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名利场(1)我把SKP给你搬来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得忆芝有点昏昏欲睡。
这天是平安夜。北京的圣诞氛围一向不算浓烈,尤其到了深夜,街头零零星星的彩灯兀自闪烁着,却已没几个人停留。靳明让司机绕道王府井,说是去天主堂那边看看,说不定那里热闹些。
一路上忆芝都很沉默。靳明握着她的手,指腹缓慢摩挲着她的指节。有司机在,他通常不会这样主动亲昵,一般是她先挨过来和他嬉笑。但今晚,自打从那个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里出来,他就一直没放开她的手,像是怕哪个红灯一停,她就会开门下车,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忆芝没有挣开,却也没有回握。
这一点细微的疏离,他显然察觉到了,却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车子驶过东长安街,转进王府井。街边有雪花状的串灯缀满枝头,冷白与暖金色交错,在风中轻轻摇曳。
靠近天主堂那段布置得确实更用心些。巨大的圣诞树兀自亮着,临时搭建的小木屋售卖着热红酒和华夫饼,一群带着圣诞帽、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笑闹着在教堂门前合影。
沿街那些奢侈品店的橱窗也早就换上了圣诞主题。香槟金的丝带,泡泡雪和烛光,昂贵饰品摆在层层梦幻布景里,像一场彻头彻尾的童话。
平时忆芝路过,说不定还会停下来拍拍照,咂咂嘴说句“挺会整”。但今晚,她只瞥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那些光太亮,太刻意,太会讨好人了。
而她今天,就被打扮成了那样。
看着橱窗里的塑料模特,她好像看见了自己——别扭地站着,被人审视,品头论足。她别开眼,车窗外掠过狂欢后的一地狼藉。
靳明本以为她会喜欢。他不信教,只是小时候在美国,每当圣诞前夜,父亲喜欢开车带他出去转转。教堂门口总是人头攒动,他记得那种气氛——温暖、宁静、爱意流转。他想,或许换个地方,她能好一点。
可车窗外的一切,她始终看得很平静。
那些灯光、圣歌、食物的香气……在她眼里都像在玻璃之外播放的一场默剧。明明光是亮的,人是笑着的,可她的目光仍然空着,像在看着一张褪色的印刷品。
靳明收回视线。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她今晚的沉寂,远非一句“累了”可以概括。
这场慈善晚宴,是他三周前提起的。
“一般是下面的基金会派代表,但年底这次规模大一些,我也得去露个脸。”他站在那,语气里带着身不由己的自嘲——这类场合,既然不得不去,还不如装作已经习惯了。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就当一起过圣诞了。我们基金会认捐了四桌,邀请了不少熟人,你去了不会太不自在。”
他说得很自然,谨慎地避开了“你跟我去”或“我带你去”这种带着附属意味的措辞。在开口前,他在脑子里反复斟酌了很多遍,到底该怎么说,怎么邀请她去。
靳明太清楚这种场合中的“女伴”通常是什么意味。
——妆容得体、衣着光鲜、谈吐有度,站在男人身边,适时展现得宜的笑容,像个华丽的配饰。
就算是太太团在一起闲聊,谁先说话、谁捧着谁、座次、礼数,无一不暗含男人们背后的实力较量。
互相之间大差不差的,更要在暗地里别苗头。钻石的克拉数与切工,时装周看秀的位置,子女的UTR排名,句句不点名,刀刀都在比较。
那地方哪有什么真正的友谊?即便你想独善其身,不主动挑衅,也总会有人按捺不住,要来试探你的底气,掂量你的分量。
忆芝若真要变成那样的人,他第一个会觉得索然无味。
但他也清楚一点:既然他已经认定她了,她就不能一直隐形。
在那个名利交织的场域里,男人身边的位置不允许长期空着。哪怕他想空着,周遭的力量也会不停运作——塞人、安插眼线、撮合联姻。最“好”的情况,是拿他当一个所谓的好归宿。
他不缺应付的手段,但“应付”终究太被动。他需要让别人知道,自己身边的位置,是她。
他要让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展示,而是以事实宣告:他有人了,不必再费心试探。
忆芝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问,“你希望我去?”
他没回避,“我希望……你愿意来。但如果你不想,就别勉强。”
她笑了下,没再多说。
她不是一个小家子气的人。街道系统上上下下,领导视察、群众调研,大事小情她都应付得滴水不漏。在慈善活动上做一晚得体的女伴,应该不难。
忆芝心下明了,这一晚绝非只是“去看看”。从他开口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要以“靳明的人”的身份登场——就算靳明本人不在意,也总有人会替他在意。
他在尽力保护她,小心绕开那些可能暗示身份差距的表述,但差距本身,并不会因为他的温柔就不存在。
她当然可以拒绝。但她听出了他话里没说透的那一层:圈层、规则,有些东西是连他自己都改变不了的。他也不想去,但他不能不去应付。
现在他邀请她并肩,她也愿意为他走入那个世界一次。虽然她心知肚明——这个走进去的过程,注定不会轻松。
“那我哪天找玲子一起出去逛逛,买条裙子。”她调皮地看向他,故意说得咬牙切齿,“刷你滴卡,照贵的买。”
她知道自己衣柜里的衣服,撑不起这次的场面。
她说得轻巧,靳明的回应却再实在不过,“我把SKP给你搬来。”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Van Studio造型团队出现在他们的顶楼公寓。
一共来了六个人——首席造型师,服装设计师,外聘的化妆师,三人各带一个助手,拖着几个巨大的黑色箱子进门,安静又专业。
他们都穿着黑色调,交谈低声细语,气场极其统一。没有品牌Logo,只有袖口不经意露出的配饰和刺青,隐隐透出时尚圈的暗码。
造型师助手率先介绍了团队背景。忆芝只记住了几个合作过的名字,无一不是内娱热搜榜的常客。
造型师打开iPad,向她展示活动资料与视觉提案。几组不同风格的礼服、妆发造型,甚至连宴会厅灯光下不同材质的反光效果都考虑到了。
“这场晚宴虽然名义上是慈善募捐,但核心圈层高度集中。”
“根据主基金会理事单位的背景,我们建议……风格上不跳脱、不抢戏,但细节必须经得起推敲。”
“您的气质很好,可以尝试简约明亮的路线。”
忆芝坐在客厅中央的高脚椅上。镜子、补光灯、整套试妆工具全带来了。她有些不自在,但仍尽力配合着。
化妆师是位剪着清爽短发的女生,发尾染着一层高级灰,面容带着几分中性气质。她站在忆芝身后,一边试妆一边柔声说,
“您骨相非常好,长得又甜。我们不走大红唇那挂,清透自然点,反而能出奇制胜。”
说完,又凑近她耳边低声补了句,“这种场合,返璞归真才是最高段位玩法。”
忆芝对着镜子笑了笑。她不讨厌这个团队,只是有些事情,她仍然不明白。
比如——无论是走高冷路线,还是温婉贤淑,为什么大家要去争这种胜负。
试衣环节更曲折。抹胸、斜肩、高开叉款式被她一一跳过,最后定下一件黑色缎面的长袖修身礼服:不露、不抢、不出错。
服装设计师是某品牌的高定线总监,脸上掠过一丝微妙的不甘。
她从业十几年,见惯了各种客户。年纪轻的心气太高,年纪大的难免发福,难得遇上一位脸蛋身材气质都挑不出毛病的,简直像捡到宝一样让她热血沸腾,恨不得把为明星红毯准备的款式一口气往外翻。
灰蓝色纱质那套她在心里早打好了草稿。坠钻搭配手工刺绣,拖尾长度恰到好处,清冷又夺目,走在宴会厅里必是全场焦点。
况且服务预定单上明确备注“预算无上限”,她认为这位客户的身份也一定撑得起。
可客户偏偏选择了这条极致低调的黑色礼服,简洁、保守,全然背离她预想中那个一鸣惊人的登场方式。
她试着劝了一句,却被轻轻拒绝了,客户的态度不冷不热,却不容置疑。服装师也只能噤声,默默将那张草图压在了文件夹底下,心中仍不免惋惜,想着日后一定要找机会,真正为她打造一次完美造型。
首饰是最后确认的。造型师助理展示了几组适配礼服的珠宝图册,其中一套设计最为简约:钻石镶嵌勾勒出流畅的花瓣轮廓,点缀一颗蓝色主钻,优雅克制,不像其他几套那样夸张。
忆芝扫了一眼,指着那一套,“就这个吧,看起来挺简单的。”
助理低头看清页面,愣了一下,连忙翻看资料确认。造型师已经走过来,一眼就瞥见她指的是哪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套怎么也在选项里?”她低声轻斥助理,“这是Harry Winston早年的archive
典藏款,历史款式,或孤品,由品牌永久收藏,不再进行售卖
藏品,不出售,只能借。”
化妆师闻声凑过来看了眼款式,拿出手机搜索出几张图,“去年那场红毯大战你记得吗?她那条裙子,当时挺出圈的,配的就是这套。”
忆芝看了眼图片上的明星,小声感叹,“……霍。”神色倒很轻松,“所以这套可以借,其他那些都得买?”
造型师点点头,“是的。我们原本只整理了可供购买的方案,这套……助理失误了,抱歉。”
“没事。”忆芝翻了翻其他几组首饰,图片上分别标注着型号、价格,每一件的标价都远超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直接拍板,“那就这套吧。既然能借,就不劳民伤财了。”
语气里是那种松了口气的轻快,甚至还带着一点勤俭持家式的理智满足。
她是本能地觉得:撑撑场面而已,借就行了。明星都借,她算哪门子要买?
造型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转头吩咐助理,“做好登记,尽快联系品牌方锁件。”
这一天下来,忆芝光顾着感慨“原来明星也不好当”,却没注意到,造型师转过身,眉头皱了一瞬。
她尚且不知:在那个真正的名利场中,你身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你的身份——或者,你“不够”是谁。
不管这首饰本身值多少钱,即便是顶级高奢的孤品,“别人戴过”这四个字,从来不是光环,而是一道清晰的身份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