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延宗,我真恨你这副样子。恨你永远云淡风轻,永远站在高处,永远被所有人喜爱。”
他粗重地喘息着,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的浊气吐尽。
“你不明白我为了守住唯一一点想要的东西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你高风亮节,你光风霁月,而我卑劣、执拗、不堪大用!”
梁延宗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哥哥对他竟然有如此深切的仇恨。
兄弟两人激烈的对峙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
谁也没有注意到,偏厅虚掩的门外,一个身影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
等两人走后,她推开虚掩的门,走过去,蹲下身,捧起那些发霉碎裂的纸片。
她认出那是她写的长篇小说自由鸟的最后一章,字迹已经难以辨认。
她双手捧着那一捧纸屑,像捧着一堆腐烂的自由。
然后,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一点凄厉之感。
然后,大颗大颗地眼泪滚了下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她编织的美梦。
她写了十年,两百多万个汉字,全是一个可怜可笑的女人的自嗨。
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无数次灵光乍现的狂喜,还有那些她兴奋地分享读者反馈时的温馨时刻。
全都是假的。
恶心。
太恶心了。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
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为什么她付出了一切,只想在精神世界中保留那么点东西都这么难呢?
孟照秋抱着那堆已经腐化的稿纸,浑浑噩噩地走在梁园的林荫小道,然后跌进湖里,可能是无意的,但她根本没有任何挣扎。
十年光阴,寸寸成灰。
她的文字死了,死在不见天日的箱子里,在阴暗的角落霉变,腐烂。
她想起年少时期第一次看到的震憾故事时带来的那种久久不散的情绪,那时她就在想,长大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出色的作家。
然后是青年时期,她的诗歌第一次在报纸上出版时的喜悦。
她认为自己在一步一步走向理想。
直到家里出事。
当时的她还没有意识到,婚姻,竟会成为理想的坟墓。
孟照秋被人发现救上来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
梁承舟抱着年幼的梁经繁,跪在浑身湿透、意识模糊的妻子身边,想试着唤醒她的求生意志。
“孟照秋,你看看繁儿,看看我们的孩子,难道你的心里就只有你的创作吗?”
女人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掠过孩子涕泪交加的脸,最后定格在梁承舟痛苦扭曲的脸上。
她嘴唇翕动:“我恨你,不要把我葬进梁家的祖坟。”
她诞生在秋天,死于秋天。
梁承舟看着纸笺上她的笔名,好像突然就看懂了是什么意思。
吴三季。
她的名字里只有一个秋季。
所以,无三季。
残忍得像一个简短的谶语。
丧事办得隆重而体面,他看着那个安静得像只是睡着了的女人,让人合上了棺椁。
小经繁穿着黑色的小孝服,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梁承舟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眉宇间依稀有着孟照秋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透彻。
“怎么了?繁儿。”
“爸爸,妈妈以前说……要睡在鲜花棺材里,妈妈说……不想进祖坟。”
梁承舟的背脊瞬间僵直,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头顶。
他骤然转身,双目赤红地瞪着儿子。
“她是我的妻子,百年之后是要跟我葬在一起的!不葬进祖坟葬进哪里?啊?!”
小经繁不知道父亲为何突然发怒,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向后退了一步。
可这反而更激起他满腔无处倾泻的悔恨、痛苦。
“为什么没有拉住她?为什么你也留不住她!你是他的儿子啊,为什么她对你也没有一丝留恋?归根到底,是你没用!”
十岁的小男孩,被他迁怒,吓得连哭都不敢哭。
他一遍遍地说:“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梁承舟看着孩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当然知道自己是迁怒。
混着自我憎恶的投射,将所有无法消化的情绪都发泄在了孩子身上。
那些失去的痛苦,那些求而不得愤懑,那些对命运不公的怨怼,都找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宣泄口。
梁延宗站在灵堂外,面色惨白。
他在想。
她的死。
他到底需不需要承担责任。
他不知道。
如果谎言没被揭穿,最起码……她还可以过着虚假的快乐生活,最起码……不会丢了命。
可再一想。
他认识的那个灵魂绝不甘愿被束缚,被欺骗。
孟照秋的离世,对外声称是疾病亡故,办得极尽哀荣。
梁承舟坚持让她入祖坟,百年以后墓穴并列。
这好像已经是他作为她的丈夫,最后能坚持的东西。
丧事办完后的第三天,梁延宗留下一封信给他,然后抛下了家族的一切,离开了。
他说把他想要的生活还给他。
而他自己要带着孟照秋的遗像走遍大江南北,实现她生前的愿望,给她另一种自由。
所有一切,以这种方式回归到梁承舟的身上。
他认为自己应该是高兴的。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夺回了属于自己的荣光。
可他捏着那封信,站在骤然变得空荡死寂的老宅里。
不知为何,心中竟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巨大的、寒冷的空洞,从脚底蔓延上来,渐渐地将他淹没。
时光荏苒,梁经繁逐渐长大。
他继承了他的骨相与身姿,可眉眼越来越像他的母亲。
身上的性格特征也显现出很多跟他母亲相同的特质。
梁承舟总是会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
于是又想起那个女人的决绝。
老爷子很喜欢这个长孙,常常赞叹他天资聪颖,是块难得的美玉。只是末了,总是会惋惜他的性子过于良善。
这种惋惜,仿佛一把刀狠狠切割开记忆的封条,与那年他在书房外听到的话语重叠。
他仿佛陷入了一种可悲的轮回。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必须要传承下去!
梁承舟将自己全部的精力、期望、压力,以及未曾化解的创伤与野心,全都加诸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必须将他培养成最出色、最合适、最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他想证明,一切都是值得的。
所以,在当他得知自己的儿子完全志不在此时,一种熟悉的愤懑涌上心头。
凭什么,凭什么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惜一切代价得到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那么的不屑一顾。
他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看到了最爱的女人和他最嫉恨的弟弟的样子。
他爱这个孩子,可是又总忍不住恨他。
爱恨交织,催生出更深的执拗与控制欲。
他要剜去他身上碍眼的、让他生气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