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名利场(5)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宴会厅里,小范围的社交仍在继续。靳明刚从茶歇区转出来,就看到于婉真的父亲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朝他招了招手。
“你爸爸妈妈最近都还好?”
“挺好的。”靳明笑着应道,“我爸前阵子还说,等天气暖和了,要找您一块儿去钓鱼。”
于父一听就笑了,“他那哪叫钓鱼?坐不住半个钟头,就恨不得拿网子下去捞。做手术他能一站站一天,钓起鱼来,那就是个炮仗。”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明明,”笑声还未散尽,于父便收起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我叫你过来,是有件要紧事,想先跟你透个底。”
靳明神色一凛,点头,“您说。”
“我准备明年退休。让婉真她二叔接手。”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足够让靳明心头一紧。
“我跟你爸那会儿,书读得多些,心气儿也高。你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我们这帮老家伙是追不上了,但多少看得懂,也愿意支持。”他顿了顿,“可我弟弟那边……你也知道,他这几年虽然一直担着二把手,但和我不是一路人。”
靳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轻声说,“您和魏阿姨辛苦了这么多年,是该好好休息、享享福了。”
于父回头,越过人群朝妻女那边看了一眼,目光柔和下来。
“你魏阿姨,从年轻时身体就不好,她这辈子最委屈的就是一直陪着我打拼。”他的声音里带着愧意,“我想趁着还走得动,陪她到处看看。南半球那边,她一直想去,总没成行。”
“说到底,科技这场马拉松,我只能陪你跑到这儿了。”
于父早年和靳明的父亲一起留学,又一路做住院医,却因家里长辈急病,不得不中途回国接手家业,投身商海。这份遗憾,始终是他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说到这儿,他看向靳明,目光郑重,“我签过的协议依然算数,退了也不会变。但往后这盘棋该怎么下,终究要看你自己了。”
靳明面色如常,微微颔首,“我明白。”
于父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你现在,确实有不上市的底气,我也不劝你妥协。你有你的理想,我懂——你不想让华尔街那帮人指着报表,逼你砍掉那些短期不赚钱、长期可能捅破天的研发。你想学贝尔实验室,学施乐帕克,对不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硝烟,“但明明,你得想清楚,你选的这条路,不是在跟某个具体的对手耗,你是在跟一整套规则耗,一套资本世界玩了上百年的规则——效率最大化。”
“这套规则,大大小小的资本都信奉,包括我弟弟,还有你那个COO白屿晨。他们不是坏人,但他们会用‘为你好’、‘为团队负责’、‘为股东创造价值’所有这些正确无比的理由,来劝你,逼你,甚至架空你。”
“到时候,你最大的对手,不一定是某个人的恶意和野心,而是所有人的‘共识’。”于父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才是最难的。”
靳明沉默了片刻,于父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内心深处的隐忧。再抬头时,眼神里那点晚辈的局促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坚定。
“于叔叔,谢谢您。您点的这一步,比我自己想的深了十年。”他顿了顿,神色微沉,“我不怕跟人耗,但我确实得重新掂量,怎么跟一整套规则对阵。”
他微微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妥协。如果最后真的守不住……”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决绝,“那到时候,至少也得是我亲自动手,把该安顿的安顿好,能独立运营的都独立出去。”
“我不会让别人按着我的手,在我的公司里为所欲为。”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狠劲。
于父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这小子比他想得更沉得住气,也更有章法。他没有看错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两人对视片刻,于父忽然伸出手,“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找我。我人退了,话语权还在。”
靳明也立刻伸出手,与他紧紧一握,“谢谢于叔叔。有您这句话,我心里更有底了。”
正事交代完,于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笑着说,“女朋友不错,大大方方的,很懂事。什么时候办事,提前知会我,我得把行程留出来。”
靳明笑了笑,眉眼间也带出几分柔意,“我一定抓紧。”
“这就对了!”于父像是终于放心了似的,点头道,“大小伙子,老不成家,像什么话。”
靳明低头笑了下,不太好意思地抬手挠了挠鬓角,这时在长辈面前才真正像个小孩儿。
洗手间的镜子前,忆芝把那枚耳坠轻轻拽下来,指腹摩挲着钻石的切面,冰凉而沉重。
指尖一度停在脖颈后的项链扣上,犹豫着……摘下来?还是继续戴着?
一旦摘了,便是真的认输了。
承认自己选错了,承认她给靳明丢脸了,承认蒋呈玉说的句句属实。
在这光鲜亮丽的地方,一个人连逃都必须逃得体体面面。
镜中的她,脸色有些苍白,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将耳坠重新戴了回去。
回到主桌的路上,有个人和她对上视线,马上礼貌地打招呼,却连她的姓氏都叫不出来。她笑着点了个头,擦身而过,听到身后有人问,“谁啊?”
“知见靳总的女朋友。”对方答道。
这就是她在这场宴会中的全部身份。
当她重新落座,肩膀还未完全放松,靳明已经转头轻声问她:“我们走吧?”
她抬眼看他,生怕他是因为自己才要提前离席。靳明没等她点头,已经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他什么也没问,也什么都不用问。他已经看见了她眼底的疲惫,他从没见过她的眉眼那么沉。
车子驶过王府井天主堂,沿着金宝街向东行驶。忆芝始终安静地看着窗外,自从上车,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首饰一件件摘下来,收进手袋里。
靳明忽然开口,“常师傅,靠边停一下,帮我买瓶水。”
车子很快在路边停下,司机下车走进路边的便利店,在用餐区坐下——刚才是老板需要私人空间的信号,他不必急着出去。
车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的回音。
抢在靳明开口前,忆芝先低声说,“我可能……给你添麻烦了。”
“那套首饰,是我让造型师找品牌借的。我想着反正就戴一次,还以为……这样正好,结果可能闹笑话了。”
靳明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不用问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人用那套借来的珠宝做了文章。也许话没那么难听,但在那个世界里,最难听的话往往披着最文明的外衣,伤人不见血。
他握住她的手指紧了紧,为她宽心,“我当什么事呢。不用往心里去,是我年底忙晕了头,疏忽了,本该提前替你打点好。”
“要是我靳明混到今天,连自己女朋友戴什么首饰,是借是买都要看人脸色,”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我也趁早甭混了。”
忆芝仍然低着头,望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可他们背后可能还是会议论你。”
她没说“他们会议论我”,她根本不在乎自己被如何评价。
但她害怕那些窃窃私语最终会落在他身上——笑话他看人不准,说他连对身边的人都不大气。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怕的是什么,是怕他沦为那些人的谈资,还是怕自己就是他完美世界里那个引人发笑的瑕疵。
“议论呗。”靳明一脸混不吝,“那种地方,每个人都可能是别人的谈资。”
车内重新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凝滞。
靳明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她在那种地方如履薄冰,端笑端得脸都僵了,肯定也听了不少咸的淡的,却一句抱怨、一点委屈都没向他流露。
忆芝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会眉飞色舞地给他讲工作里遇到的奇葩事,好多事经她一讲,总是又鲜活又诙谐。她也可以给他讲一晚上沈阿姨和勇哥的事,会为他们哭,会为他们的救助金申请下来而笑。
但在这场所谓的精英晚宴之后,她连调侃一句“你们有钱人真无聊”的欲望都没有了。
靳明心里猛地一沉。
他犯了一个巨大且低级的错误。
他太想宣告她的存在,太急于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以为只要自己紧紧握着她的手,就没人能给她难堪。
可他忘了,他的世界是一个由无数“定义”和“标签”组成的角斗场。
在那个世界里,女人无论是被捧,还是被嘲,她们全都没有名字,只能作为“某太太”或“某人的女伴”存在。即便是今晚众星捧月的蒋太太,他也只记得她好像姓李,又或是姓王。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父亲确实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可母亲,那可是陈续君院士,她凭什么要以“靳太太”、“靳明妈”的身份,去做一个面目模糊的陪衬?
忆芝从和他认识,就对他所拥有的一切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疏离。她活得坦荡分明,自成一派,从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他打定了主意要她成为“靳太太”,可现在想想,这个头衔本身就透着可笑。
这一刻靳明不得不承认,他们或许真的分属两个世界。她的世界由最朴素的真诚与温度组成,而他的世界却有一套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冷的规则。这个世界可以对他无限宽容,但这个世界的苛刻,不会放过他身边的人。
这样的世界根本配不上她。哪怕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想要入局,可罗忆芝,从不认这个局。
他太想让她站在他身边,结果却亲手将她送上了风口浪尖,成了别人的茶余饭后。
靳明的目光落在忆芝的手指上。她的指甲修剪得短短的,没有让造型团队做任何美甲,只是简单地涂了一层无色的指甲油。
他握了握她指尖,放轻了声音,“这种场合,你不喜欢,以后就不去了。”
“我不是想让你来替我撑什么场面,”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真诚,“我是真的……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