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名利场(4)他是不是,没太拿她当回事?
今天的晚宴,还有一个人也没吃好。
主办方嘉宾席上,蒋呈玉吃到一半,脖子就不安分地抻长了。眼睛像长了钩子似的,紧紧追着靳明的身影。好不容易等到他落了单,她眼神猛地一亮,腾地站了起来。
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就被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一把拽回了座位。
“老老实实坐着。”蒋太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声音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别给我丢人现眼。”
“妈妈……”她拖长声音撒娇,根本压不住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儿,“我就去和于婉真打个招呼,刚才见面都没说上话。”
蒋太太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女儿嘴上说着于婉真,眼睛到底钉在谁身上,她心里明镜似的。她没戳破,只是压着嗓音恨铁不成钢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人家身边现在有人了。”
“不过是个女朋友,又不是未婚妻。”蒋呈玉不服,眼眉一挑,“实在不行你和爸爸出面,找他父母说说?”
“闭嘴!”蒋太太低斥一声,脸色都变了,“你真当这是哪门子的联姻局?靳明不是那些家里说了算的二代三代,他的婚事没人插得上嘴。再说了,他父母清高得很,这种场合人家根本不来。”
蒋呈玉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再吭声。只泄愤似的抠着美甲上的小钻,一副憋屈又不甘心的模样。
将太太见她这样,语气也软了下来,“不是妈妈要泼你冷水,你现在这样子,张口妈妈闭口爸爸,就算他身边没人,也轮不到你。”
“等你什么时候自己能真正立起来了……”她伸手把女儿皱了的裙摆抚平,“妈妈是希望你不要把人生目标,栓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蒋呈玉怔了怔,可心里那点念头没那么容易打消,嘟嘟囔囔的,“那我也上台发言了呀,今晚台上最年轻的就是我。于婉真呢?就知道坐在下面傻乐。我怎么就没立起来了?”
“哦哟……”蒋太太被她气的乡音都带出来了,无奈得直摇头,“小祖宗,是阿爸帮你搭的台子,阿妈在给你撑腰。阿拉两只手放开看一看,今朝还有人认得侬伐!”
说完,她顿了顿,目光远远投向靳明的方向。
“他那个女朋友,也就是清清爽爽个样子。”她声音不高,却意味十足,“但他能带她进来这个场面里,已经说明一切了。侬已经是大姑娘了,千万千万不要再去,‘触霉头’。”
茶歇区内,几位太太优雅地围坐在一起,香槟换成了红茶,低声笑语轻柔浮动,手指手腕上的珠宝在灯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她们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彼此,像是在随意欣赏,又很快收回视线——看得太直白是失礼,不看,又怕错过了什么。
“Harry Winston那套……”一位穿烟灰色套裙的女士不经意地转动着手上的钻戒,轻声提起,“款式确实衬她,可我记得去年内娱什么庆典,是不是有个毯星戴过?”
“嗯,是的呀,”对面一位太太点头附和,“那套是archive
历史款式中的典藏款或孤品,通常不再售卖
款,只借不卖。虽说是孤品,但已经曝光过了,万一在social media
社交媒体
上撞了款,场面就难看了。”
“她大概不知道吧?”另一位年纪稍轻的太太笑着开口,语气是纯粹的好奇,不带半分恶意,“真想买也不是买不下来。其实那套我也看过图册,想想还是算了,毕竟别人都戴过了,买来也只能收藏,戴不出去的。”
“她不知道……”灰裙女士抿了口茶,语调悠长,“靳明还能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还让她戴……那是不是,他也没太拿她当回事?”
气氛微妙地冷了一瞬。片刻后,话题便自然地转向别处。
有人转头,恰好看见忆芝独自站在不远处,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切换回熟练的社交笑容。
“哎呀,你就是靳明刚才提到的那位吧?”一位年岁稍长,面容圆润的太太扬声招呼她,亲切得恰到好处,“快来这边坐,我们正聊起你呢。”
忆芝微怔,礼貌地笑着走近,马上被让到了沙发边。侍者适时端上热红茶和一小碟糖渍坚果。
“刚才他演讲时特别提到的那位公务员,是不是就是你呀?”一人笑着问。
“他很少这样单独提谁,真是难得的例外哦。”另一位太太也笑了,语气还真带了点羡慕,“我老公还猜他说的是拉赞助的,我就说是女朋友嘛。”
“你是做哪方面工作的?”主位那位年长的女士放下茶杯,转而问道,“靳明这么忙,平时你们……怎么协调节奏的?”
忆芝刚想开口说自己在街道办,另一位太太便插话进来,语气真诚得像是理所当然,
“他从小就在国外念书,你也在美国长大的吗?
“MIT?还是哈佛?”
“海归这么年轻就进体制内,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不是……“忆芝如实回答,“我在国内读的大学,现在在街道办事处工作。”
所有人滞了一瞬,但很快便掩饰过去,“哎……那你们确实……挺互补的。”主位的太太笑了笑,神色并无异样,“我们刚才正好在聊靳明打算做的新计划。其实认知症方向我们之前也关注过,但大多是和比利时那边的基金合作,他们有针对家庭遗传病基因图谱的技术。”
“我们现在主要是跟投影响力基金。”旁边一位接过话头,“最近刚谈了一个海洋保护的项目,挺有意思的。是和智利的一个海湾联动,限制过度捕捞,同时建立教育基地,和孩子们讲食物链和生态循环。”
“这才是真正有长远效益的,”灰裙太太点头,“比case by case
每个个案单独进行处理
那种模式,更sustainable
可持续性,项目能长期产生效益
.”
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赞许。
她话音刚落,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视线落到忆芝身上,微微带着抱歉,
“当然,你做的那种,一对一的case support
个案帮扶
也……”她顿了顿,仿佛在脑中检索恰当的中文词汇,“也很有意义。”
说这话时,她神色真挚,语气平和,脸上甚至带着鼓励的笑意。
“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亲力亲为的。”她又补了一句,轻轻点头,像是在真心夸赞。
忆芝笑了笑,将茶杯捧在手里,没有作声。
她明白这不是故意羞辱。恰恰相反,这是人家的好意,怕她尴尬,特地把话题拉回来关照她。她并没有被排斥,她只是被“体面地”包容了——包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太太们转了个话题,聊起了明年的几大时装周。忆芝笑着点点头,借口去洗手间,放下茶杯悄然离席。
茶歇室的门轻轻关上,她穿过灯光昏黄的长廊,脚步极轻,像是不想再惊动任何人。
转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是靳明。
他找她许久了,见她出现,伸手扶住她胳膊,“你还好吗?累不累?”
能不累吗?连他都觉得累。
他想抱抱她,哪怕只给她片刻的喘息。但忆芝只是垂下眼笑了笑,语气清淡地回避,“还行,就是想去下洗手间。”
说完她没抬头,也没等他再说什么,便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
靳明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转角。他当然知道她在躲,但她连那份不适都不愿在他面前显露。一定是这个地方,连同他的存在,都让她感到了压力。
但在这种场合,又有哪一个人是真正的全然自在呢?
他想开口叫住她,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洗手间外的走廊,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倚着条案低头整理并没有褶皱的裙摆。
蒋呈玉。
她刚从洗手间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忆芝。那目光似乎是偶遇,却又像已等候多时了。
“呀,这不是罗忆芝小姐吗?”她笑着开口,声线轻柔得像一阵无害的风,“刚才在茶歇室,没好意思打扰你们聊天。”
忆芝没有理会,脚步未停,打算直接绕过她。
蒋呈玉却轻巧地侧了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忆芝耳侧那枚闪烁的耳坠上,像是纯粹在欣赏。“你戴的这套首饰,是Harry Winston的archive款吧?”
忆芝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蒋呈玉笑了,语气里带着赞叹,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很美,真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比照片还要惊艳。”
她话锋微妙一转,忽而低声,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就是……这套好像是只借不卖的,对吧?”
那听起来无心的提醒里,裹着满满的刻意,声音像刀片划开丝绸,毫无声响地落在忆芝身上。
“哦……看来你真的不了解,不过这也不怪你。”蒋呈玉听起来像是在为她辩护,“这套的价值真的很高诶,孤品,也很适合收藏——”
她轻轻笑了一下,话语却陡然锋利起来,“可你戴着一套全场都知道是借来的首饰站他身边……”她眉眼轻挑,语气却依旧温婉,“……是不是显得,他太抠门了?”
她忽而凑近一步,语气骤沉,
“你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靳明哥,连一套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给你买吗?”
蒋呈玉站直身体,优雅地退后半步,轻轻掸了掸一丝灰尘都没有的裙摆,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友好的闲聊。
“你上不上得了台面,是你自己的事。”她微笑着,吐出最后一句,“但麻烦你,别拖着他一起下不来台。”
她像是终于说完了想说的话,莞尔一笑,“你去洗手间吧,不打扰你了。”
脚步声渐远,走廊里只剩下悠长的寂静。
忆芝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动弹不得。
廊灯的光线落在她侧脸,冰冷又单薄,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