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小心翼翼,仿若真实的温情,在两人之间流淌。
梁承舟沉溺其中,一边贪婪汲取,一边用更多谎言浇灌。
后来她将自己磨了很久作品珍而重之地交给他,殷切地等待着回信。
他细细看过以后,寄给“出版社”,顺利出版。
后来。
当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样书和“读者来信”送到孟照秋手中时,她捧着它们,就像捧住了全世界。
那双美丽清冷的眼中仿佛有饱胀的春潮,溢了出来。
唇角却高高扬起。
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了他。
虽然只是脸颊。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
在此期间,她的创作热情空前高涨,每天都有很多新的想法跟他分享。
梁承舟听着那些由他授意写出来的赞美,心中翻涌着一种因隐秘而庞大的控制感而产生的快感。
看,她的悲喜,她的成就,她的整个世界,都由他尽在掌握。
她的专注力分给了这些虚拟的人。
他很安心。
至少,不是停留在梁延宗身上。
虽然他依然无法像梁延宗那样跟她在文学深处产生共鸣,但现在,他享受这种被需要、被分享的感觉。
她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陶瓷像,而是一个会笑,会累,有时还会跟他开玩笑打闹的女人。
就是这一年,他们的孩子诞生了。
他小小的,软软的,皱巴巴地闭着眼,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柔软与希望。
产房里,梁承舟看着被汗湿额发、疲惫但神情异常柔和的妻子,再看看臂弯中砸着嘴的婴孩,心中仿佛有春水漫流。
从前的种种一切,在这一刻,好像都不重要了。
他有家了。
一个完整的、由他的血脉延续的家。
梁承舟俯身吻了吻妻儿,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吃够了兄弟相争的苦,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吃同样的苦。
于是,在孟照秋坐月子期间,他结扎了。
他发誓自己此生再不会有第二个孩子,他要给自己的孩子完整的爱。
有了孩子的孟照秋,身上也仿佛开始有了更多的温度。
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母性的温柔。
她会在哄睡时轻轻哼着不知名的童谣,会在孩子弄乱她的书稿时,故作生气地瞪圆眼睛,然后捏住他的小鼻子说:“你这个坏小子。”
然后小小的经繁就会咬着手指咯咯笑,抱着她的脖子含糊不清地撒娇,说:“妈妈,爱妈妈。”
她就会无可奈何地软下心肠,重新誊写一遍。
有一年,他们一家三口准备去郊外游玩。
小小的梁经繁很亲近大自然。
可那次外出时,出了个小小的车祸。
千钧一发之际,梁承舟将妻儿紧紧抱在怀里。
小经繁只受了点皮外伤,反应过来用力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抽噎:“爸爸!爸爸!我好怕……不要丢下我。”
他抬手,想擦擦他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想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哭成这样”,但最终,他实在没有力气。
只能轻声说了句:“别怕。”然后就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的时候,孟照秋守在他的病床边。
见他醒来,她温声问道:“承舟,你渴不渴?痛不痛?”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不知何时,那股疏离感几乎已经很淡很淡了。
她似乎正在接纳他。
他能感觉到。
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付出与守护,都有了意义。
这几年,是他度过的最温馨的一段岁月。
他偶尔也会感到恐惧,尤其是在深夜。
看着熟睡中毫无防备的妻儿,那谎言的阴影会悄然笼上心头。
但他总会迅速说服自己。
这是唯一的办法,是平衡她的理想和家族压力的最优解。
他甚至开始催眠自己。那些由他一手制造的读者反馈,也代表了一种真实的认可。
毕竟,她的才华是真实的,他只是帮她换了一种安全的方式呈现。
她的生活非常简单。
唯一的爱好便是写作。
他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写作。”
她望向窗外萌芽的花草树木,轻声说:“只有在创作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梁家,是束缚你的牢笼吗?”他艰难问道。
“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牢笼。”她转过头来,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勾上一圈暖融融的金边,“你呢?”
他看着她温柔的眉眼,沉默了。
他的牢笼?
他不知道。
但是,他在编织一个巨大的、由谎言织就的牢笼。
十年时间,她笔耕不辍,写下了百万字的作品。
拥有了一群忠实的读者。
她满足于这种低调的创作生活,与他分享每一封读者来信、每一篇评论。
偶尔,她也会有点疑惑。
“我写的就那么好吗?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负面评价。”
梁承舟才惊觉这个疏漏,于是在下一次的寄信的时候,夹杂了几分质疑与批评的信件。
然后,她就会生气,说他们什么都不懂,根本看不懂她的创作意图。
说完就在来信上画个丑丑的乌龟出气。
梁承舟聆听着那些出自他手的信件,心里却盘旋着一股隐秘而扭曲的得意。
现在,她的所思所想,只有他能看到。
只有他才能与她有如此共鸣。
一个完全的、美好的、只属于他和她的世界。
变故出现在那个秋日的傍晚。
梁延宗为查找一份陈年旧档,无意中打开了阁楼深处那件尘封的暗室。
霉味与灰尘扑面而来。
他手持电筒,定格在几个那几个上锁的柜子上。
打开以后。
在一堆泛黄的纸间,他翻出了一叠叠边角卷曲,发霉的手稿。
那熟悉的文风、锐利的笔触。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所有的线索瞬间窜连,一个冰冷恐怖的真相浮出水面。
他抱着那几叠证据冲下楼,在书房外的偏厅里找到梁承舟,不可思议地质问道:“哥,这是什么?”
梁延宗将手稿狠狠摔在梁承舟面前的茶几上,“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梁承舟身形一僵,却强自镇定地道:“这是我的家事,不用你管。”
“哥,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是在玷污她的心血!谋杀她的才华!你知不知道这些手稿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有多重要!”
“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跟我说这些事?”梁承舟冷漠地说道,“她是我的妻子,不用你管,注意分寸。”
“这是良知!”梁延宗几乎是在低吼,“你怎么可以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欺骗她?”
“那不然呢!我还能怎么办?!”
多年紧绷的弦突然断裂。
长久的积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轰然爆发,梁承舟猛地挥开弟弟手中的稿纸。
“她写的这些东西家里不允许,然后我就看着她一蹶不振,抑郁至死?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和你他成为灵魂知己?”
他逼近一步,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梁延宗,你拥有的还不够多吗?父母在世时,偏爱你,爷爷也看重你,现在难道连我的妻子,连她心里那点地方都要占据吗?”
“大哥,你在胡说什么!”梁延宗又惊又怒,更多的是不解与悲哀,“我和嫂嫂只是文字上的知己,精神上的共鸣,我欣赏她的才华,并不是什么男女之情!”
“够了,”梁承舟怒吼道,“知己,共鸣,你为什么总是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被所有人喜欢还觉得这没什么?”
他死死盯着弟弟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从容与豁达的脸,积压多年的毒液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