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正文线番外1 两个
北京的九月,暑气未消,空气里还裹着一层黏腻。忆芝胳膊上前阵子起了些湿疹。医生说无大碍,外搽内服即可,现在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山里一到入夜,气温就降下来,他们周末通常会回百望山这边,晚上关了空调,开着窗子睡。
但这晚不知怎的,两个人都在床上翻来覆去。
风穿过松林,扬起了窗边的纱帘,却吹不散屋子里那股莫名的让人不那么好睡的燥意。他们并排躺着,各自沉默,彼此靠得不远不近,像是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熟稔而安静的夜晚。
靳明侧过脸,见她闭着眼,睫毛却偶尔轻颤,显然也没睡着。他低声问,“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嗯。”忆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那……聊会天儿?”他建议。
“好啊,你想聊什么?”她应着,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凑近亲她。温热的鼻息带着明显的意图,掠过她耳侧、下颌、一路往下。
她被他这别出心裁的聊天方式逗笑,轻哼一声,“有你这么聊天的嘛?”
“我这不是……没话找事呢。”他正忙着,声音咕咕哝哝。
夏天穿得本就单薄,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就被点着了。
他轻车熟路,在这件事上永远劲头十足。她今天却有些懒懒的,只是温顺地配合着。
他们太熟悉对方的一举一动了。
靳明很快察觉了她不够投入,一边埋头亲着她脖子怕痒的地方,一边带着点惩罚意味地加重了力道。
忆芝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揪他头发跟他闹腾,反倒是下意识地抵住他的肩,身子往后缩。
她在抗拒。
并非反感他,也不是反感这件事,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的……回避。
一个念头从靳明脑海里嗖地一下窜了过去,他赶忙刹住。
忆芝睁开眼,眼神迷蒙,轻喘着问他怎么了。
“你……”他声音有些发紧,“……多久没来了?”
她也愣了一下。大脑没转几圈,就啪地弹出一张画面——两个多月前,他们在夏威夷度假,庆祝结婚一周年。一整周都住在游艇上,每天开船、浮潜、钓鱼、烧烤。
一到晚上,繁星满天,四下无人。船舱里、甲板上,两个人黏着黏着就……
出海之前他们一通采购,吃的喝的,防晒药品,换洗衣服,补给买了满船。
偏偏忘了买……套。
“我们好像在夏威夷那几天……”她声音发虚,带着不确定,“一次措施都没做”。
他们四目相对,互看三秒。
靳明脑子里嗡地一下,所有念头瞬间清空。他立刻退出来,跪坐在床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一片寂静。
半晌,他才小心地抬手,轻轻摸了下她的肚皮。短短一秒内,最好的和最坏的可能性,在他眼前像走马灯一样演了一遍。
他一骨碌爬起来,“我去买。”
忆芝拉住他,“都几点了,你得开到西北旺才有药店,明儿再说吧。”
“我现在就去。”
他手脚麻利地穿上衣服快步下了楼。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谷间响起,由近及远,匆匆消失。
将近一个小时后,靳明拎着一袋子验孕棒回家。他把药店里所有牌子都买了一遍,脑子里来来回回闪着一道杠、两道杠。
忆芝接过袋子,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进了洗手间,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他就守在外面,连呼吸都快忘了。这阵子他一直睡不好,梦很多很乱,却从未往这头想过。他有点怨自己,刚才那么没轻没重,现在简直后悔又后怕。
洗手间里半天没动静,他想问问,却连门都不敢敲。
门内,忆芝光着脚靠着洗手台站着,身上穿着他那件旧T恤,现在是她夏天的睡衣。
两条线。
她测了两次,答案清晰无误。
她打开门,靳明瞬间站直了。她看向他,手里举着那小小的白色塑料棒,眼神却有些失焦。
“有了?”他喉咙发紧。
她点了点头。
一股电流从他头顶猛地窜过,激得他头皮发麻,下意识抬手扶住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来。刚稳住神,才发现忆芝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他心头狠狠一抽,立刻上前将她紧紧抱住。
测之前她心里已经大致有数,可当结果赤裸裸地摆在面前,一种巨大的莫名的恐慌还是瞬间击中了她。
“怎么办?”她带着哭腔问,自己也不知道这眼泪为何而来,却根本控制不住。
她从不认为自己抗拒孕育一个生命。在游艇上那几天,她其实想过,顺其自然就好。可事情到了眼前,所有曾经盘踞在心底的犹豫、假设、恐惧,一瞬间全都扑了上来。
她害怕,他懂。
“别怕。”他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说实话我也有点怕。但是……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忆芝在她怀里闷闷笑了一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明天我们去医院,做个检查确认一下。”他温柔地亲着她额头,想用吻把她的不安都熨平。
“要是真的有了呢?”她重新抱紧他,脸扎在他颈窝,鼻音重得一塌糊涂。
靳明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们先听医生怎么说,了解所有情况,然后再做决定。”
他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她靠过来,在他怀里一言不发。他明白她所有的顾虑,手指缓缓地一遍遍梳理她的长发。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陪着你。”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北京某外资医院。
诊室里安静得出奇,只听得见探头在皮肤上滑动的细微声响。医生眉头微蹙,操纵着探头沿着同一路径再次缓缓移动,视线紧紧锁住超声屏幕,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发现。
“罗女士,您看一下——这里,和这里。”
忆芝依言坐起身,凑近屏幕。
两个并排的圆形,中间各有一颗极其细微的光点,正以飞快的频率闪烁着,如同宇宙初开时最早诞生的两颗星辰。
“……两个?”她的声音哑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床单。
医生点头,笑容温和,“目前看来是双绒双羊,两个独立的孕囊。心管搏动都很清晰有力,胎龄大概六周多,发育得非常好。”
忆芝一时失语。进诊室时她没让靳明陪着,本来是想问问医生……另一种选择。可这样意外的结果……所有预设的台词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问不出来了。
医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沉默。毕竟,很少有人在听见“双胞胎”这三个字时,会一点都不激动。她换了更为沉稳专业的语气,
“您不用现在就做任何决定。我们先安排抽血,在拿到NT结果之前,您都有充分的时间考虑。”
忆芝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地整理着衣物,神情依旧恍惚。
医生让助手先出去,犹豫片刻,还是轻声补了一句,“如果您有任何个人的考量……”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朝门外瞥了一眼。
“请放心,我们会严格保护您的隐私,检查结果未经您同意,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这个“任何人”,自然是指靳明。
忆芝眼神还有些空,只是轻轻点头,道了句“谢谢。”
医生将打印出来的超声影像和检查单装进信封递给她,便离开了。诊室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那里平坦如常,没有任何迹象。
可那里明明已经孕育着两个崭新的生命。
是他们的孩子。
鼻腔猛地一酸,一股汹涌的情绪堵在胸口,眼睛却干涩地流不出一滴泪,仿佛被命运迎面重击,震得灵魂出窍,连痛感都延迟了。
她捏着那只薄薄的信封,指尖好像能穿透纸背,清晰地感受到那两颗光点在微微跳动。
两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随时能按下放弃键,潇洒转身的人。早早排练好了退场的姿态——如何爱得浅,如何抽身快,如何忍着不眷恋,如何在关键时刻轻描淡写地说: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在乎。
她甚至连独自走完这一生的剧本都背得滚瓜烂熟——孤独、清醒、不过如此。
可自从靳明出现,那些剧本就一页页失效。她说不谈真感情,他就偏要闯进来。她主动斩断关系,那场滔天洪水却又将她推回他的身边。
而现在,她再次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进这间诊室前,她反复查过流产手术的流程、风险和恢复期。但那些字眼,那些理性判断、冰冷的医学名词,在那两点固执闪烁的心跳面前,都如同褪色的草稿,被无声地擦去了痕迹。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
这一切,究竟是命运一步步把她推到了这儿,还是她自己,一直在不动声色地,逆着命运,做出了一个又一个选择。
门外传来靳明低低的声音,“忆芝,我在这儿。你慢慢来,我等你。”
她和他隔着一道门,但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进来吧。”
门推开的瞬间,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仔细探寻着她的表情,然后才看向她手中的那张检查报告。她没有躲闪,主动把那张纸递过去。
影像他看不懂,目光急切地扫过下方的文字结论,随即定住,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放大——
两个!
巨大的冲击让他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几乎是本能地半跪在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眼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期待,小心翼翼地向她求证。
忆芝看着他,点了点头,泪水笑着滑落,“是双胞胎。”
她抬手抚过他脸颊,语气尽量放轻快,
“小明,看来我们要当两个孩子的爸爸妈妈了。”
这是她给出的最终答案,也是他们共同奔赴的未来。
靳明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贴在她膝盖上,呼吸间满是翻涌的敬畏与激动——像是在向那两个微小而强大的生命致意,更是在向他身边这个给了他整个世界的女人,献上最深的感激。
谢谢你在勇敢成全自己的时候,也恰好,完整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