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膏交接完了,藏蓝色的身影却没马上走。
简平涛已经重新穿好了警服外套,双手插兜,半挡在忆芝身前,将靳明隔开。眼神里算不上挑衅,但也绝对称不上友好。
很明显的保护姿态。
靳明微怔,状况还没理清却先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眼神微动——
刚才靠近忆芝时,她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
第37章 我是简平涛。您是……?
简平涛站在忆芝身侧半步,有如一道有形无声的防线,目光如冷铁般投向靳明。
他一踏进急诊大门,就听见这个男的在跟她吵吵。
有钱、脾气大、不分场合时间,她就是为了这么个人急着撵他走?
亏了他没走。
面对陌生人,靳明刚才那股躁气马上收敛了起来。
对方站姿散发出来的敌意,他对她的称呼,落在警服口袋里的药膏,两人身上一模一样的烟草味……
端是个傻子,也能闻出这里面的不对劲。
两个男人面对面站定,身高相仿,身形也不相上下。
一边是警服笔挺,带着天然的威慑力,眉眼间是风霜磨砺出的沉稳和冷峻,不动声色,却叫人无法忽视。
而另一边,虽是寻常休闲打扮,却通身透着一派贵气。只是平时那副惯常的气定神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毫不掩饰的凌厉气场。
靳明从不靠穿戴撑场面。那些天生的秩序感与优越感,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太多场合下别人自动退让后养成的习惯。他的从容,底色从来不是温和,而是无需争辩就已经胜券在握。
可此刻不一样。
那种被踩中逆鳞的直觉,让他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收紧。
像一头领地被入侵的兽,终于撤去了平日里懒散的伪装,整个人透着森冷的警觉。
薄薄的静默下,空气中仿佛横着一道无形的界河。
“您好。”简平涛伸出手,语气平和,甚至带着职业上的礼貌,
“我是简平涛,您是……?”
靳明的目光从他伸出的手,缓缓移向他的脸,又落向他身后的忆芝。她手里还握着那支药膏,仰头望着简平涛,神色里带着点讶然,注意力完全没在自己这边。
现在看起来,他反倒像个外人。
靳明压住胸口泛起的酸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静地反问,
“您问这个问题,是以什么身份?警察执行公务,还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别的什么?”
简平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才缓缓收回。
“今晚的警情确实是我处理的。”他说,又侧头看了忆芝一眼,才重新迎上靳明的目光,
“不过,我和忆芝也认识很多年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算是老朋友吧。”
“哦,朋友。”靳明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继而点头,重新伸出右手,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商务笑容,
“我是她男朋友,靳明。”
简平涛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也没给他面子,嘴角反而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刚才训她那调门,我还真没看出来。”
他收了笑,随即正色补了句,“着急归着急,耐心点。你再跟她嚷嚷,于公于私,我都得管。”
话音落下,靳明那点笑意顷刻消失殆尽,周身气压骤降。
他刚要开口反驳——
“靳明。”忆芝先开口打断他,“你扶我一下。”她撑着椅子,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
两人同时伸出手。
靳明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揽住她的胳膊,顺势半抱着她的腰,让她稳稳地靠在自己身侧。
简平涛的手顿在半空,很快缩了回去,悄悄在身侧握紧了。
忆芝扣着靳明的手,紧了紧,不让他再说话。
“简警官,今天真的给你添麻烦了。药送到了,你快回去忙吧,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简平涛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连自己也说不清,留在这里单纯是出于保护欲还是掺杂着别的什么。但那股意气,在她这句话之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公事公办的镇定。
“好。”他点点头,对忆芝安慰地笑了笑,“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靳明眉头微蹙,用尽全部涵养才将冲到嘴边的一句脏话压了下去,只是俯身将忆芝打横抱了起来。
简平涛还站在原地。
靳明抱稳她,下颌微抬,
“劳驾让让。”
“简警官。”
一字一顿。
简平涛这才像是从神游中回过神,侧身让出通道,看着那一对人影渐渐走远。
停车场,靳明小心地将忆芝放进副驾,低头帮她扣好安全带,转身上车,将车驶出医院。
车子汇入夜间的车流,他目视前方,一言不发。看似平静,整个人却像一张拉满的弓,所有力量都在向内收紧。驾驶的动作比平时更加干净利落,变道、减速、转弯,车子稳得像是在轨道上滑行,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晃动,更没有任何带着情绪的提速或猛踩。
这种反常的正常,反而比任何言语都令人窒息。
忆芝靠在座椅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打破这片僵局。
“刚才的事……”她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我和简平涛——”
“你累了吧?”他打断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别说话了,歇会儿吧。”
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前方,仿佛在完成一项不容有失的任务。
忆芝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腿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委屈涌上喉咙,她猛地别过头,紧紧抿上了唇。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
沉默许久,靳明瞥了一眼她的伤腿,忽然开口,
“给你缝针的大夫靠谱吗?去和睦家再看看吧,找个整形外科的,把伤口处理一下,别留疤。”
忆芝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推的灯影,带着气怼回去,
“用不着。普通医院的大夫怎么就不靠谱了?留疤就留疤,你嫌难看就别看,我不嫌难看就行。”
“我是那个意思吗?”眼见自己被曲解,靳明心里那股委屈控制不住地冲上头顶。
这一晚上,被爽约,被撒谎,看见她鞋子上沾的血,他腿肚子都在抖。结果还冒出个什么“简警官”,话里话外挑衅。
这个名字他不是完全没印象,在香港那晚,半夜和她打电话的就是这个人。当时他还以为是纯粹的工作关系,压根没过脑子,合着人家俩人的渊源比他可深了去了。
车猛地靠边停下。
靳明死死攥着方向盘,压着呼吸,拼命想把那股子急怒按下去。
“忆芝,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工作。”他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沙哑,“今天是我失言了,对不起。”
“但你真的不该瞒着我。”他抬手揉了下眉心,“你是为我好,我得领情。但你想想,我要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明天还没事儿人似的出差,把你一个人留在北京……这事我早晚得知道吧,到时候我不得悔死?”
“你为了我好,那也得我真的好,你这样做才有意义。”
他声音越来越低,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却已不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
忆芝抬起眼,看着他手依旧握在方向盘上,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她心里最后那点赌气的硬壳,也悄悄地碎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手背上。
靳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两人的手都是冰凉的。
“别生气了。”她低声开口,声音里的尖锐早已散去,只剩下柔软,“先回家吧。”
回到CBD,靳明从打包的晚餐里挑了几样清淡的热了热。两人默默吃过饭,又简单洗漱了,他把忆芝抱到床上,拉过被子替她盖好,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瞬,
“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去客房睡。”
忆芝本来都躺下了,又撑起身坐了起来,眼神直直地看着他,
“你还来劲了是吧?”
靳明叹了口气,小心地坐在床边,低声解释,
“我是怕我睡觉时乱动,碰到你腿就麻烦了。”
忆芝也没惯着他,撑着床往右边移,把伤腿让到外侧,
“这样不就行了吗?”
靳明没办法,只好绕到另一边,上床躺在她旁边。
黑暗里,谁都没说话,也谁都没有睡意。
半晌,靳明窸窸窣窣地靠过来,把头埋进她怀里,
“摸摸我头行吗?”他声音闷闷的,环着她的腰,怕她还在气,并不敢抱得太紧。
“我不是工作狂……就算我以前是,现在我有你了,我能平衡好,你得相信我,给我机会。”
“你看不上我的钱,什么都不要,行。但你要是根本就不信任我……我今天跟别人说我是你男朋友,我都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