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糟糕,小陈抽到了下签
花城山就在医院附近。中午,也不是什么高峰期,一来一回,能赶上。方樱海这么想着。
车行上山,停在在观音寺前的停车场。下车,抬头便是那尊高大、庄重的望海观音宝像。屹立在蓝天下,宝相庄严,低垂的眼眸慈悲凝视着普罗众生。
方樱海整个人肃穆起来,站得笔挺挺的,下意识整理一番仪容,才挽住陈星灿,默默踏上通往寺门的台阶。
其实,她从小就不是什么虔诚信徒。逢年过节,每次妈妈让她装香,烧纸,拜天地拜祖宗拜观音,她都挺不耐的,一心想的只有没看完的小说、没打完的游戏。
但凡在逢年过节的日子里说什么不好的话,或者和姐姐吵架,势必要被妈妈大喝一顿,称不吉利。而她从来都不以为然,坚信自己是唯物主义者。
这两三天里,她不时自我反思:会不会是因为她的“不虔诚”触了霉头,导致这个家永远一波三折?
寺内人流不多,只有三五老人背着布包,虔诚地上香,合十掌心,跪拜。偶尔传来一声钟磬,余音绕梁。
方樱海从门口巨大的观音宝像一路朝里,每一位神像,她都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学着方才看到的老人家们,掌心合十,深深鞠躬,叩头,默念心中所想保佑母亲平安转院,能顺利迈过这一关。
她知道,在寺庙里不能轻易许愿,否则,便是欠下了必须回来还愿的债。但她心甘情愿。
又一次再三叩首后,她庄重起身,缓慢挪着步子,准备移步到下一个蒲团前。陈星灿忽然将她拉住了,低声提醒:“这位是送子观音。”
她忙抬头看。果然,那位观音怀中抱着个福娃。她脸一热,忙不迭地合掌于胸前,闭眼飞快念了句“弟子无心,叨扰了”,拉着陈星灿便往外走。
路上,陈星灿打趣她:“送子观音也可以祈其他福的,其实。”
“那你干嘛提醒我?”她瓮声瓮气地回。
“我想试探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拜而已嘛。”
“拜什么,送子观音?”
“有什么问题?总会有以后的,不是吗?”
方樱海捂起耳朵,摇头道:“还早,还早。”
经过一间殿宇,抬眼一看,有几位老人家虔诚闭眼摇着签筒。
“要抽签吗?”她问。
“好啊。”
两人迈过高高的门槛,双双跪在蒲团上。方樱海先捧起签筒,闭起眼好一通摇。待一支竹签终于从筒底落下,再将其传给陈星灿。两人都抽到了签,一同去找师傅解签。
白须长眉的师傅找到方樱海的签文,一脸和蔼递给她:“来,你的。”
方樱海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祥云拂面开心径,枯木逢春又再青。
家中忧患终能解,喜气人间百事宁。」
看起来,是个好签!她不确定,小心翼翼地递过签文,问道:“师傅,请问我的签怎么解?”
师傅捋捋胡子,沉思几秒,缓缓说道:“你担心的事情,必有转机,心愿可遂,心存善念即可。”
方樱海喜上眉梢,连连道:“谢谢师傅!”
师傅转而看向陈星灿:“这位施主,需要为你解签吗?”
顺着师傅的视线侧头看去,只见陈星灿皱眉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似在细细琢磨。见方樱海探过头去,还神秘兮兮将纸收进裤袋。
“干嘛不给我看?”
“我的是下签,不要看啦,我要去化了它。”
师傅听闻,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化签请移步这边,可在香炉中将其化去。”
在化签之前,陈星灿不信邪,再一次展开那张纸。不过,只是扫了一眼,便立即像扔烫手山芋似的将它往香炉果断一抛,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着,“逢凶化吉、逢凶化吉……”。
那张纸缓缓飘入香炉,两行字隐约可见:
「纵化沧海纳百川,涓滴入海影自惭。
前尘聚浪千万重,情舟欲渡恐成哀。」
他们不敢在山上逗留太久,匆匆转了一圈便返回医院了。才回到 ICU 门口,一位护工阿姨立刻迎了上来:“你们总算回来了!”
那阿姨将手里的黑袋子往方樱海手里一塞,叮嘱她原地等着,自己则匆匆忙忙折返 ICU,不知道要拿什么。
没一会儿,医生办公室的门也开了,李医生探出个头来瞄了眼,目光寻到他们后,立刻朝他们大步走来。
“找你们好久了!”她递过来一张单,语速极快地解释着:“时间紧,还有一些没结算完,所以我先填了个大致的金额,你们先去交费,等异地医保下来之后再回来结算,多退少补。”
她从镜片后方瞟方樱海一眼,见后者没反应过来,又问:“你们谁去?”
“我去吧。”陈星灿接过单子,朝医生点点头。
待医生离开后,他让方樱海在这等护工阿姨,抬腿就要走。她却摇摇头,捏着他衣服将他扯回原地。随即摊开手掌,示意他把单子给她。
原本听见她说“我去吧”时,他正要将单子给回她。可不经意望见她的眼神,笃定得像是正透过他看她的世界。他捏着单子的手指紧了紧,面上似乎透了些莫名的“反骨”。
“没事,我去就好了,之前布冧住院的时候我办过,有经验。”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扯开。待它松开他的衣角,便转身走向电梯。
方樱海只好坐下,目送陈星灿走进电梯,而后被缓缓关上的门阻隔视线。
她不是没有看到那张单子。哪怕没有仔细看清具体数额,可开头的数字足以说明,就这短短不到 72 小时的时间里,医疗费已去到了十万。
一时间,她想起的是姐姐那逼仄的小家,她前不久刚付的新房预购款,她的银行卡余额。还有,接下来未知的费用。
护工阿姨很快回来,手里拎着又一个黑色袋子。她扯开袋口,事无巨细地给方樱海介绍未用完的物品:“这是没有用完的润肤露,这是洗脸巾,这是擦身体的湿巾,……”
方樱海认真听着,不时抬眼打量面前这位面善的阿姨,一颗心安定不少。
护工阿姨估计是到了交班的时间,跟方樱海交代完后,便在她身旁坐下,悠闲地刷起抖音来。方樱海也掏出手机,开始回复客户消息。
“你妈妈是今晚转院?联系好救护车了吗?”那阿姨忽然问。
方樱海眼睛转了一圈,含糊其辞地答着,“接收医院派车来接。”
“能转院好啊!这边很多病人想转都转不了。”阿姨低头划了几下手机,又问:“你们是有关系?”
方樱海摇摇头:“没有呀!”
面前的阿姨像是根本没信,摇摇头道:“我们都见得多了,没关系,哪能转去那么好的医院?那边床位一直都不够的。上次有个病人心脏不好,想转过去,等了一星期都没有床位。”
“是吗?”方樱海狐疑地回想转院过程,想起早上那教授,哪里像是他们有关系的样子?她摇摇头,没有跟阿姨掰扯,继续埋头回起信息来。
一条企微消息让她瞬间坐直。
“Yvonne老师,尽快催一催申请港英美的那个王董哈,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反馈材料,他妈妈催都催死我了。”
这是后端同事Chloe 发来的消息。前一天中午,这位同事就已经催过她一次。她明明看了,却不记得提醒了。
她赶紧找到对应学生的群。学生确实是王董,不是董事长的董,是真的叫王董。
名字很稳重,人却很跳脱。她隐隐有种不妙之感。
催促消息发出去之后,手机里正好来了电话。接起后,对面传来略嘶哑的女烟嗓。
“请问是黎李的家属吗?”
“对。”
“我是花城医院ICU的黄医生。我们这边的救护车全都出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估计得要晚上七八点才能派车过去了,先跟你说一声。”
同黄医生客客气气道谢后,电话挂断了。不知为何,虽然是这样一通算不上好消息的电话,却让方樱海心中多了许多安全感。
她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每分每秒都需要与涌起的泪意斗争的压力,消失了。
重新点开屏幕,那学生回了。
“Y 老师!我还在吃火锅,你来吗?”随后,对面甩了个定位过来。
她不禁扶额,天呐!
“哈哈哈哈哈。不用了,你吃吧。”
“吃完能尽快给我反馈材料吗?”
“Yes sir!保证完成任务!”
她正想收起手机,电话又一次响起,还是刚刚那个电话。她赶紧接起。
“哎对了,你们要不要自己找救护车转运?”
方樱海想了想,温吞地回道:“没事,我们不急。”
“怎么能不急呢?你不急我都急啊!”
方樱海一时犹豫起来。她不是不急。一来,她丝毫不了解转运的救护车,不知上哪儿找;二来,像有心梗这样危险的情况,她认为还是由接收的医院派出才靠谱。
可这黄医生这么上心而着急,又让她动摇了。
黄医生听起来很忙。没等方樱海犹豫太久,便叮嘱她决定好了再给电话,随后挂断了。
这会儿,正好陈星灿回来了。他边在她身旁坐下边说,“要吃点东西吗?”
她这才发现,他手里还拎了点吃的。
她其实没有胃口,不只是这会儿,自从母亲入院起,她就一直像背着一个空心的壳一样,几乎感觉不到饿和渴。
可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她不忍心拂了他的意,便朝他弯眼笑笑,装作胃口很好的样子,叉起一颗鱼蛋嚼下去。边努力往下咽,边伸手:“那张单,给我看看?”
“噢!”陈星灿一脸才醒悟的样子,从钱包里找到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她。
她展开,记下那串数字后,在手机银行 app 里挨个儿敲下,要给他转过去。结果却弹出一个带了红色叉叉的对话框,提示银行卡限额。
“不用转先啦!”陈星灿果然察觉到她的举动,出声阻止:“后面还有大把要花钱的地方。你留着先,以后再说。”
她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说:“我银行卡限额,支付宝转你好吗?”说完,她脑袋低低垂下去,隔了两秒又忽然撩起眼帘瞧他,眼里漾了点水光,让他一时间愣住了。
“好啦。”她抬手轻触他的额角,随后拇指划过他高挺的眉骨。“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真的点开了支付宝,利落转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