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势一落,她猛踩油门,黑色的GT500像一道影子窜出去,轮胎在赛道上留下一抹焦痕。
第09章 我哥是十岁那年没的
她的风格干净利落,如一笔写得流畅漂亮的行书。
靳明站在控制台的屏幕前,看着忆芝过弯时微微甩尾,却精准地贴着赛道弧线滑过,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她的节奏极快,补油、刹车、推方向,每一个动作都自然得像是条件反射。
机修师发现他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辆GT500,朝控制台屏幕一抬下巴,“这姑娘开得不错。”
靳明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耸耸肩,“不是来拍照发朋友圈的,也不是那种没事就地板油乱飙的。”
“她下赛道之后,做得最多的事,是和教练技术复盘。”机修师继续说道,“说她是来挑战极限吧,她又无所谓快慢。每次都一个人,不飙车,也不和人比。”
GT500刚刚完成一次漂移,动作精确流畅,一气呵成。
来赛道玩,是忆芝难得的破格。
头一次来,是跟着玲子被朋友带来打卡的。那次她也壮着胆子试了试,有教练在旁边指导,她第一圈就能把过弯做得行云流水。
谈不上精准,但干净利落。
她挺喜欢那种感觉,跑得快不快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个局面在她手里。
不像生活。
她连自己能不能顺利走到底都不确定。
计时表显示二十分钟,机修师扬起手里的记录板,向赛道上的GT500打了个信号。
忆芝减速进站,车子低吼着滑入维修区。她摘下头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发丝贴在额前,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
靳明迎上来,递给她一瓶水。
她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喝了大半,这才长舒一口气。
“真不玩儿啊?”她看他一眼,“在这陪我耗一天,多无聊。”
靳明目光还停在她额角的乱发,一时没移开。
“没多无聊,”他慢悠悠地说,“刚才有人陪我聊你。”
“怪不得我在车上老想打喷嚏。”忆芝看了一眼远处,机修师正在和人一起换轮胎,“你们聊我什么了,不会是说我技术太烂吧。”
靳明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他说你下赛道从不和人比。”
忆芝坐到控制台边上,解开发圈,头发散下来,她用手拨了拨,“比来比去,输啊赢的,有什么意思。”
靳明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把头发重新拧成个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侧还带着汗意,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看过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看,把视线移开,换了个话题,
“你为什么喜欢赛道?”
在他认识的人里,爱上赛道的无非几种:图刺激,争胜负,或者……装逼。
她不炫也不飙,他倒有点好奇,她图个什么。
忆芝笑了下,
“说得轻巧点,是爱好。”
明显留了个尾巴没说完。
她望向远处,正午的阳光打在沥青上,那截直道被烤得发烫。热浪虚浮着,仿佛时间在那里开了个洞,把她一点点带了回去。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头,随口问了一句,“你小时候……认识我哥吗?”
“他叫柴鹏,跟我爸姓,我跟我妈姓。”
靳明蹙了下眉,试图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
“你比我大三岁,他大我五岁……”忆芝顿了顿,心算了一下,“你们家搬走时我还没出生,那时候你也很小,要是不记得,也正常。”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水瓶的标签纸,一圈又一圈。
“我哥是十岁那年没的。”
阳光照在赛道上,泛起一层晃眼的白,她的声音里却全是阴影。
“咱那片胡同附近有个大湖,你记得吧。那年春节过完,他带我偷溜出去,想去划冰排。”
“我哥先从栏杆翻下去,没走几步,冰就塌了。”
她眼神微动,仿佛那场事故,从未在她眼前消失。
“在附近晨练的好几个人下去救他,前后就几分钟,围观的人里还有个护士帮着抢救,还是没救过来。”
她说得很淡,像只是在转述别人家的事。
“我爸妈花了很久才接受,他不会再回来了。”
“但我很早就明白了,命这种事,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
“你跑得再快,挣得再多,喊得再响,都没用。”
“你不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她懒懒地向后一靠,手肘搭在控制台边缘。
“但赛道不一样。”
她看着他,唇角挑起一点淡淡的弧度,“至少在这件事上,我说了算。”
她说完,把喝空的水瓶压扁,一扬手,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落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
“听起来是不是挺神经的。”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意味。
风吹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靳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并无哀伤,仍然笑着,眼底却是一片虚空。
不知为何,他忽然忆起那天他们相亲,她望向窗外时,眼神就是这样。
他心里猛然一紧,直觉自己该说些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逝者已逝,对于亲者来说,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她还要费神答谢。
回到市区,他们在一家潮汕粥底火锅吃晚饭,就在他办公楼的底商,是忆芝喜欢的清淡口味。
她看着他默不作声地往调料碗里放了许多小米辣。
“你喜欢吃辣?早说,咱们应该找一家川菜。”
“这里也不错。”他说,“夏天吃川菜太上火了。”
米汤咕嘟咕嘟翻滚,他们之间有几秒安静。蒸汽腾起一阵又一阵,短暂的沉默中晕染着水汽像,一时间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情绪。
“你刚才说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绕。”靳明忽然开口。
“哪句?”
“一个人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靳明望着她,眼神隔着蒸汽有点模糊。
忆芝一听这话就乐了,扬了扬下巴打趣他,“靳总不会是要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吧。”
“我看起来有那么老成?”靳明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柚子汽水,拉开拉环递给她。
忆芝眯起眼睛打量他,点了点头,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说呢?”
靳明也笑,无奈地摇了下头。
“信命这件事,可以。我其实也信。”
“但是……?”忆芝慢慢放下汽水。
“认命,我不接受。”
忆芝没急着打岔,只是靠着椅背看他,“说说。”
他盛起一个烫好的生蚝,放进她面前的餐盘里,“我不是想安慰你……只是觉得,可能你把结局想得太早,太坏了。”
她眼神没移开,在等他说完。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的结局都一样,所以,什么事都不值得你认真?”靳明问。
忆芝目光一凝。她虽没想要游戏人生,可也确实没打算对什么人、什么事太较真。
靳明微微侧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十四岁时,脑袋里长过一个肿瘤。”
“良性的,从鼻腔做的手术,发现得早,没什么大问题。”
“但我当时吓坏了,小孩儿嘛,以为自己要死了。手术前去我最喜欢的汉堡店,一口气吃了三个套餐。”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汉堡的形状,“结果把自己吃成急性肠胃炎,手术直接延了一周。”
两人同时轻笑了下。
“你可能会说,我比你哥哥幸运。”靳明点了点头,“也许吧。”
“那之后每次面临个什么差不多的终点,我都会问自己一句:能不能再试一试?”
忆芝歪了歪头,“比如?”
靳明笑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比如公司值几个亿,十几个亿那会儿,就有人想买下来。卖了,我也退休了,自由了,但我没卖。”
“再比如……”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忽然慢下来,“我本来都打算和你算了。”
忆芝本来因为好奇,眼睛一点点睁大,听见这话明显一滞,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被绕到这里来了。
可靳明不给她打岔的机会,直接把话接上去,
“但我又想了想,还想再试试。”
“有些路,不走一遍,你怎么知道不值得。”
他的眼神坦诚,毫不闪躲地望着她。
他在认真。
他这话,听起来说的是自己,其实也是在说给她听。
忆芝下意识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