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
五一刚过,北京几乎是一秒入夏,薄外套都穿不住了,街上行人纷纷提前换上了夏衫。
这一周,忆芝每天要跑通州,参加无障碍环境建设的联合督导协调会。
周五下午散会早,她和领导通了个电话,汇报了最后一天的议程。领导通情达理地让她直接回家休息,不用再折返回单位了。
父亲住的疗养院离这儿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她叫了车,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坐在玻璃窗前的用餐区等。
店里已经开了空调,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落在手背上,带着几分燥热。她漫无目的地在光线里晃动着手指,看影子在桌面上跳舞。
她一般是每两周的周末才来探望父亲,之前还用“值班”做借口瞒着靳明。这次在工作日突然出现,接待处的护士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哟,今天怎么有空来啦?歇班啦?”
她笑着应和了一声,走过去准备签到。拿过访客登记簿,刚要下笔,她的动作顿住了。
访客记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着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靳明。
那字迹笔触锋利,却刻意收敛着力道,签名也不龙飞凤舞。
护士也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对,有人在陪你爸聊天呢,就是之前和你一起来过的那个大高个,是你男朋友吧?”
忆芝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半天才木然地“嗯”了一声。
护士并未察觉她语气里的迟疑,仍自顾自说着,“你们俩安排得还挺好,轮流来探视,这样你爸总有人陪着,不寂寞。”
忆芝更加怔愣了,她赶紧往前翻了翻登记簿——他的名字一行一行,工整清晰,几乎每周都会出现。而且,全部是在工作日。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口毫无征兆地敲了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
他来过。
不是一次,是一直。
病房的门虚掩着,她停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门内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一个有些低哑,语速缓慢,是父亲。他今天好像心情不错,笑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句含混的北京话。
另一个嗓音柔、稳,带着往常连她都不曾听见过的亲热调子:
“zhei是我们单位食堂做的鱼香肉丝。您上回不是说酸口儿不够嘛,我特意让大师傅重新调了口儿,您今儿再尝尝?”
“不er,您就甭惦记我了,我吃了来的。今儿外头不热,我也正好顺道儿,哪儿都没耽误。”
“忆芝在杭州,好着呐,就是忙。我上礼拜出差还瞧着她了,您猜怎么着?又胖啦,脸都圆乎啦。”
忆芝站在门外,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那是靳明,她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的语调,和她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他平时说话字正腔圆,极少带京腔。以他如今的身份,尤其是在公司里,员工来自五湖四海,他总觉得跟人家说话京腔太重会显得傲慢,久而久之便改掉了。只有和她,或是和秦逸那几个发小儿耍贫嘴时,才会不经意溜出几句。为这事儿,忆芝没少挤兑他,说他连开玩笑都端着CEO的架子。他每回都不服,还振振有词地反驳,说那是领袖气质,天生的,控制不了。
可现在,他说的明明就是一口再地道不过的京片子——没有半点油腔滑调,听上去就像胡同里长大的寻常人家孩子,上个普通的班,到点就回家吃饭,见谁都能侃两句的那种——只为了让一个茫然的老者能听得懂、听得顺、听得亲。
即便是和她在一起,即便是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未曾如此收敛过自己的棱角。
忆芝心下了然——这不是在刻意伪装,而是他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融入了父亲那片所剩无几的世界里。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父亲看见她,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熟稔地打着招呼,“曲医生,你来啦?”
他的记忆混乱,没有规律,有时候记得她是“曲医生”,有时候则完全不认识。一开始她还会试着纠正他,后来医生提醒那样反而会增加老人的困惑,便只能随他去了。
靳明闻声回头,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一碰。他明显愣了一下,和她点了点头,又马上恢复到刚才和老人聊天的状态。
父亲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向她扬了扬,“忆芝的信,靳明儿帮我捎来了。”
那信封比她平时用的大了一圈,颜色也不一样,封皮上同样细心地贴了邮票,手写的地址是他的字迹。
忆芝已经在包里摸到了自己准备好的那封信,只好又悄悄放下了。
老人小心地把信封收进床头柜的抽屉。她看向靳明,用唇语说了声“谢谢”。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没出声,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握了下。
父亲把信收好,抬起头来回打量着他们两人,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靳明儿,你有对象没?”他忽然问道。
靳明一顿,下意识看了忆芝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摆摆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闺女,人特实在,长得也好看。就是太忙,一年到头见不到人。我看你俩说话办事儿差不多,兴许能投脾气。”
“就是她上班儿的地方远了点,在内个……”他迟疑了一下,努力在记忆里搜寻那个地名,眼睛忽然一亮,
“广州!”
靳明和忆芝同时点了点头,表示认同,谁都没有打断,更没有去纠正他。
父亲的目光又看向忆芝,礼貌地笑了笑,“其实这位曲大夫人也挺好。岁数是比你大点,但岁数大会心疼人。”
靳明微微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老人的认知肯定已经完全错乱了。他没有笑,坐姿端正,听得很认真。
忆芝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在父亲这里,她的身份是随机的。“曲大夫”是父亲刚开始就医时的医生,人很热情,三十多岁,单身,有个孩子。
老爸还在絮絮叨叨地当着糊涂月老,说着说着自己先咧嘴乐了,“我也是盼着你们年轻人好,你们可别嫌我烦啊。”
房间里静了片刻。
靳明轻轻笑了一下,先是看了一眼忆芝,然后转向老人,语气轻柔而真诚,
“您闺女……她要是真愿意凑合我,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句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
他是说给她听的。
他把“你”藏在了“她”里,把“我想你”埋在了“要是你愿意”里。
老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就处处试试。”
他也没冷落了一旁的“曲医生”,又提醒靳明,“要是有合适的,给我们曲大夫也介绍介绍。”
靳明低头笑了笑,轻声应道,“成,没问题。”
忆芝坐在一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拆着一包湿巾,可指尖抠了几下,都没能揭开那层胶带。她索性停下来,盯着那没撕开的边缘,看了很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照护中心大门,忆芝低头划着手机,准备叫车。
靳明拿着车钥匙站到她旁边,侧头看她,“我送你吧。”
她没有立刻回答。周五晚高峰,从通州回市中心,至少要在车上共处一个多小时。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能和他相安无事地度过这段时间。
“总不至于连搭我车都不愿意吧?”他没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抬脚往停车场走,“上车吧,别逼我注册网约车司机。”
忆芝坐进副驾。不知是这辆Brabus内部太过宽敞,还是两人都在刻意保持距离,她从未觉得副驾和主驾之间,竟然可以隔得如此遥远。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夕阳的光线刺得眼睛发涩。她收回视线,却不知该将目光落在何处。
“你和我爸,刚才还编排我什么了?”她声音里带上一点笑意。一想到父亲在那里胡说八道,靳明还听得一脸认真,她就觉得有些好笑。
“他长期记忆也不准了,你听听就算了,别都信,别回头真让一老头儿忽悠了。”
靳明也笑了,“他说你小时候把他写给你妈妈的信藏起来不还,有这事吗?”
“还真有!”忆芝忍不住笑出声,“我不但藏了,还在胡同里大声念过,最后挨了他俩一顿胖揍。”
靳明也跟着笑起来,忍不住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笑容也渐渐收了。
车内陷入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儿,忆芝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
“我上网查了,就算是百分之一的股权,也不是你随便写个协议,让我签个字就能送的,对吧?”
靳明没有否认,干脆地点了点头,“嗯。”
反正文件她已经签了,再藏着掖着也没必要了。
“我开过董事会,审计、法务、公证,该走的流程一个都没少。”他没有回避,反而坦然得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包袱,“你要是觉得我骗你,那就算我骗了吧。”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我做了,但我不后悔。
忆芝心里一阵发涩,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说谢谢?太轻了。
说你不该这样?字她已经签了。
说我们已经分手了?他做到了这个地步,她怎么忍心再说出那样决绝的话。
“秦逸他们……说你什么了?要不,我去和他们解释一下吧?”
哪怕在他的朋友圈里,当一个分手了还要钱要房子的女人,总比让他挨那帮朋友挤兑强。
靳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轻嗤一声,“你打算怎么解释?”他笑着反问,“说那是你的分手费?还是说你把我甩了,我还死乞白赖地倒贴?”
他按下车窗透气,声音认真了几分,“你别给我添乱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不在乎。”
“而且……”他拉长声音顿了顿,“你要是真把这事理解成分手费,那我还得再补一套房,一辆车,外加几句肉麻的话。你想听吗?”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和她油腔滑调,公子哥儿混不吝的劲儿说来就来。
忆芝这次不会再被他糊弄了,她知道他又在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保护她。
可是谁来保护他呢?
这份股权信托,是他为她做的最温柔又最极端的决定。连她最惧怕的那个未来,他都已经提前为她写好了方案。
可他把自己用这种方式和她捆绑在一起,等那天真的来临,谁来照顾他?
她低下头,包里静静躺着那支从他办公室带走的笔,旁边是她准备好的信封,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像是她和他无解的将来。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导航语音提示“前方路段拥堵,建议绕行”。靳明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停在路边,熄了火。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望着前方,忽然开口。
“忆芝,我们非要像现在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