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可以转院了
“专家什么时候来?”从出 ICU 起一直沉默的小姨忽然开口。
方樱海摇摇头,轻声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她抬腕看了看表,问道:“阿姨,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你表弟的奶奶前段时间摔断腿了,也在住院,你姨丈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方樱海张了张嘴,缓缓点头。隔了一会儿,她问:“要不你们先去吃饭吧?再让表弟回酒店睡一觉,不然开车太累了,不安全。”
黎清似乎有些动摇。但她想了想,仍是说:“算了,来都来了,再等等吧,看看专家怎么说。”
可待ICU前的人群逐渐散去,等到那对姐妹俩已经欢天喜地等来终于转出普通病房的她们的父亲,医生仍没有出来。
一眨眼,已经到了晌午。
方秉谦站起身来,拍拍陈星灿的肩:“小陈,你帮个忙,怎么样?”
陈星灿立刻点点头,站起身来。
“你帮忙送舅舅和小姨他们去吃饭吧?他们下午还要赶路回去,不能在这里等太久。”
黎清连连回绝:“行了行了,我们自己去就行,你们在这里等医生。”她拍了拍陈星灿的肩,“安心待在这里,照顾好我们小妹哦!”
方樱海也起身说:“等下还是让小陈跟我们一起见医生吧,他逻辑清晰点。”
说话间,舅舅和表弟们都已接连起身,甚至已按好了电梯。方秉谦一脸歉意同他们寒暄时,电梯到了,迅速载走了刚刚空气里热闹的暖意。
大厅里只剩下安静的几人。
这时 ,ICU 门终于开了。那位娇小的管床医生,李医生,正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几人同时起身,走上前去。
“你妈妈的情况,棘手的。”
说这话的人正坐在方樱海对面,是一个剪着清爽短发的教授。虽头发花白,但仍精神矍铄,说话时手里的笔不时在桌面点一下,像在斟酌。
“林教授,那现在有什么办法吗?”
“只能再找各个科室的医生来联合会诊,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吧。”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
“如果还是没有办法呢?”方樱海沉不住气了。她就纳闷了,难道这教授是来打马虎眼的吗?
紧接着,方念秋问:“请问教授,转院呢?行得通吗?”
“转院啊。”教授的笔又在桌子上点点,发出清脆的响声,却不置可否。只将椅子转了个圈,回头看了看背后的办公桌。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李医生正襟危坐,手里握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写字,只是直直看向前方。
察觉到教授回头,她立即挺直了背,作势要起身过来。见教授抬手示意安抚,才哈腰坐回去,垂眼盯回桌面。
“这样吧。”教授收回视线,用颇带安抚意味的语气对着他们说:“我们再讨论一下,有结果通知你们。”
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
方樱海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教授眉毛微展,眼神似在询问。没等几秒,他客气地说:“先到外面等,我们还要争取时间讨论。”
他们只好悻悻到 ICU 外继续等。
方樱海垂头坐在椅子上,窗外阳光正盛,她心中却一片昏暗。
这天是周一。除了往常持续不断的学生消息,还涌入了许多同事的消息,一个上午手机猛震不止。
她昨晚请的假,在服务行业形同虚设。哪怕天塌下来,也不影响跟 case。该回复的还是得回复,毕竟,客户投诉时才不管你呢。
这会儿,又有几个新的学生分到了她的名下。她机械地复制粘贴那套模板:
“hello!我是Yvonne,……我们的目标是,申请成功、斩获名校!一起加油吧,提前祝你一切顺利哦!”
她的工作像一个中转通道,其中人来人往着各式的学生,十来岁的有,二十来岁的有,三四十岁的也有。
她偶尔也会想,替那么多人申请下光明的未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早早夭折的,还有机会回来吗?
这头处理完,另一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学生咨询。她揉了揉酸胀的眉间,脱力地往后靠在椅背上。
父亲和姐姐去而复返,拎了两份餐盒,她和陈星灿一人一份。
“忙完了吗?吃饭先?”
陈星灿这么问着,眼神不时望向她的手机屏幕,似乎能伸出一只隐形的手来,要将它拿走。但他终究没有。
方樱海仍然飞快敲着屏幕回复消息,头也没抬地说:“最后一条消息了,很快。”
十分钟过去。她还在盯着手机看。
一双筷子卷着茶树菇和牛肉,伸到她的嘴边。她只好腾出脑袋,张嘴叼走那块肉,对他挤出一抹笑。他没有看见,只顾低头用筷子扒拉着什么。很快,又一筷子的饭送到她嘴边。
她瞟了眼这排座椅的另一头,姐姐和爸爸都埋头看着手机。这才将一筷子又一筷子的食物照单全收。
待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她已经在陈星灿的投喂下吃得半饱,但也没有动力继续吃饭。靠在椅背上,终于腾出精力去烦恼母亲的病情跟转院的事情。
她将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拇指放在开机键上,不自觉咬起唇。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后,却陷入纠结中。
昨晚。时隔五年,一条消息再次出现在她和方屿的对话框中:“有什么我能做的吗?”这条消息的前一条,也是方屿最后发给她的一些关于不再联系的话。
当时她还苦笑了一下。她真是一个黑名单常客,辗转在不同人的黑名单中。
这会儿,她生出一股冲动,想问方屿关于转院的事情。点开对话框,关掉,再点开,又关掉。最后索性熄了屏,将手机封进羽绒口袋里。
“要找方医生帮忙吗?”陈星灿问。
“没有。”她摇摇头。
“为什么?”
她觉得奇怪,看了陈星灿一眼:“你很希望我联系他吗?”
“嗯,我希望啊。”
这话让方樱海始料未及。她皱眉低回头去,一时搞不懂陈星灿在想什么。是担心她母亲,还是在试探,抑或是他根本不在意?
陈星灿伸手抚了抚她的眉间,前倾身子,托腮抬眼看着她。眼睛像两汪阳光照耀下的水,让人不自觉想反思自己。
“要不要试一下?说不定他也在想办法帮你,可能也有新进展呢?”他说。
她抬头,愣愣看他几秒,还是摇了摇头,“算了。”
“他那天提到的蒋师兄,有没可能,真的能帮你呢?”
她狐疑地揣摩了下他的眼神,后者仍然深邃而清明,像一面镜子,照得她忽觉自己心的丑陋。但她还是低回头去,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她不清楚蒋师兄在哪个科室,但无论如何,跟她交情都不算深。况且,哪怕交情深,托关系转院这种事涉及太多人情债,她也是没有办法开口的。
就在这时 ,ICU 的门忽然再次缓缓开了。年轻的李医生这回没有戴口罩,态度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果断,反而有些唯唯诺诺之感。
方樱海不知自己有没感觉错,但也不敢问什么,只两手交握,安静等着医生开口。
“你们,有意愿转去花城一院吗?”
这话一出,方樱海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她扯了扯姐姐的衣角,猛地抬起头来,连连点头。
“可以让我们转过去吗?”方念秋有些激动地问。
“好,我知道了。”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让他们在门口外等一下。说罢,便急急朝里走去。
没几分钟,又折返,神情似有如释重负之感。
“那边同意接收了,但是今天救护车都出去了,大概要下午六点过后才能过来接人,可以吗?”
一口气说完,李医生长久地呼了口气,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谈话时都更轻松,甚至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看着他们。
此刻,方樱海几乎要原地蹦起。但她不敢声张,只好将身侧的陈星灿和方念秋的手臂捏得紧紧的。
方秉谦连连点头道谢。两姐妹回过神来,也跟着激动地接连道谢。李医生摇摇头,摆摆手,淡淡说了句“没什么的”,又再交代了几句,重新回到缓缓关闭的门后了。
霎那间,仿佛有光线透入心里,又好像海水退潮后忽然显出一条连着孤岛的通道,让她能看见一条路,笔直延伸到那岸上。
站在大厅里,看着忙于给各亲戚打电话通知好消息的父亲的身影,总算能转院了这件事,也终于有了实感。
“陪我去花城山拜拜观音,可以吗?”她向陈星灿提议道。
“你们去吧,我和爸爸就不去了。爸爸昨晚都没怎么睡,我也还有家务要干。”站在住院部门口,方念秋摆摆手,准备和他们分道扬镳。
方樱海看看眼皮已经耷拉得快要遮住整个眼眶的父亲,又看看一脸憔悴的姐姐,忍不住道:
“别管家务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先吧。我下午给你约个阿姨。”
“约什么阿姨?”方念秋剜了她一眼,“阿姨来一次,就是花生一节课的钱。你要是嫌钱多大可以给我,我不嫌弃。”
她识趣地闭了嘴,转头爬进副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