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是许颜最避之不及的话题。她神情恍惚一瞬,无谓地耸肩,“没什么感觉。我在那出生,后来搬家就再没回去过。”
周序扬手指推抵镜框,沉浸在滤镜加持下的暗色世界中,怔怔看着二人朝向不同方向的脚尖,随口一问:“以前的朋友们呢?都不联系了?”
许颜戏谑地答:“切,谁还记得童年玩伴啊?外加我脸盲,在马路上面对面碰到都认不出。”
话音落地,捻灭最后一丝奢望。周序扬在心里默念这句话,语顿几秒后不咸不淡地赞同:“也是。我小时候有个很好的朋友。分开很久,前段时间又遇上了。”
“现在呢?”
周序扬瞩目着许颜的面庞,眸光微晃,甩出如鲠在喉的四个字,“形同陌路。”
许颜眉宇微不可察地皱起再舒展,云淡风轻地点评:“正常。”
周序扬勉强勾了下唇,“是啊,正常。”
二人各戴墨镜,暗自庆幸镜片阻隔对视的光线,亦模糊了对方在眸底的倒影。
短促的喇叭声截断对话。
周序扬快步走向后座,借闭目养神的由头躲避谈天,以稳定几度要崩塌的心绪。重逢后的画面在脑海疯狂逐帧倒带,字字句句呼应她当年诀别时的狠绝,佐证着“谁还记得童年玩伴”这句话的真实性。
下车、过安检、火速道别。
周序扬强撑完成一系列社交动作,找到登机口旁的角落,靠墙发呆。几米开外,游丛睿正陪许颜挑选伴手礼,进程如此迅速,看样子要正式见家长?
蛮好,高叔叔和许阿姨肯定会喜欢他。靠谱、有才华、开朗,反正比他强。
手机嗡嗡震个没完。
游丛睿往群里连扔十几张照片:三人的挥手作别、背影、回眸和笑容。周序扬曲起双膝,手搭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地翻看,保存有许颜的部分,最后利落删除聊天记录。
他逐个清空这段时间的信息,划到许朝二字时恍然大悟:当初两位母亲常感叹俩孩子有缘,连名字首字母都相同,颜、扬。她到底有多厌恶他,才宁愿顶着别名走南闯北?要知道她从前最讨厌听见喊“朝朝”,说像唤狗名。
既然无旧可叙,那还是别打扰许朝的生活了吧。如果她满不在乎那些过往,那他更没必要捧出来当讨好的小把戏。
周序扬点击联系人名片,本想一鼓作气删除好友,指腹在她的头像上反复流连,最终苦笑叹息着卸载了微信。
十几米开外的登机口,许颜也正查看群消息,鬼使神差从每张照片里搜寻周序扬的身影。翻到第七张时,她退出对话框,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原本迟钝的心不知何时长出眼睛,只盯着他在的方向。
是夏令营效应?还是一期一会的尾韵?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需要,更不重要。
群名:西乌珠穆沁之游。人数:3。
此行已接近尾声,群也将名存实亡。许颜毫不犹豫清空记录,无奈那只眼睛仍牢牢锁着联系列表最下方,隐隐悸动着什么。她“啧”了声,索性删除联系人,强行阖上心里的眼睛。
飞机起起落落,轰鸣声此起彼伏。
呼~好快啊,这个盛夏也要结束了。
第31章 谈恋爱的人果然不一样
接机口人头攒动。
偏刚在电话里高嚷来接机的高恺乐,迟迟不见踪影。
消息石沉大海,电话无人接听。许颜一步三环顾,确保弟弟不会从某个大圆柱后面抑或厕所门口突然蹦出来,暗自松口气。那家伙说话做事没分寸,见到游丛睿肯定问东问西,搞不好还会当面八卦假情侣的事,真心吃不消。
游丛睿提着大包小包的伴手礼:炒米三角,奶茶酥鲜奶脆片和风干牛羊肉,视线跟在许颜后面东蹿西转,倒真有了点“见家长”的紧张。
搞笑,多大了还怕见生人?他缓慢呼出些忐忑,胳膊肘轻拐许颜,轻飘飘地问:“诶,你弟呢?”
“谁知道啊。”许颜当机立断调转步向,领人往网约车点走,“要么临时有约会,或者睡过了头。”
“诶?不等了?”
“不等了。”许颜伸手要接他手上的礼品袋,“我拿吧,好重,让你别买这么多。”
游丛睿扭身避让,半开玩笑地吐槽:“阿姨嗓门忒大又会忽悠。我刚算过了,买三送一的价钱比单独买四个贵两块钱。”
许颜皱皱鼻子,手半掩住嘴:“劝你最好别打开淘宝扫同款。一看好家伙,直接对折。”
游丛睿睨着她的小动作,偷偷别过脸,会心一笑。
笑意冲淡了在内蒙时的无端焦躁。
这几日,他心情始终被周序扬和许颜之间的怪异气场搅扰着,七上八下。
旁观俩人或惺惺相惜地畅谈,自成一方小天地,容不得旁人插足。或避之不及地保持缄默,互相闪躲眼神。而他只能强行忽视微妙的变化,连直截了当询问的底气都没有。
千里送惊喜的效果远不如预期,甚至好几次让他误以为起到反效果。眼下他稳当当站在许颜身侧,注目着鲜活的一颦一笑,内心终于踏实不少。
“买个乐呵呗。阿姨开心,我也开心。”游丛睿眼观六路,敏捷地将她往怀里拉近一寸,避让横冲直撞的路人。许颜踉跄一步,头结结实实砸人胸膛,揉着脑门抱怨:“你怎么也练得这么邦邦硬,好疼啊。”
游丛睿忍着帮她抚揉的冲动,提炼出关键词,随口一问:“还有谁也练了?”
许颜半个身子被他虚拢在怀抱中,不习惯陌生突兀的气息逼近,忙后退两步,“我弟,大块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我四肢的确超级发达,头脑可不简单!”高恺乐冷不丁从背后捏住她双肩轻摇,“是亲姐嘛?背后说人坏话?”
许颜吓得惊呼出声,屈起手肘猛击他小腹,“从哪冒出来的?吓我一跳。”
高恺乐吃痛地弯腰驼背,嗷嗷直叫唤:“下手真狠呐,我这就找未来姐夫告状。”他全然忽视许颜频繁横扫而来的眼风,自来熟地上前揽住游丛睿肩膀,做作又挑事地喊了声:“未来姐夫好。”
这…答应不合适,不答应也不好。游丛睿脸一红,低头摩挲后脖颈,闷笑好几声。
高恺乐伸出拳头,和他的轻抵当招呼,话里有话:“我这人吧最看眼缘。刚茫茫人海一眼就看出来你最靠谱,不会欺负我姐姐,以后肯定能当我姐夫。哥继续努力,大舅子我尽力帮你。”
许颜眼瞧这家伙越说越离谱,重拍他后背一巴掌,“待会先送游老师去酒店,然后送我回家。”
高恺乐看热闹不嫌事大,贱嗖嗖提议:“睿哥不去家里吃饭?老妈看到他肯定笑得合不拢嘴。”
许颜唇角弧度不变,抱着肩膀眼神警告:找死是吧?
高恺乐见好就收,手比划着拉链封嘴,“得令,听姐姐的话。”
三人步履一致往车库走。
高恺乐自小最崇拜学霸,瞬间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从出海趣闻到海洋生物保护,再到珊瑚种植技术。游丛睿有问必答,津津乐道地分享,言语间不带丝毫卖弄。
他俩一拍即合,已然称兄道弟。许颜正好乐得清静,主动落座后排,顺手处理起未读邮件。她先找石溪核对《老街道·老点心》下一集的拍摄计划,敲定出差香港的日期和住宿安排,之后马不停蹄往蔺飒日历上砸了个长达一小时的会议邀请。
蔺飒:【?不是还在休假?】
许颜:【今天最后一天啊,明天上班。】
蔺飒:【那你现在开电脑做什么?】
许颜:【我其实每天都开电脑,憋到今天才开始处理邮件。】
蔺飒:【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许颜嘿嘿笑,【我的新提案,得尽快找你聊聊。】
蔺飒:【这么快就有新点子了?】
许颜卖了个关子:【新瓶装旧酒,我觉得肯定能行。】
蔺飒:【行,拭目以待你的新瓶子。】聊完公事,又赶忙发来几张图片,并贴心添加注解:单排三粒扣、后背双开叉、T型廓形、那不勒斯肩袖和接吻扣,【快帮我选选老季的生日礼物。今年没时间定制了,只能买成衣。】
五款奢牌西装套装,若不仔细看,许颜根本看不出区别。
她挨个搜索专业名词,尽力给出合理建议,完全没意识到正代入周序扬的身材做筛选。
许颜:【2。深棕显气质,X型廓形收腰,剪裁利落。不过...会不会显背厚?】
蔺飒发来语音,“啧啧啧,谈恋爱的人果然不一样。依着你家某老师身材给我选的吧,老季不怕厚啊,他体型没那么壮。”
语音转文字蹦出来的信息,某莫分不清,倒是清晰转述了“老师”二字。
许颜木然地回了个小表情,手背托腮瞥向窗外。
这一路,高恺乐口沫四溅,转眼和游丛睿聊到史前文明,好几次透过后视镜挤眉弄眼给未来姐夫点赞。可惜许颜完全没留意,任由移动街景快速更换脑海内的景致,直至替代在内蒙时朝夕相对的那张脸。
“妈,我刚接上老姐。”高恺乐大咧咧按下车载接听键,“咋了?”
许文悦泣泣簌簌的哽咽即刻萦绕车厢,“快来市医院,你爸住院了。”
“我靠什么情况?严不严重?”高恺乐脸色骤变,加塞变道急行右转,引起阵阵笛鸣。他一紧张大脑就短路,行为全靠肾上腺素驱使,莽莽撞撞的。
许颜连忙向前挪座,捏捏他肩膀,柔声喊话:“妈,你先别慌,爸胰腺炎又犯了?”
许文悦屡屡叹气:“被人打了。胃出血,门牙也掉了一颗。”
“我操!”高恺乐直爆粗口,“厂里人?谁啊,胆子够肥的。”
“不是。”
高恺乐耐性耗尽,“妈,说话痛快点。谁干的?”
“你爸中午喝了点酒,说打不到车,叫了辆黑车回家,跟司机起冲突了。”
高恺乐滴了声前方挡路的车,重踩油门,“司机人呢?”
“走了。”
许颜越听越奇怪,插嘴问道:“报警没?警察怎么说?”
“没报警。”
高恺乐撸起短袖,面红耳赤地质问:“不是,开黑车已经够他喝壶茶了。车牌号,车型,司机长相,这些信息不都在么?怎么还能跑了?法治社会,报警啊!再不济喊我去揍死丫的。”
许文悦这会也心烦意乱,哭腔虚虚地打断,“好了好了,开车注意安全,见面再说。”
老妈遇事则乱,哭得连话都说不清。弟弟心态也脆,这会慌不择路的。许颜提议要么换她开,结果对方压根没听进去,烦躁地捋乱头发,乱点屏幕连线王路瑶,“宝贝…我爸住院了。”
“啊?叔叔没事吧?”
“不知道,我现在去看看。”
“我...”对方压低声音,“还在开小组会,晚上有口语课。”
“我知道。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饭了。”
“你忙你的,希望叔叔尽快康复。”
“你不行直接去涛哥那儿吃饭,他今天在店里。”
“好啦,不要操心我啦~mua~!”
小姑娘声音温温柔柔,隔着电波捋顺高恺乐的炸毛。许颜既嫌肉麻,突然又有点羡慕:起码世界上有人能提供情绪解药,顷刻间镇定他毛毛躁躁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