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微虽早早离开,依然他们的念想中言行举止,倒跟三个人都还在场似的。
两人各自在心里琢磨着,先开口的还是小邵,一个不痛不痒的开场白:“你跟江微认识很久了么?”
“算久吧。”
仔细算一算,居然足足占到过往人生的三分之一。
虽然在这段看似旷日持久的情谊中,又有一半多的时间全是空白,而他在她那里扮演着无足挂齿的小角色。
只是世事如烟,积攒得厚了,再不值一哂的剧情都显得好像举足轻重。
“难怪呢,”小邵笑道,“看你们感觉就不太一样。”
“怎么说?”假如她不是恭维的话,他是真好奇这一点就是怎么看出来的,毕竟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一开始她在我们眼里就是出了名的难接近,男生请她出去玩都请不动,我们还以为她有男朋友才避嫌,后面发现不是,她就是太怕欠人情,偶尔就是打个饭签个到的忙,谁帮她顺手做了,她都要郑重其事地和每个人说谢谢,其实有时候搞得大家挺尴尬的。她对你倒是没这么客气。”
听她提到江微的大学经历,他才引起些兴趣,“但我看你们同学关系挺好的。”
“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把别人的帮助拒之门外,倒从来不吝于帮助别人。谁会讨厌这样一个人呢?我记得大一上文学导论,团队作业的选题是杜拉斯的《情人》中的叙事艺术。因为这书实在是太难读,一开始是‘我’,后来又变成‘她’,几个叙述视角切来切去,全组没有一个能看完的,还是江微包揽下来,上台做的报告。后来我问她怎么讲得那么好,她说她高中时就是看完这本书,突发奇想学着用第三人称写日记,用外聚焦的视角写自己的故事,这样要是被家长发现了还有狡辩的余地。你别说,最后这门课我们老师打分——”
“吱呀”一声,行进的趋势戛然而止,车胎发出一声尖啸。
车在路当中停了,是他踩了急刹。
小邵在座位上一个踉跄,话说到一半生生截住,还以为是前面转了红灯,探出去一看,离信号灯还差得远,这般大惊小怪的。
脑袋缩回来时,发现林聿淮正转过头来,一瞬不眨地凝视她,“你刚才说什么?”
她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还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支支吾吾地不肯再讲。
他稍微平复了语气,缓声道:“没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点事情。”
重复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面上尽力维持平静,没人注意他的手正在微微战栗,险些握不住方向盘。
从听到那个书名伊始,他便有一种格外强烈的预感,那预感近在咫尺,渴望戳破,却不敢去碰触。
仿佛站在一扇虚掩的门前,想要伸手推开,又怕看见门后的真相。
“我说什么来着……哦对,我说我们老师最后给打了很高的分数。”
“不是这句,前面的内容。”
于是小邵不明所以地从玛格丽特杜拉斯开始复述,为了防止有遗漏,她尽可能讲得详细,甚至连组里组员的名字都想起来了。
他静静地从头听到尾,当中没有表态。她说完后,看见他一言不发地默了顷刻,打开一旁的扶手箱,摸出来只空烟盒,又捏成一团,随手扔在副驾的座椅上。
“不好意思,我可能有点事情要办,我帮你再叫一辆车吧。”
小邵倒是很痛快地走了,大概是被他这样的一惊一乍的吓到,也不想再跟他一起待着,宁肯在路边拦辆出租回去。
最后留下他一个人,随着车流走走停停,一点点接近城区的边际,开上了环城高速。
从中心的繁华到郊外的僻静,窗外掠过的景色逐渐萧疏,接近于荒芜。灰色的屋脊潜成一线,层层叠叠,远远地望过去,城市成了一片旷野。
其实他没想好该去哪里,因此没有一个确切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往前开,让自己不要停下来,绕着整座城市跑了一圈又一圈。
在这一圈又一圈的寒风吹拂中,他一遍遍地推想起萦绕在自己脑海中的那个念头。
还有那本绿皮笔记本里的内容。
——那些曾经他深信不疑,现在想来却错漏百出、不堪一击的内容。
那夜他挨了江微的一巴掌,她说他看了她的日记。
当时他没能完全理解,却口不择言,认下了这状罪名。
单调的景致之间,思维显得太过凌乱,林聿淮仍试图从中寻找出一条逻辑:她的同学没有信口开河的立场,说出的话有足够的可信度。假定她所说的都是准确的,那么江微确实是用第三人称的手法记录过日记。
而他匆匆看过的那页笔迹里,不间断地出现自己和其他人的名字,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一个“我”。他以此断定她在写自己同别人的故事。
要是那个“她”就代表着“我”的话,所有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难怪她说那是一本日记。
确认这一点后,接下来的推测都那么的顺理成章。“她”就是指江微,那么在文中一次次对着自己倾诉爱慕的也是……
想到这里,林聿淮不敢再往下深入,有一个答案梗在喉咙中呼之欲出,他却没有再说出来的勇气。
他把车开到油箱里一滴不剩,才在荒郊野岭找到一处加油站。负责的小伙子过来看了看,好心提醒他最好别等到油箱全空了再来加油,到时候烧坏油泵。
他对此却置若罔闻,自顾自划开手机,随机点进一个聊天框,切换成九键输入法,输入了那串困扰他长达几年,一度成为梦靥的数字。
输之前手还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平稳地依次按下3772。
屏幕上出现了与之对应的四个汉字。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空荡荡的宇宙间,命运的另一只靴子悄然落下,往事尘埃落定,难解的谜题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他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对空气莫名笑了几声,笑声疏凉,惹得旁人侧目。
原来是这样。
竟然会是这样。
自始至终,谜底就这么大剌剌地写在谜面上,而他像打着灯笼找自己的影子,兜着圈子从正确答案旁一次次地错过。
也酿成了他和她一次次的错过。
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加完油后,林聿淮回到车里重新启动,打算返回去找她。
然而开出去不远,他心中很快改变主意,把白芩芩从黑名单里拖出来,拨通了她的电话号码。
他一定要把这些年的事情,一件一件全部弄清楚。
第67章 胆小鬼
气象局发布寒潮预警的这天,江微把徐南天叫出来吃先前约好那顿饭。
上周从律所回来,她拿着徐南天整理好的材料,把他解释给自己听的话又原样对人事陈述了一遍,后面公司果然对此事再绝口不提。
出于感激,江微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徐南天,说要请他吃饭。
新闻里在播送着天气预报:由于极地涡旋南下西伯利亚,预计我国中东部地区将出现大范围降温,本市或将迎来春天前最后一场雪,请市民们做好保暖工作。
下班前,江微把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凯瑟琳问她干什么去,两人还是经由她认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便如实以告。
“你们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啊。”
她并未说假话,如果没有他,这些糟心事不见得会顺利得如此解决。
凯瑟琳欲言又止,犹豫几秒,决定选择不告诉她那段前因。
她原本早就打算介绍他们认识。那时候江微身边迟迟不见动静,她和人聊天时又辗转得知徐南天跟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恢复单身,想着两人还挺合适,便有意从中撮合,跟他暗示了几句,还把和江微的合照发在朋友圈里让他看过。
哪成想后来人家的桃花一朵接一朵地冒出来,她也识趣地不再提了,若不是因为这档子事,恐怕两人至今都还没见过面。
其实凯瑟琳的想法不是没几分道理,她自以为看人还是很准的:这两人条件、性格和外貌都算相配,又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不论从哪个层面都很合适,如无意外的话,像这样的男女往往在一段关系中走得最远。
而且仔细想想,徐南天各方面都和那个林律师有点儿像——长得倒是不如,其他地方更是差了一截,她觉着既然江微都见过顶配,想来其他人也再难入法眼,这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其实不用凯瑟琳明言,江微也意识到两人之间那点相似,大约是一种职业共性。然而随着接触一日日地多起来,仅有的这点相似感也很快荡然无存了。
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人。
和徐南天打交道时,她总觉得安全,如一个婴儿在襁褓里,不用有多余的顾虑。但每每跟林聿淮在一起,她却感到危险,宛如置身漩涡,离得越近,越被缠得深陷,逃脱出来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否则她也不会这么放心地同前者相处。
他们约在一家潮汕火锅店见面。因为抱着答谢的目的,江微本想定一家均价不菲的西餐厅,徐南天却说没必要,最近倒春寒,不如吃点暖和的。
冷空气来势汹汹,商场里冷冷清清,到店不用等位,他们直接进去找了个地方坐下。徐南天替她倒了杯菊花茶,杯盏里花叶瓣瓣分明,“这么说,你们公司决定不走仲裁了?”
“嗯,顺利的话接下来只要交接完工作就行。”
“这样最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去仲裁也难免费时费力。”
江微对他笑了笑,“真那样的话实在麻烦,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怎么会是麻烦?你又不是没付咨询费。而且既能赚钱,又能见到你,对我来说是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迟滞,正不知如何回答,又听见他道:“每次看见你,我都会想起自己执业后的第一个委托人,也是女生,离职后和公司产生纠纷。那时候我才入行不久,虽然没什么案源,却对什么都充满热情,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怀念。”
江微知道徐南天是在试探,见她没有反应便及时换了话题。他就是这一点好,每当她一感到不适应,他都会很快察觉,不着痕迹地带过去,将对方从窘境中解救出来,充分照顾到每种情绪,实在是体贴入微。
这种体贴是训练有素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让人无可指摘。
吃完火锅,徐南天送她回去,开的是一辆沃尔沃。
小区允许陌生车辆进入十五分钟,但此时天色已晚,家家户户亮着灯,车位估计早就满了。江微让他送到门口就好,里面不好停车,正好自己下来走走消消食。
“我陪你吧。”
到下了车,江微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冻关了机。
试图开机未果,她重新把它揣回衣袋里,再度抬头时,天空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即使早听见过预报,江微仍觉得稀奇,“这个时节居然还有雪。”
“现在都不到三月,不过应该也是冬天最后一场雪了,等熬过这几天,想必天气才会暖和些。”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漫长,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这场迟雪下得汹涌,仿佛要落满一整个暮冬,埋葬掉所有往事。
漆黑的穹顶之下,莹白的絮团摇摇而坠,循着刺骨的夜风,在半空中翩跹地打着转儿,一圈一圈,不甘地沉沦向大地,轻轻覆在朦胧的夜色上。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路灯下,光束自暗处照出一锥雪花飞舞,像一只剔透的水晶球。徐南天忽地顿住脚步,“你头上有什么东西。”
她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下,任由他拂过自己的发顶,轻轻一掠,摊开掌心,却是空无一物。
他笑道:“原来是片雪,现在化了。”
江微不自在地理理发丝,别到温热的耳后,正欲说点什么,抬眼的瞬间,视线落到某处,忽地呼吸一凝,到嘴边的话跟着滞住。
目之所及的不远处,她所住的那栋单元楼前,孑然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