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会儿,站在炒货摊前,牵着她的手,看她在榛子和开心果之间左右为难,咬着指甲,眼睛亮亮的。
什么都想要,又不能全买,这个要一点,那个要半斤。
他忽然觉得,她属于的这个世界,有温度。能和她在一起,他的一部分,也终于落了地。
走到菜场出口,忆芝买了一串糖葫芦,两人一人一口地分着吃,一路慢慢晃回家。
晚上的饺子淡了些,靳明却吃得格外有滋味。
她夸他和的面劲道,饺子皮擀得薄厚也合适,他笑得得意,不由得又多吃了两个。
忆芝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中秋节,你不用回家陪父母吗?”
靳明被饺子烫得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说“我妈去瑞士参加一个学术峰会,顺路还有些别的事,得下个月才回来。我爸有个会诊,在南京,好像挺棘手,前两天打过电话,中秋就在那边凑合过了。”
他话音刚落,忽然顿住,“哎,你怎么也不回家过节?不会是因为我在这吧?那我罪过可大了。”
忆芝笑了笑,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饺子,
“我爸妈和几个老伙伴搭伴出门了,住农家乐,足吃足喝,不带我玩儿。”她低着头,话说的半真半假,声音虽轻松,笑得却有点不自然。
事实上,罗女士确实是和老姐妹们一起去了京郊。下午的电话就是她打来的,嘱咐忆芝明天去看老爸时,别忘了带他平时喜欢吃的几样点心。
“好家伙,那么滋润?”靳明咂咂嘴,给她宽心,“哪个农家院?回头咱俩也去,不带他们。”
说着,他放下筷子,像是鼓起勇气似的,“那个……等我爸妈回北京,你要不要跟我回趟家,和他们正式见个面?”
忆芝正在给盘子里的饺子翻面,手上动作一滞,“啊?……”
她慢吞吞拖长声音,脑子却飞快运转,努力组织话术,
“咱俩的事……你已经跟家里说了?”
她和罗女士那边一直都没再提过靳明的事。在她心里,这段关系早晚都得散,没必要惊动太多人。
说多了,反而更难收场。
靳明点头,一脸理所应当,“我妈出发之前还问过我,要不要给你带个什么礼物。”
忆芝听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别麻烦了。”
他挑眉一笑,语气欠欠的,“哟,您也有怯场的时候啊?”
她抬眼朝他一瞪,抓起桌上一瓣大蒜就扔了过去。
“嘴这么欠,罚你吃蒜。”
他一把接住,当真放进嘴里,咯嘣就是一口,“吃就吃,吃完亲死你,让你搬起大蒜砸了自己的嘴……”话没说完,就被辣得捂住脑门,一边唉哟一边喊她拿纸巾擦眼泪。
忆芝看得直乐,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还不忘了呛他一句,“活该。”
晚上躺在床上,两个人没再折腾,只是亲了一会儿就打算睡了。
“明天上午我得去单位值班,你早上不用着急起来。”她说。
其实,明天是她固定要去探望父亲的日子。思前想后,只有加班这个理由,在节假日里听起来还算合理。
“嗯。”他应了声,手指绕着她还未干透的发梢,轻声问,
“等你下班,和我去个地方?”
怕她多想,又补了句,“就咱俩。”
她没睁眼,只是轻轻应了声,“好。”
没问去哪。
去哪都行。
第40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分手?
第二天一早,靳明碗洗了一半,从厨房探出头问道,
“几点完事?我去单位接你吧。”
忆芝刚换好衣服,正低头往包里装手机和钥匙,头也没抬,“不用,我开车去,没什么事的话下午我早点回来。”
“你白天干嘛?”她顺口问了句。
“秦逸叫我好几次了,我去找他打会儿球,下午回来等你。”
忆芝“嗯”了一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又顺手和他亲了一下。
出了家门,她先往单位方向开了两站路,拐进加油站绕了一圈,才调头往东走。
二十分钟后,她在玲子家门口停下车。
玲子一上车先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
“你昨天发信息要的那几样,我都买齐啦。早上我去护国寺现排的队,保证都是刚出锅的。”
“谢啦。一会儿我把钱转你。”忆芝指了指杯架上的咖啡。
玲子拿起一杯,撇了眼标签,嘴里“戚”了一声,“跟我还客气上了。”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你怎么跟靳总说的?”
“值班。”忆芝启动了车子。
“他信了?”玲子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他不会突然袭击查你岗吧?”
“他和朋友约了打球。”忆芝声音淡淡的,眼神却落在前方路口红绿灯上,一动没动。
车子驶过东五环,一路朝着通州方向开去。
她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导航提示“右转后直行两百米即将到达目的地”,车子缓缓拐进一条植被稀疏的小路。这里有些荒凉,路边显得格外空,只有杂草在风里一排排地摇晃着。
小路尽头,是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建筑——宜心照护中心?认知症专护区。
玲子下车时四下看了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环境看着还行,就是太冷清了吧。”
忆芝把钥匙揣进大衣口袋,淡声说,“他们……也不是多爱热闹。”
登记签到后,她先和病患专员聊了一下老爸最近的情况。
“柴老先生的食欲、睡眠都还行,情绪……也算稳定,就是傍晚会出现轻度的日落综合征
见作话,注1
。”
工作人员打开iPad,一项项地讲解着,“自理能力保持得不错,肢体协调训练反应也挺积极,但对记忆力训练……已经没有反馈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专业但无力的遗憾,“意思是,您父亲大概率不会再形成新的短期记忆了。”随即,她又换上鼓励的语气,“但语言能力保持得很好,喜欢聊天,逻辑也清楚,唱歌特别踊跃。”
走进病房时,老人正坐在窗边听广播,是交通台的路况播报。他看到她们,礼貌地笑笑,朝她们点了下头。
他完全不认得她们。
老爸的面容,忆芝再熟悉不过,可此时此刻,那熟悉的轮廓上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感,仿佛她们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她站在门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还是玲子先开口,“柴叔叔,我是玲子呀,还记得我不?”
“玲……子……”老人迟疑着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努力从自己残存的记忆废墟里,捞出点什么碎片。
“对呀,周慧玲。我跟忆芝是发小儿,小时候总在你们家蹭饭吃,您还老说我只长个、不长肉。”玲子是笑着说的,眼圈却红了。
她和忆芝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在对方家蹭吃蹭住,她一直把柴叔叔当成自己亲爸一样。此刻眼前的人面带笑意,身体还算硬朗,手指却因为对生人的警觉微微蜷着、紧紧攥着裤腿,像是一个熟悉的躯壳里,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忆芝?”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眼神倏地亮了一下,目光越过她们两个,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忆芝也来了?她怎么还不进来?”
玲子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忆芝望着父亲,眼前也蒙上了一层雾。
一年多之前,老爸就完全不认得她和罗女士了。每次她来,他都会像这样,问她忆芝在哪,为什么还没来。
他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叫“罗忆芝”。却再也认不出女儿的声音、样貌、和站在眼前的这个人。
后来她就给他编了个故事,说“忆芝”在外地工作,太忙了回不来。每次还给他带来“忆芝”写的信,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那些信,她已经写了十几封,整整齐齐码在老人床头的抽屉里,像一封封记忆补丁。
给父亲,也给自己。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钻进来,带着尘土味儿,疗养院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瞬间被冲淡了些。
从病房出来,玲子拉紧外套,跟着忆芝往楼下走。
她眼眶还是红的,嘴唇紧抿着,走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你还说我小题大做,我真是要哭死了。好好的一个人……他以前总爱叫我‘周小玲儿’,骑自行车带着咱俩,满胡同找卖糖葫芦的。现在怎么就……”
忆芝没应声,只是低头往下走。
“忆芝……”玲子语气发闷,“你别不说话。你要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她还是没抬头,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淡得没情绪,
“我早习惯了。”
她甚至还无所谓般地耸了下肩,像是真的不在意。
“他现在这样挺好的,能吃能睡,还有专人照顾,待在这里比在家强多了。”
“他好个屁。”玲子忍不住爆了句粗,“小时候你爸多喜欢唱歌啊,还说哪天你结婚了,他一定要上台给你唱一首《外婆的澎湖湾》……现在呢?”
忆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好像没听出她这是反问,只是认真地答道,
“他肯定早就忘了。再说了,我也不会结婚。”
玲子一怔。
这话忆芝以前就说过。但那时候,她没有对象,也不谈。
可现在,她身边明明有了一个靳明。
“你之前说,你也做过基因检测。”玲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嗯,三年前做的。”
“结果呢?”话一出口玲子就后悔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忆芝顿了下,像是权衡着该怎么说,怎么能让她听懂,又不会吓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