有母亲一位病人。阔步走到其中一张病床边,搬起一张椅子,又大剌剌走到母亲床边,椅子放好,一屁股坐下。
“干嘛?我不是说了我今天过来吗?”她语气爽朗。
父亲手里的碗放下了,搓了搓手道:“嗐!哪里知道你来得这么快,下班不先去吃个饭看个电影再过来吗?难得周五了。”说完话,两指揉揉眉心,重新拿起碗勺给母亲喂粥。
方樱海看着父亲的动作,故作嫌弃地“啧”了声,紧接着说:“怎么感觉你话里有话啊?哪有女儿这样的,自己妈妈刚从ICU出来,还跑去吃饭看电影!”
“哎哟,樱海你还没吃饭啊?”床上母亲忽然问。视线转过去,看见她唇边等着盛了粥汤的勺子。
只见母亲说完话后,小心喝掉粥,又忙着开口,语气比方才还急了些:“都八点了,快点吃饭了,再不吃都要饿坏了!”
“哎呀我不饿,等一下叫个外卖上来吃就行了,你不用理我。”
方樱海边说着,边侧身将取下的背囊重重搁在椅子上。拉开拉链,从中取出一件件物品马桶垫、湿纸巾、护手霜、护肤水乳、润唇膏……
母亲一直看着她的动作,不时张口迎接父亲递上的粥。看到润唇膏时,眼前一亮:“快!快!润唇膏给我涂一下!”说完,做出个龇牙的动作试着拉扯嘴唇,又立即吃痛得放弃。
“哎哟,这个嘴唇啊,真的是干到都裂开了,好痛哦。”
闻言,方樱海抬看母亲。果然,嘴唇像干裂旱地,甚至嘴唇边缘那儿还积聚着干得发黑的血印。她不禁皱起眉,有些责怪道:“我不是都买了润唇膏给ICU的护工阿姨吗?怎么都不用,嘴唇干成这样了。”
母亲却轻飘飘地一摆手:“用了,用了。哎哟,你都不知道啊,你在ICU里面照顾得多周到哦!一喊渴马上就有水喝,一喊饿就马上给我蛋白粉。”
说完,转而对着父亲怪道:“樱海还说不是她。除了女儿,还有谁会这么全心全意照顾人?”
方樱海强忍下澄清的冲动,只问:“那怎么嘴唇还这么干?”
“插管插得太久了,太干,不够润!知道吗?”母亲说完,低头又喝了一口粥,抬手将碗一推,直称饱了。
父亲无奈地苦笑,和方樱海交换了一下眼神,玩笑似的吐槽着:“才吃两口就饱了,小鸟胃。等出院了,岂不是要变苗条了!”
“变苗条不好吗?以前那么多漂亮衣服都穿不下了,瘦了刚好得穿……”
方樱海笑着重新在椅子坐下,埋头盯起手机。
耳边,是父母氛围轻松的闲聊;眼前,是白得刺眼的床褥被铺。视线不经意挪到病床边上,看见那挂着的是一个装了些液体的透明袋子,其上一开口处连通有一根吸管,延伸到母亲身上的被子底下,转而消失不见。
待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不由得猛地站起身来。
正说笑着的父母双双愣住看她。她反应过来,作出大大的笑容说:“我突然觉得饿了,不想等外卖,直接去楼下那个咖啡厅看看好了。”
母亲忙摆起手来:“快去快去,别饿坏了。”
她立刻转身往病房门走去。手握上门把手时,不放心地回头问:“要我买点什么东西上来吗?”
父亲像是被提醒中了,大声提醒:“噢对了!你买包成人纸尿裤上来吧。”
方樱海又是一愣。下意识地,视线一一扫过看病床上的母亲和床边的父亲。
母亲脸上笑意未减分毫,似是完全接受了当前的际遇。却仍然是用那样有些焦急却带有笑意的语气说:“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哈!”
方樱海眼睛一热,摆摆手,垂下眼睫合上了门。
走廊上,灯光亮而黄。
方樱海同一对推着轮椅的病人和家属一同等着电梯。不经意瞥到轮椅上的那老人身上挂着的透明袋子,视线便挪不开了,忍不住再看看老人的表情,是平静的。刚刚那股翻涌在心中的情绪似乎得以平顺了一些。
手机忽而震起,是来了微信消息的震法。一看,是方屿发的,内容大致是:听说黎阿姨出了普通病房,先问一下病房号。改天如果正好要来这边医院,有时间的话好过来探望。
两行消息两行字,规规矩矩,平平淡淡,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落落大方地,她告诉了他。
跨出住院部大门时,方樱海想起来,今天一天里好像都没怎么联系陈星灿。思索着这个钟数他应该吃完饭也收好碗筷了,于是给他拨去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起。听筒传出的声音里,陈星灿的声线像交织着笑意。而背景音里,是陈曦与父母的闲聊声,是小孩子的嬉闹声,还有电视台里的药品广告声……
方樱海感受着迎面而来的轻柔冷风,忽然想起今天收到的新闻推送今晚将迎来超级月亮。
她抬起头,无云的天空里挂着巨大红月,脑海中有两个画面正逐渐融合。
一个,是刚刚病房里的;另一个,是陈星灿家中的。
她好像觉得,自己与陈星灿的距离好像跟这天上的超级月亮一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近了些。
第51章 51、前任又被认成了现任
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方樱海又剁了跺脚哪个正经人会在医院感受温暖啊。
她甩甩头,大步朝住院部楼下的那家咖啡店走去。一边走,一边跟陈星灿分享今天的倒霉催事情。
听筒里的喧闹的背景音逐渐淡去,陈星灿的声音开始像有了回声。
“你回房间了?”她问。
陈星灿简短“嗯”了声,又问:“被追尾了?严重吗?怎么还闹到被扣车了?”
方樱海摇摇头,大致介绍了当时的情形。本以为陈星灿会怪她不告诉自己,没想到陈星灿语气欣慰说了一句:“有进步啦,终于也学会硬刚了!”
虽然当时她的坚持只是为了不出冤枉钱,可这会儿听着陈星灿的评价,她又觉得自己更抬头挺胸了些。
“真的吗?这也算进步吗?”她仍忍不住问。
“当然啊,如果是以前,你不都会说‘退一步海阔天空’吗?但路本来就是越退越窄的,不是吗?”
方樱海又点点头,颇为认可地重重“嗯”了一声。
“想吃豆皮鸡吗?”陈星灿忽然问。
忽然转移的话题让方樱海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陈星灿换了肯定的语气,再次说道:“我明天去医院看看你和妈妈,顺便打包豆皮鸡给你们吃,好不好?”
这一句话里,有放软而上扬的尾音,也有暗戳戳企图蒙混过关的称呼,简直是攻心计,让方樱海根本招架不住,傻傻回了一句好。
似乎因为经历过了大喜大悲,而今晚又一会儿揪心一会儿开心的,方樱海像忽然进入了一个钝感状态。
在一顿饭的时间里,她放空而心情平静地吃光了一碗云吞竹升面。
若是放在以往,她是绝对吃不完一碗面的。何况,还是医院里那四不像的咖啡店出产的竹升面要口感没口感,要鲜味没鲜味,还黏成了坨。也不知到底是因为食不知味,还是因为胃口大开。
待她回到病房时,母亲所在床位的帘子拉上了。她不敢靠近,在空病床的区域静静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父亲在给母亲换尿片。
像是被薄冰封心悬于半空的状态忽而落地粉碎,她又突然能感知到了七情六欲,尤其是其中让人难以招架的恐慌和难过。
正发着呆,床帘“唰”地被一下子拉开了。看见方樱海的方父方母有些惊喜:“吃完了?这么快?”
方樱海点点头,踱步走到母亲病床旁坐下。
母亲以一脸轻松满足的表情看着她:“我现在觉得,我真幸福哦!又有吃,又有喝,又有家人在旁边照顾。”
说着话,眼神瞟了一眼正在阳台收拾东西的方父,语气很是得意:“你看你爸爸,平时那么粗心的人,照顾起来这么细心!真的是无微不至,比你请十个护工还有用!”
方樱海连连笑着点头,感叹似的小小叹了口气,心中负担又被驱逐掉了。
视线扫到桌面的水杯,她问:“妈妈,喝水吗?”见母亲点点头,她起身拿起杯子,用其中的注射器吸了一泵水,正想凑到母亲嘴边给她喂。母亲一把接过来,头一偏,径直往嘴里塞。一泵水喝完,她满足地笑着朝方樱海点头:“连白开水都觉得是甜的!”
“那我也喝!”方樱海忽的也拿起桌面的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直往嘴里灌。
母亲一脸慈爱看着她喝完水,又问:“你真的没有去ICU照顾我吗?”
方樱海手里拧瓶盖的动作都缓了一下。她刻意皱起眉,拖长了语气,又划重点似的强调着某些字眼:“真的!我什么资格证都没有,哪能照顾病人?”
但母亲似乎仍然对“在ICU里看见她”的这个事情深信不疑:“你是不是从哪里找了护士的衣服,混进去了啊?”
她哭笑不得:“怎么可能!”
“好吧。”
母亲勉强着放过了这个话题,立即又转了另一个:“那姐姐真的没有买到大房子吗?她不是买了一栋几层楼高的大房子,房顶还有一块用来停直升机的地方吗?”
听着这句话,方樱海只觉得自己眉毛都要从额头出走了,脑袋里突然冒出网络上看到的一句话
“你现在该做的,是马上卸载红柿子小说!”
可跟一个刚在ICU住了那么久才刚出来的病人,要纠结些什么呢?总会恢复正常的。
她无奈叹口气,轻轻摇头道:“没有,真的没有。”
母亲仍不死心,又问:“你是真的没有去德国吗?那那个男同学呢?”
方樱海也仍是摇摇头:“没去,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啊,小陈,你不记得啦?”
看着母亲立刻暗淡地拉长了脸,她又觉得自己像一个只讲原则不讲感情的低情商人士,心里一圈一圈荡起不安。
过了一会儿,她打破安静空气:“姐姐现在那个小区不好吗?幼儿园和小学都是省一级公立,地方又大,足球场篮球场甚至网球场都有,地铁站有准备修到那里了,多好!”
见母亲仍然皱着眉苦着脸,默不作声低着头,她又说:“况且,不就是去德国留学吗?我要是想去,我现在就可以去。”
边说着,边继续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发觉母亲的表情确实松弛了些,她也松了一口气,忽而冲动道:“我还存了很多钱,姐姐如果要置换房子,她那套房卖掉的钱,加上我手里的那笔钱,绰绰有余了。”
母亲眼睛一亮,抬头看她:“真的啊?你存了那么多钱啊?”
她得意点头:“是啊,我自己的提成加上接私单,每个月都存不少。”
“那就好,那明天等姐姐过来问问她?”母亲语气中有放下心中大石后的急切。
方樱海收拾着换洗衣物和洗漱工具,点头回着:“好啊,问问她看要不要换。”
待匆匆洗漱完毕,出来一看,已经接近十一点了。她忙提醒母亲赶紧休息。然后与父亲各自铺好自己的行军床,熄了灯,吱吱呀呀躺上去了。
这一夜,方樱海睡得混混沌沌的。天还没亮,就睁了眼,两眼清明得像根本没睡着。没过多久,父亲也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