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拍几张,还是刚才那个视角,猛按快门就行。”
“好。”
周序扬嘴上应着,手迟迟没动作。许颜和雅沐罕笑到面颊发酸,疯狂发信号惨遭忽视,不得不大喊他名字。
周序扬如梦初醒般深呼口气,佯装镇定地端起手机。他在许颜指示下位移镜头,大拇指微颤地触到屏幕左下方的照片,点开、左滑、定格。
他的手毫无预兆出现在许颜相册里,疯狂撸着小黑猫的肚皮,没记错的话,嘴上应该在说:“还是跟我回家吧,天天给你吃罐头。”
“去我家!我爸妈已经答应了!”身旁姑娘尖声反驳,“不准跟我抢!”
猫咪叫什么名字来着?
恩格斯...
如此无厘头的名字,当然是许颜起的。这人…果真不按常理出牌,就这么从记忆跳进镜头,冷不丁居于相框正中央,正满面狐疑地催促:
“周序扬,你到底拍好没?”
霎时间,她的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纷纷沿时间轴倒退。从成熟到幼稚,从短发到长发,从信手拈来的社交技巧到脚后跟磨出水泡的强颜欢笑。
变化的确太大,大到重逢数月之久,屡次错过。癔症如云开雾散,这段时间所有模糊不清的感受奇迹般合二为一。
冲击、震撼、茫然,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当下的体会。他已经独行太久,全凭潜意识深处的那团火强撑到现在,如今当鲜活滚烫的火芯近在咫尺,居然心生惶恐,不敢擅自靠近。
怕事过境迁的残忍,怕时光流逝的无情,怕对方破口大骂他混蛋,怕她兑现永不相见的承诺。最最怕她面无表情、回想好半天后才能喊出他的姓名。
“不是,大哥你干嘛呢?”许颜跑回他身侧,夺过手机,急了:“你没拍啊?”
周序扬怔怔地凝望她脸蛋,靠指甲猛扎掌心的刺痛克制眼眶翻涌的酸楚和拥她的冲动,努力平稳鼻息、四平八稳住语气,用中文喊她的名字:
“许颜?”
第30章 形同陌路
这声呼唤的音量不大,咬字清晰。上升尾调虚颤,既包含无法克制的脑热,亦充满求证的小心翼翼。
许颜条件反射般应下,音节短促笃定。周序扬不自觉屏息,默默消化这句回应的含义和分量。
许颜眨两下眼后琢磨出什么,“咦?游丛睿告诉你的?”
周序扬听见第三者的名字,宛若被泼了冷水,错愕地卡顿,“嗯。”
“这家伙真是大嘴巴。”许颜快速确认参数,“认识这么久,你第一次跟我说中文诶。发音很标准。不过我没告诉雅沐罕你听得懂中文,给她多练习口语的机会。”
周序扬拳头抵住唇,轻咳两下,“平常很少说。”
“今天怎么想起来说了?”
“周老师,朝姐,还拍么?”
“拍!”许颜找准角度,拍拍人手腕,“你过来,直接按快门就好。”她对这人的摄影技术彻底不抱希望,决定拿他当人形三脚架得了。
周序扬略显木讷地侧绕到她身后。衣料随动作刮噌出窸窸窣窣,掌心不可避免覆上她手背。指缝从食指到无名指节节贴合,于礼明知该腾空保持距离,于情却想包裹收紧。
当下大脑严重过载,处理不了复杂指令,焦躁地指挥心脏乱跳一气。血液流动加速,变本加厉搅乱心神,急促灼热了呼吸。
许颜及时抽离手,钻出他圈出的地带,“这次别再掉链子了啊。”
“好。”
她加快脚步回到雅沐罕身侧,整理下衣摆,摆好姿势。刚身后人的体温太彰显,源源不断熏染全身,撩得耳根莫名发热。
她揽住雅沐罕的肩膀,笑容恣意,眼神不由自主飘向镜头后的男人。或许有大草原的魅力加持,在内蒙的每次相处和倾谈,逐步加深交心程度,出其不意滋生出一股似曾相识的亲近。
他俩仿佛认识很久很久。哪怕说不同母语、有相差甚远的生活背景、专业和工作,但总能轻易看懂彼此的眼神,凭借简单动作或措辞达到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
高契合度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所以她常忘记戴上面具,傻不愣登分享大段掏心窝子的话,甚至产生连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奇怪心理。
比如她越来越分不清这份亲切感源自于哪。究竟是周序扬本人,还是深埋在心底的那罐童年蜂蜜。
比如刚刚,当他指尖触碰肌肤,细密的电流感激起汗毛战栗,暖、麻、惊。既情不自禁想按暂停键,又警觉地想远离。
“朝姐,我俩比心?”
许颜犹豫半秒,刚还无所忌惮扮鬼脸的人忽觉臊得慌,没办法再对着镜头摆出过于幼稚可爱、不符合她人设的造型。
“手指比小心?”
“也行。”
周序扬始终对焦许颜面庞,咔嚓按快门,从她略带僵硬的笑里看到半分拘谨。此刻他仿佛手握时光万花筒:小小的许颜偷穿大人衣服,拼命拗出成年人才会有的举止和神情。
“周老师!你要不要来拍?”
“好啊。”周序扬答应得异常爽快,大步流星地走近。
许颜来不及深究此人今日一系列的反常举动,从他手上夺过手机,临阵脱逃,“我帮你俩拍。”
雅沐罕乐得直鼓掌:“好耶!”
许颜不停手动对焦雅沐罕的脸,视线在周序扬身上绕了无数个圈。身高、体型、长相、身材,可惜皮肤黝黑,不过置身人群中照样亮眼。她咬住舌尖,遏制思维发散:我怎么了?
周序扬配合当背景板,摆着极其板正的干部站姿。碍于雅沐罕在场,只得暂时咽下所有冲动性问题。
雅沐罕依依不舍地翻照片,张张爱不释手,“咦?你和周老师还没留影。”
许颜脱口而出:“不用了。”
“哦...对。”雅沐罕懂事地嘀咕:“免得你男朋友看到误会。”
许颜这会有点心不在焉,没阐释“男朋友”的来头。后背无端灼得慌,她从头到脚像被周序扬的视线束缚着,以致举手投足都不自然。最奇怪的是,每次佯装不经意扫视,周序扬或看风景、或玩手机,压根没看她。
“你以为别人在看你,其实是你在关注别人。”
许颜仿若被戳脊梁骨:“什么?”
“我在看这张照片。特木奇以前常说萨日盖喜欢看她,其实是他眼睛长在萨日盖身上。你看,连劈柴时都在盯着萨日盖笑。”
“哦。”
周序扬单手抄兜,眺望远方,一字不落旁听完这段对话。沸腾血液很快有了转冷迹象,毛头小子的冲劲顶多只能维持几分钟,剩下仍是无穷无尽的死寂。
当朝思暮想的人伸手可触,内心蔓延的竟是无穷胆怯。
生活终归折磨掉他太多太多,更心狠手辣磨灭灵魂的积极属性。认出许颜那秒的状态宛如回光返照,精神、心力急速冲到顶峰,很快节节败退,最后唰地落回谷底。
他早不是从前的章扬,没有傲骨赤心、缺少自信底气,每天套着一层不合身的皮囊,隐藏伤痕累累的内里。
过去很长时间他得靠药物辅助睡眠、控制情绪,定期接受心理医生的指导,再拿人类学当作观察世界的窗口,参照比对、纠正言行,活成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他能顶着这层皮应付所有人,唯独无法坦然面对许颜。那双明眸只会如探照灯般搜刮蛛丝马迹,逼他袒露不愿回想的分秒、挫败晦暗的心态,以及分开岁月里的各种不如意。
更何况现在的她...太亮眼,业有所成的纪录片导演,生活幸福,还有位人品前途尚佳的男朋友。
呵,章扬算什么?他又算老几?
“朝姐,你们下午几点的飞机?”
“我两点多,周序扬...”
被点名的人将冲锋衣拉链一拉到顶,面容恢复清冷,“两点半。”
“要么我开车送你们吧?”
二人异口同声,“不用。”许颜紧接说道:“我们安排好了。”
“你男朋友来接?”
许颜含糊其词,“嗯。”
小姑娘张开双臂,紧搂住她的腰,“我舍不得你。”
许颜捋着粗粗的麻花辫,不想过分伤感,轻松调侃:“加油,等你在草原开民宿时,我一定来捧场。”
雅沐罕转身抱住周序扬:“周老师你也得来。”
对方没料到还有温情告别的步骤,僵硬地拍拍她后背,“好。”
夏末风儿凉悠悠的,终吹散了一步三回头的不舍。
雅沐罕骑着摩托,消失在二人视野。真快啊,一段旅途迎来了尾声。
等游丛睿来的路上,许颜接了通电话。高恺乐吐露着家里的情况:高勇斌依旧忙得不着家,最近正整改工厂的安全规范守则。许文悦即将从区政府荣升至市政府,只担心业务太忙,说得征求俩孩子的意见。
“我没意见。”许颜巴不得,老妈忙于事业,她才有喘气的机会。
“我也举双手双脚赞成。”高恺乐一开心就爱说方言,“她担心太忙没法帮你带娃。”
许颜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激动到也说起方言,“我不需要,谢谢。目测你应该很快要当爸爸了。”
“呸!王路瑶最讨厌小孩,她说要是怀孕了跟我没完!还说没有百分百安全的避孕措施,催我去结扎。你说我去不去?”
许颜不想和弟弟讨论结扎问题,“建议你问爸爸。”
“好建议。我宁愿先斩后奏。”
许颜无语地挂断,转身撞上周序扬的深眸,略带别扭地愣怔步履。对方偏头示意她往里站,“游丛睿打你电话占线,说有点堵车,十分钟后到。”
“哦,不着急。”
二人并肩而立,视线平行对准车驶来的方向。
吊挂心尖的铅球邦邦坠地,终结了困扰周序扬多年的癔症,同时砸出深渊巨坑。当时当下,缺失的十三年具象成一条宽无边际的深渊,突兀地横在二人中间,隔阂出可望不可及的对岸。
他徘徊在峭壁崖边,胆怯地要撤退,又隐隐希冀能闪起一盏信号灯,添点勇气。
许颜沉吟不语,说不清风到底往哪儿吹,为什么不管偏头向何处,鼻尖总萦绕和那晚拥抱时一样的、扰人心神的气息。
邪风鼓吹二人的衣袖,玩闹将布料撮合到一处。
许颜右挪两步。周序扬瞅见拉开的半尺距离,轻飘飘地用中文问:“刚说的是南城方言?”
许颜撩起额前碎发,倍感意外地望向他:“你可以啊,居然听得懂方言,去过?”
“去过。”
“喜欢吗?”
“很喜欢,你呢?”
墨镜镜片过滤眸光的黯淡,隐匿了微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