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他分手?
第二天一早,靳明碗洗了一半,从厨房探出头问道,
“几点完事?我去单位接你吧。”
忆芝刚换好衣服,正低头往包里装手机和钥匙,头也没抬,“不用,我开车去,没什么事的话下午我早点回来。”
“你白天干嘛?”她顺口问了句。
“秦逸叫我好几次了,我去找他打会儿球,下午回来等你。”
忆芝“嗯”了一声,走过去拍拍他的脸,又顺手和他亲了一下。
出了家门,她先往单位方向开了两站路,拐进加油站绕了一圈,才调头往东走。
二十分钟后,她在玲子家门口停下车。
玲子一上车先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
“你昨天发信息要的那几样,我都买齐啦。早上我去护国寺现排的队,保证都是刚出锅的。”
“谢啦。一会儿我把钱转你。”忆芝指了指杯架上的咖啡。
玲子拿起一杯,撇了眼标签,嘴里“戚”了一声,“跟我还客气上了。”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你怎么跟靳总说的?”
“值班。”忆芝启动了车子。
“他信了?”玲子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他不会突然袭击查你岗吧?”
“他和朋友约了打球。”忆芝声音淡淡的,眼神却落在前方路口红绿灯上,一动没动。
车子驶过东五环,一路朝着通州方向开去。
她们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直到导航提示“右转后直行两百米即将到达目的地”,车子缓缓拐进一条植被稀疏的小路。这里有些荒凉,路边显得格外空,只有杂草在风里一排排地摇晃着。
小路尽头,是一栋砖红色的三层建筑——宜心照护中心?认知症专护区。
玲子下车时四下看了看,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环境看着还行,就是太冷清了吧。”
忆芝把钥匙揣进大衣口袋,淡声说,“他们……也不是多爱热闹。”
登记签到后,她先和病患专员聊了一下老爸最近的情况。
“柴老先生的食欲、睡眠都还行,情绪……也算稳定,就是傍晚会出现轻度的日落综合征
见作话,注1
。”
工作人员打开iPad,一项项地讲解着,“自理能力保持得不错,肢体协调训练反应也挺积极,但对记忆力训练……已经没有反馈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专业但无力的遗憾,“意思是,您父亲大概率不会再形成新的短期记忆了。”随即,她又换上鼓励的语气,“但语言能力保持得很好,喜欢聊天,逻辑也清楚,唱歌特别踊跃。”
走进病房时,老人正坐在窗边听广播,是交通台的路况播报。他看到她们,礼貌地笑笑,朝她们点了下头。
他完全不认得她们。
老爸的面容,忆芝再熟悉不过,可此时此刻,那熟悉的轮廓上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疏离感,仿佛她们只是路过的陌生人。
她站在门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还是玲子先开口,“柴叔叔,我是玲子呀,还记得我不?”
“玲……子……”老人迟疑着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努力从自己残存的记忆废墟里,捞出点什么碎片。
“对呀,周慧玲。我跟忆芝是发小儿,小时候总在你们家蹭饭吃,您还老说我只长个、不长肉。”玲子是笑着说的,眼圈却红了。
她和忆芝从小一起长大,经常在对方家蹭吃蹭住,她一直把柴叔叔当成自己亲爸一样。此刻眼前的人面带笑意,身体还算硬朗,手指却因为对生人的警觉微微蜷着、紧紧攥着裤腿,像是一个熟悉的躯壳里,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
“忆芝?”听到这个名字,老人眼神倏地亮了一下,目光越过她们两个,朝门口的方向张望,“忆芝也来了?她怎么还不进来?”
玲子的眼泪顿时掉了下来。忆芝望着父亲,眼前也蒙上了一层雾。
一年多之前,老爸就完全不认得她和罗女士了。每次她来,他都会像这样,问她忆芝在哪,为什么还没来。
他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叫“罗忆芝”。却再也认不出女儿的声音、样貌、和站在眼前的这个人。
后来她就给他编了个故事,说“忆芝”在外地工作,太忙了回不来。每次还给他带来“忆芝”写的信,一字一句读给他听。
那些信,她已经写了十几封,整整齐齐码在老人床头的抽屉里,像一封封记忆补丁。
给父亲,也给自己。
走廊的窗户没关严,一阵风钻进来,带着尘土味儿,疗养院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瞬间被冲淡了些。
从病房出来,玲子拉紧外套,跟着忆芝往楼下走。
她眼眶还是红的,嘴唇紧抿着,走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
“你还说我小题大做,我真是要哭死了。好好的一个人……他以前总爱叫我‘周小玲儿’,骑自行车带着咱俩,满胡同找卖糖葫芦的。现在怎么就……”
忆芝没应声,只是低头往下走。
“忆芝……”玲子语气发闷,“你别不说话。你要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她还是没抬头,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声音淡得没情绪,
“我早习惯了。”
她甚至还无所谓般地耸了下肩,像是真的不在意。
“他现在这样挺好的,能吃能睡,还有专人照顾,待在这里比在家强多了。”
“他好个屁。”玲子忍不住爆了句粗,“小时候你爸多喜欢唱歌啊,还说哪天你结婚了,他一定要上台给你唱一首《外婆的澎湖湾》……现在呢?”
忆芝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好像没听出她这是反问,只是认真地答道,
“他肯定早就忘了。再说了,我也不会结婚。”
玲子一怔。
这话忆芝以前就说过。但那时候,她没有对象,也不谈。
可现在,她身边明明有了一个靳明。
“你之前说,你也做过基因检测。”玲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嗯,三年前做的。”
“结果呢?”话一出口玲子就后悔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忆芝顿了下,像是权衡着该怎么说,怎么能让她听懂,又不会吓到她。
“我爸和我姑姑,他们都有一种叫PSEN1
见作话,注2
的基因突变。这是导致早发家族性阿尔茨海默症最主要的原因之一。”
“那你……也有吗?”玲子的心揪紧了。
忆芝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玲子一愣,“不是做过检测了吗?”
“做是做了,报告也寄过来了,但我从来没拆开过,一直收在衣柜最下面。”
玲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忆芝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
“这种基因突变的遗传概率是50%。就像抛硬币……我有一半的机会,从我爸那儿遗传到了它。如果拆开信封,一切就成了定局。所以,我‘选择’不知道。”
“不过,另一种更常见的风险基因,APOE
见作话,注3
,那个结果我是知道的,是E3/E4。”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玲子脚步一顿,“这……是不好的意思么?”
“比最糟糕的E4/E4组合好一点。但再加上我爸和我姑姑都是五十出头就发病,这种明确的家族史……”她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我运气好,没有遗传到那个PSEN1,医生也建议我最晚从四十岁就开始做认知筛查。”她的语气始终平稳,好像早就接受了这样一个结果。
“可万一……万一是好的结果呢?”玲子抓住一丝希望,急切地说。
“万一不是呢?”忆芝轻声反问,“如果我拆开它,里面是一个我没办法面对的答案……那我就连现在这样,假装正常地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低着头,踢开脚边的一块小石子,“有时候,不知道答案,反而是一种答案。它能让我继续活下去,像正常人一样,起床工作,吃饭睡觉……”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虽然头上永远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何时会落下。
她们走出照护中心大厅。这天阳光意外的好,照在脸上带来一阵暖意。
忆芝走到停车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望着远处,眼神空落落的,仿佛在凝视一条遥远又模糊的时间线。
“所以你看,我现在也活得挺好的。”她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语气轻描淡写得让人心疼,
“该吃吃,该喝喝,要是哪天真糊涂了,我也不亏。”
“你不亏。”玲子看着她,“那他呢?”
她没提名字,但彼此心知肚明,“他”是谁。
“靳总那样的……那可是人尖子,什么没见过?你真觉得他一点都察觉不到你心里有事?”
忆芝没有接这话,只是淡淡地说,
“我以前从不认真谈恋爱,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偶尔见谁顺眼,也只是短暂走一段。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碰真感情,归根到底,就是因为这个。我不想把任何人的未来,搭在我这种命上。”
玲子盯着她,“可你现在谈了。你别告诉我,你跟他,也只是走一段。”
忆芝笑了下,没否认。
“我本来也没想谈。是他老出现,一次又一次地出现。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图个新鲜,可他那个样子……你也见过。”
想到靳明,她的神色一下子柔软了许多。
“他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从来不搞盛气凌人那一套,一天到晚嬉皮笑脸的没个正形。可是一沾上我的事,他从来没含糊过,更不是随便玩玩儿。”
她转过头看向玲子,神色郑重,
“他昨天和我说,让我跟他回家,和他父母正式见面。”
玲子心里猛地一沉。见家长——对于寻常的恋爱,是水到渠成的喜悦,是关系升华的见证。可对忆芝而言,这却像是敲响了一段关系终结的警钟。
“所以你怕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忆芝点头,承认得干脆,“我怕了。”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要不就任性点,豁出去试一试。”
她回头看向照护中心的玻璃窗,里面有老人穿着病号服,目光茫然,机械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但我不能那么自私。”她收回目光,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不来看我爸吗?”
“她来一次,看到他那个样子,回去要躺好几天,血压、心脏全都出问题。后来我就不让她来了。”
“他们是夫妻,我们是父女,再怎么难受,也得撑着,这是我们的责任。”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一个事实,一个理智但冰冷的事实。
“靳明不是我的谁。”她看向玲子,眼神里带着决绝的意味,“我不想他有一天也要撑着。”
玲子轻声说,“可万一他非要选你呢?”
“我不会让他走到那一步。”她的语气冷静地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我爸不到六十就已经不认识我了。我有可能也会是那样,甚至更早。”
“那时候的我,也许连我是谁、他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可他呢?还清楚,还年轻,他得眼睁睁看着我变成一个不再是我的人……”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换了个满不在乎的语气,“再说了,谈恋爱而已,又不是每一对儿都能顺顺当当走到底,对吧?”
她声音平静,没有哭腔,一字一句,都像是早已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像一个早已知晓结局的人,平静地等待着落幕的那一天。
玲子靠在车头,久久地望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她的声音越压越低,“和他分手”那几个字,她不敢说,好像说出口就会成为现实。
忆芝哽了一下,好半天没出声。
昨天他抱着她站在阳台,下巴抵着她发顶,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与她十指相扣。
窗外并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色,他们也什么都没说。
可在那一刻,她也在心底祈求过——那个电话会议,能不能永远不要开完。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