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活儿好也是好
忆芝先下楼,裹着浴袍走到厨房,想帮两人做杯咖啡。她站在咖啡机前踟蹰了一会儿——这东西又是阀门又是按钮,她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身后忽然多了个人,把她圈在自己和橱柜之间,也不说话,胳膊从她两侧环过去,熟门熟路地操作起来。
她动弹不得,没好气地说了句,“你这玩意儿,比去掉‘咖’字的飞机还难开。”
靳明刚好做完一杯,递到她手里,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继续做下一杯。
咖啡机嗡鸣着,棕色的液体缓缓注入白瓷杯子,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他下巴抵着她头顶,忽然压低声音问,“我好不好?”
忆芝沉默了两秒,真诚回答,“活儿挺好。”
头顶传来那人低低的笑声,胸膛贴着她的背一震一震的,他一点都不介意,“活儿好也是好。”
靳明捧着咖啡靠在岛台边,唠叨她,“你说说你,之前还铁了心要跟我分手。等你七老八十了,什么事都没有,回头一琢磨,年轻时碰上一大款,特有钱,长得齐全,活儿还好,归齐你愣是没找。你亏不亏?”
她刚抿了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笑得腰都弯了,“有你这么变着法儿夸自己的吗?”
“你就说我说的在不在理吧?”他大言不惭。
放下杯子,他打开橱柜拿出松饼粉,又从冰箱取出鸡蛋和牛奶一起推给她,
“干点儿活。”
忆芝照着包装盒上的说明,把粉、蛋、奶按比例混合,接过他递过来的蛋抽,慢慢搅着。
灶台上的铸铁锅热了,靳明把培根一条条铺进去。伴着轻微的烹炸声,油脂香混着肉香,很快飘满整个厨房。
她手扶着面盆,低着头有些出神,握着蛋抽不停划着圈。
靳明走过来,按住她的手,把盆端开,“再搅下去,松饼就成烙饼了。”他挑起一点面糊看了看稠度,还算满意,侧头端详她,“想什么呢?”
忆芝慢慢靠在岛台上,端着咖啡没有喝,“现在想想,我好像不该给你发那条信息。”
“如果我真没撑过去,还发那样一条信息给你,我觉得比跟你分手还残忍。”
她盯着咖啡表面细小的泡沫,尽管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偶尔恍惚,她眼前总还是会浮现出那片浑黄的洪水。
她还活着,那条信息便是两人和好的契机。可如果她消失了,那就是一封遗书,是永远插在他心头的一把刀。
靳明接过她的杯子放在一边,把人圈在身前,“那你为什么还发?这回不打算为我好了?”
她仰头看他,眼神软软的,点了点头没再否认。
“嗯……那时候我已经不抱希望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想我们之间是那样一个冷冰冰的结局,不想带着遗憾离开。”
话还有一半,却比想象中更难启齿。她不愿再看着他的眼睛,环住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口,
“而且我发现……其实我也有私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
她说得平静,抱着她的手臂却慢慢收紧。在村里等待道路抢通的那几天,她总觉得周遭仍不真实,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得太实,总是怕自己再一睁眼,就又回到那片无边无际且无望的汪洋中。
直到昨天落地北京,车子驶过三元桥、掠过中央商务区,见到老妈,见到他,熟悉的面孔,老妈带着哭腔的数落,他的身体像座山一样地拢着她,那些让她心口酸胀、眼眶一阵阵涌上潮热的情绪 ,那些滚烫的充盈的澎湃的体会,这一刻她才终于敢确信自己还活着。
幸好他也还在,他还没走远。
靳明轻轻拍着她的背,缓缓地长舒一口气。她不再逼着自己做一个“圣人”了,她终于肯做回一个会自私、会任性的活生生的人。只不过死里逃生这种代价太大了,他现在才真正感觉到后怕,又心疼。
“你有私心就对了。罗忆芝,我要的就是你这份私心。”他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那些‘为我好’的大道理,从今往后收一收,我一句都不想再听了。”
“我只要你时时刻刻都想着我,哪怕是到了最后一秒,你也得想着我。”
他在她额前印下一个吻,吻得很慢,很轻,像在用吻来安抚她还未愈合的伤口。
“要论私心……我也有,而且比你早得多。”他冲她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弧度,“现金、房子我都没给,偏要用股权做信托。”
“我就是要你每收一次钱,就想我一次。我要你以后无论跟谁在一起,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这就是我的私心。”
忆芝眼睛睁大,一脸难以置信。
他看她发傻,笑得更畅快了,低头抵住她额头,眼底是一片坦然与赤诚,“看清了吧?这下平衡了吧?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什么心结、愧疚,都被他这无赖般的坦白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忍不住笑了,抬手锤了他一下。
靳明也笑,圈着她到灶台前,握着她手腕,两人一起做松饼。
面糊受热,颜色渐渐变金黄,带着奶味的甜香四溢,正是此刻该有的味道。
他们一起看着松饼在平底锅里慢慢膨胀,他在她头顶说,“以后可不许再胡思乱想了,好好跟我过日子。”
忆芝还想皮,侧过头反问,“我要是不呢?”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手端起锅,手腕利落一抖,松饼在空中漂亮地翻了个面。他凑近她耳朵,咬牙切齿,
“不然这就是你的下场。”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洒在岛台,他把她按在高脚椅上,一个人来来回回地忙活。
松饼筛上糖粉,和培根、水果依次摆盘,刀叉还用餐巾包起来,靳明想想觉得不妥,又开抽屉给她拿了把勺子。
“枫糖浆是灵魂。”他拎着小壶,斟酌着份量,“一定要趁热淋上去,不然就只甜不香了。”
忆芝托着下巴看他操作,眨了眨眼,“吃这个还挺讲究啊?”
“国外常规搭配。”靳明手撑着岛台,看她吃下第一口,眼睛满足地弯了起来,这才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自己盘子里的草莓挑给她。
“我高中那阵儿巨爱吃这个。你问秦逸就知道,美国有家连锁店,现在想想也就那么回事,可那时候我们每周六都去,一人六个——”
“起。”他单补了一个字。
她嚼着培根,“霍”了一声,“吃得下吗?”
“害,高中生嘛,饭量都跟垃圾桶似的。”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忆芝看着那位“前?垃圾桶”吃相斯文,连糖浆都只放一点点,打趣他,“现在不敢吃太甜了吧?”
“嗯,光亲你糖分就超标了。”靳明一抬手,把手指上沾的糖粉轻轻点在她鼻尖上。
她想怼他,话没出口,自己先笑了出来。
两人说说笑笑,互相吃着对方盘子里的食物,忆芝忽然安静了几秒,轻声说,“今天陪我出去一趟吧。”
靳明手里刀叉没停,抬眼看她,“去哪?”
“去看我哥。”她喝了口水,“去他墓地。”
他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好。”
通往墓地的路蜿蜒在西山深处。车里放着电台音乐,靳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和她牵着。
忆芝靠在副驾,望着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轻轻哼着歌,心情似乎比想象中平静。
“你以前常来吗?”他拉了拉她的手。
“很少。”她答,“我妈去看我哥多些,她那会儿多少有些自责。”
“其实谁也不怪。”她轻声叹了口气。
他没再问,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墓地背山面林,不大但很干净。他们拾级而上,最后停在一块墓碑前。墓碑照片上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眉眼和忆芝有些像。笑起来的样子很倔,也有点傻气。
她已经长大成人,可照片上的哥哥,却被那场意外永远留在了原地。
忆芝把带来的花放在墓碑前,是早晨从院子里剪的。靳明帮着把墓碑擦干净,然后和她一起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风吹过山野,鸟叫偶尔从山林深处传来。
天很蓝,云很慢。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哥小时候其实不太爱和我玩。胡同里别的小孩欺负我,我回家告状,他翻着白眼骂我是废物点心。”
“可有一天他回家,脸上有伤,衣服也滚得都是土。他一边在院子里龇牙咧嘴地洗脸,一边嘱咐我别和老妈说。”
“后来那帮小孩还是不搭理我,但是也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靳明轻轻搂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你哥要是还在,现在应该在胡同口拎着棍子等我呢。”他学着一个护妹狂魔该有的腔调,“‘哪儿来的混小子,活腻歪了,敢追我妹妹?’”
忆芝低头笑了,没否认。
过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他是在我眼前沉下去的。后来我姑姑、我爸又病了。”
“我就觉得,有些事在命里可能早就注定了。我们家人好像都不太走运,所以每次想得远一点,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这次扒在那棵小树上,我想过我爸妈,想过玲子、也想过你。想过一旦我松手了,之后会怎么样。”她自嘲般地轻笑了下,“很可笑吧?我放弃了那么多,可那天晚上我没有特别害怕,但也始终没想过要放弃。”
“而且,偏偏我放弃的,就是支撑我坚持下来的。”她把手放在他膝盖上轻轻抚了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再见你一次,抱抱你,和你说句话。”
“所以我在想,我之前做的很多安排,是不是根本就没意义?”
“安排了半天,结果还有更大的事等着我呢。”她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无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爸那样,你也看到了,以后……如果我们有以后,最坏的情况……”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努力想忍住眼底涌上来的潮热。
她没办法问他是否能接受。
没有人能真的接受。如果那就是她的未来,他只能承受。
她抬眼看向靳明,睫毛一颤,眼泪就成串地冲出眼眶,
“但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一直都想,每天都想,我不想和你再分开了。”她哽咽着,哭着,环着他的腰抱紧他,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很用力。
她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他的答案从来没变过。
“或者……”她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之前没和你说,我做过PSEN1的基因检测,检测结果就在我家,从来没打开过。”
“我们回去……就把那份报告打开吧。”她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用全部勇气撑住自己。
如果只是她自己,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去碰那个潘多拉的魔盒。但如果可以让他不必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她愿意为他赌一把。
“不行。”靳明立刻拒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如果你是为了向我证明什么,或者为了让我安心,帮我从焦虑中解脱出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种事。”
在他们刚刚分手时他就查过资料,PSEN1变异是完全外显
一旦携带某种基因突变,必然会发病
的阿尔茨海默病致病基因,携带者几乎100%会在相对年轻的阶段发病。一半一半的遗传概率,听起来是正负打了个平手,在医学语境下却是命运级别的抛硬币——要么没事,要么注定。
她刚刚才从消极与虚无中试着踏出一小步,他不可能让她又一次做出那种‘为了他’的选择,冒险打开那份报告,一个人承担那种,会剥夺她全部希望的确定性打击。
他宁可她活在50%这个尚可承受的不确定里,也不想用一个“确定”把她送进绝境。
在忆芝错愕的目光中,他捧住她的脸,指腹温柔地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
“你听我说。”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我做过功课,我知道那份报告一旦打开,如果是不好的结果,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从今往后,你每一次忘带钥匙,每一次恍神、忘词儿,都会被你自己、被周围的人、被我,放大成一场灾难的前兆。你会活在一场永无止境的、对自己大脑的监控和审判里。”
“概率是客观的,你做不做检测,报告是否打开,五十就是五十,结果都不会再变了。”
“但人的心态不是。”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灵魂的最深处。
“我爸就是医生,我听过太多,一个误诊的噩耗都能摧毁一个健康的人,我绝对不同意拿你的每一个明天去换我一个所谓的安心。”
他目光坦然,不带任何粉饰,“我不想骗你说我完全不会焦虑,那种话说出来也没人信。但那是我需要学着去适应、去解决的问题,和你始终在承受的东西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那份报告,如果有一天,你能真正感到平静和幸福,觉得无论结果是什么,你都有力量把它当成一件寻常事去面对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打开它。”
“但在那之前,就让它这样在未知中存在着吧。这不算逃避,这是为了保护你,保护你享受当下的权利,保护你‘忘记’恐惧的权利。”
“我需要的,不是那个结果。我要的是你能真正地享受现在的每一天。
她的脸被他捧在掌心里,乖乖地仰着头,眼睛里慢慢地又续满了眼泪,将落未落。他没有急着去亲吻她,而是重新把她抱好,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她不停地抽噎,他没有让她别哭,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背。
她把自己尘封得太久,要故作轻松地照顾父亲、安抚母亲,要若无其事地和他恋爱,再亲手斩断。之前的她该有多恐惧、多不安,她的心怕是早已被碾成了碎片,却怕他担心、多想,连为自己一哭都不愿。
现在她终于愿意把自己关起的那扇门推开一道缝,把真正想要的告诉他。
之前的她不是懦弱。家族病史、未来失能的风险,都让她太早看穿了结局。对那样的人来说,“目光放远”,真的会“万事皆悲”
注1,见作话
。
而这次她从洪水里活下来,也终于肯转念,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那不是为了谁,而是她终于肯去试一试——如果人生无法掌控,如果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那她是不是也能用力活一回。
不为结果,只为现在。
她终于肯把目光放近,哪怕只能看到一步,也愿意往前走一步。
对靳明来说,这比失而复得更让他觉得庆幸。
她肯去爱,愿意活得更自由。那之后她会爱谁、怎么爱,甚至会不会还爱他,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那个人是他,那就是上天的偏爱。
如果不是,只要她还在认真地活,那也就够了。
他胸口一阵热意翻涌,眼眶也有些发烫,“那就说定了,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好在一起,不许变了。”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笃定。
“将来……要是哪天因为我们不合适,只能分开,我认。”
“但是你不能再因为那种理由推开我了,好不好?”
“咱们分开那段时间,我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也考虑过其他选择。”
“但想来想去,我想要的都只有你。”
他的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连风都带不走。
“所有别的可能我都接受。”
他扶着她的胳膊,要她正视他的眼睛。
“况且那些也只是可能。人这一辈子,可能性太多了,谁说得准呢?”
“从现在开始,你也试着别再想那么多,别总觉得自己命不好。”
他的声音里染上了点笑意,“我的命可硬着呢,咱俩匀匀,正好儿。”
看着她破涕为笑,他抬手帮她擦掉脸颊上挂着的泪,重新把她抱好。她还哭着,抽抽搭搭,在他怀里软乎乎的,像是终于把之前的所有防备、界限和伪装都放下了。
过了半天,忆芝才平静下来,忽然笑了下,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你现在这嘴,齁甜,确实不用吃枫糖浆了。”
靳明也笑了,心口一阵一阵发热,仿佛在被风雨灌透之后,现在才彻底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