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夫妇同林聿淮一起上了楼。嫂子从卧房的柜子里取了一件包裹出来,满脸为难的样子,“那天江老师突然把这个交给我们,嘱咐一定要当面亲自转交给你,却又说不是什么特别着急要紧的事情,等你出差回来也行。”
她看他迟迟不接,往他手里递了递,“我们想着你在外工作一定很忙,不好打扰,后来打了几个电话又说有事,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你放心,我们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也没拆开看过,”大哥补充道。观察到他始终没有言语,试探性地问:“聿淮,你和江老师之间没什么事吧?”
林聿淮从刚才听到第一句话心里就已猜到十之八九,又被那句“不是什么特别着急要紧的事情”刺了一下。
掂着手里的分量,自嘲地苦笑了笑,“没什么,麻烦你们了。”
当着哥嫂的面不好过多解释,他回到自己房间才把包裹拆开。里面端然躺着他送出的那只靛蓝色戒盒,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外面还欲盖弥彰地裹了张报纸,他却没力气打开再看,密密麻麻的铅字印着过时的新闻,连同他的心情也一起被折了旧。
帘外忽洒了点暮雨,特属于南方冬夜的阴湿附着上来,顺着衣领袖口攀进脏腑,他整个人定在那里,思绪随着呼出的冷气一起飘远。
他脑海中断断续续浮现了许多记忆,从高中江微那件告白未果、至今未见眉目的事开始,到同她相谈甚欢的赵乾宇,再到如今待他很不客气的年轻室友,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最后脑中定格的画面是医院的那个实习医生,鼻梁上架一副眼镜,倒是人模人样。每次他过来,林聿淮都要找借口避开,又常常待不了一会儿就走,她倒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问他下个月去哪个科室轮转,什么时候才能得空。两人极为熟识的样子,从前竟从没听她提起过。
其实严格来说还是曾见过一两面的,他记得在高三那年的寒假,那男孩帮她拎了一堆东西,守在火锅店外等叫号。
别的细节林聿淮已记不大清楚,唯独那种看她与旁人心照不宣而自己被排除在外的隐隐不快,使他记忆犹新。
不知怎么,他忽然联想到前些日子和她在酒吧碰到的那个程序员,先后两次都是他帮她解了围。
他将她从那人身边带走时,心中未尝没有升起一种近乎卑劣的得意,侥幸地以为自己在她那里地位多少有些特殊,至少与别人是不同的。
现在想来,大约是自作多情了。
不想还好,一想到这里更觉得烦躁,林聿淮转身打开墙角的玻璃橱柜,开了瓶放了几年的白兰地。
雨在夜渐深时便止住,沿海偏南些的地方冬天总是这样,下下停停。眼下虽还未到最冷的时节,倒也差不太远。酒精的感觉渐渐蔓延上来,身上血液流动加速,比刚才暖和许多,可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的清醒。
从医院回到房间,江微在家打扫了一天,给自己换洗新床具,收拾到临近半夜,才久违地躺到熟悉的床上,心中感慨万千。
床头开了盏阅读灯,暖黄的光线倾泻下来。也许是难得放松的缘故,她捧着专业书看了没几行,只觉得两眼昏花,半合着书页快要睡着。
睡得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枕边的手机震动,无知无觉地摁开指纹,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你是为他而拒绝我的吗?还是因为谁?”
她困得一团浆糊,正稀里糊涂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具体是什么,想再读一遍,结果不到一秒便撤回了。
第55章 撒手的那一当儿
第二天早上刷牙时,江微对前一天晚上发生的情形已模糊了四五分,如隔了一层薄膜,具体内容更是全忘个干净,要不是微信保留着已撤回的痕迹,她都要疑心自己做了一场梦。
醒来之后也没见回音,她这一觉睡得安稳,闹铃连响两遍都没听见,怕上班迟到赶忙出门,也就差不多抛到脑后。
一上午无所事事,快到午休的点才派了新项目过来,她索性加班干了半个小时,期间收到一条美团跑腿的短信,让她下楼去取东西。远远瞧见黄衣服小哥手里的保温桶,分外地眼熟,便有数是谁给她送过来的。
江微接过来提着回去,不由地犯了愁,坐到桌前划开手机编辑半天,删删减减,给他发过去一条:“最近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我请你吃饭吧,看你哪天方便。以及中午的粥也要谢谢你,不过我一般是和同事一起点外卖的,公司有餐食补贴,不点的话也是浪费,以后我自己解决就好。”
才发去没多久,林聿淮的电话很快进来,第一句就问她:“怎么了?不合胃口还是?”
她先说“很好”,想了想,又道:“其实我现在没有那么多忌口,医生说不吃油腻辛辣就行,天天都让人送饭过来的话也太麻烦你。”
不然这人情可欠个没完,滚雪球似的越来越重,难免让她觉得很是负担。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分明早早下了决心,却一直没有断个干净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一阵恍惚,听见林聿淮说:“我不觉得麻烦,而且医生不还说了饮食必须得规律么?”
那言外之意很明显,她无力地为自己辩白:“我会好好吃饭的。”
“照我们这行的经验看,这世上是少有人会一夜之间转性的。现在已经快一点钟,你接起电话说的却是让我下次别再送,而不是你今天已经吃过了,叫我怎么能相信?这也只是以防万一,你真不想吃的话倒了也行。”
江微没想到居然让他猜中个十成十,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另外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正好有事想找你谈谈,不然我们挑个时间?”
林聿淮不用猜也知道她说的什么事,却没有立即答应下来,“谈完之后你就会收下么?”
“当然不……”
“既然如此,怎么能叫‘谈谈’?你不给出商讨的余地,就只能算是单方面的通知。”
她觉得这人完全在固执己见,可又辩论不过,于是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拖着总不是个办法,凡事都该有个了结。
那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声音低低的,听着闷得不甚真切,竟使人产生一种不忍心的错觉:“就不能再考虑考虑么?我最近比较忙,恐怕抽不出时间来。”
“你忙什么?”
“压了一周的工作没做完,今天连着开了两个会,下午还要出去一趟。”
江微听了不免汗颜,她请假的这段时间,负责的活儿都派给了同事,尤其是让凯瑟琳大包大揽地干了许多,到今天也没交接过来。辛苦了一大帮人,倒使自己落得清闲,实在是不像样。因此便不好意思再多提,兜兜转转地,又说回了原样:“好吧,等你有空了就跟我说,我接下来应该会有一段时间都空闲。戒指你已经收到了吧?我没跟林先生林太太说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应当不会有损坏?交给他们保管还是能放心的。”
“你觉得款式怎么样?我去挑的时候就怕选错,你要是觉得不好可以再去换一款。”
她当然不好表达什么负面的意见,因为它是真的很漂亮,哪怕只是匆匆一瞥,那折射出的疯狂的光芒仍叫人一眼难忘。
“不是。我只是觉得像这样贵重且意义非凡的东西,应当送给喜欢的人。”
就像是结婚,也应当同喜欢的人。
她在心里补完这么一句,并没有说完整。
那边默了好半晌,才迟迟发出一声渺然的叹息,似一缕从电话里钻出来的幽魂。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果然听见对方说:
“你一直推拖着不肯收,我还以为自己送错了。今天听你这样一说,我才肯定没有错。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送给第二个人。”
短短几十个字,竟然让她感到茫然而不知所以。
这一段话说得很自然而平常,稀松无奇,如平静无风的海面,让她也疑心自己听错了话。
没人知道那海面下潜藏着什么。
“其实——”他又发出两个字符的音节,好像在思忖什么,犹疑不决地。
“其实什么?”
她蓦地紧张起来,感觉自己此时正站在一道虚掩的门前,门后是什么一无所知,只有惴惴不安,连说话都是木然地张口。
时间静止了好几秒,使正在经历的人觉得无比的漫长,她能听到他深深抽了口气,又轻轻叹出来,仿佛用尽了气力——
“让我该怎么说呢......不过好像的确从没有向你说过,这是我的错,今后应该会常常说的。”
讲到这里,那边稍作顿挫,好像在口齿间盘磋着,许久才郑重地将那打磨好的石子一颗一颗念出来:“江微,我喜欢你。”
“当啷”一声,手机跌在了地上,她赶忙弯腰去捡,又不慎碰翻了敞着口的水杯,淌了大半张桌面,淅淅沥沥地滴到地板上,手忙脚乱地抽了一大堆纸巾擦拭。
手机听筒里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声音:“我一直都喜欢你,不想和你做什么老同学,更不是对朋友的,可你似乎不知道,所以我也没敢说出口,怕让人见了笑话。这听起来很蠢,但是是真的——”
话还未说完,她倏然间竟不知该回些什么,只余诧愕,鬼使神差地,居然抬手把电话挂断了。
江微在工位上僵坐半晌,任由脚下的水滩蔓延都浑然未觉,直到过来清洁的阿姨出声提醒,她才如梦初醒般从座位上跳起来,不住地道歉,从阿姨手里接过拖把自己清理。
身旁陆陆续续有同事回来继续上班,她将一切打扫干净,机械地打开电脑,接着方才的地方敲了几行字,发现写得狗屁不通,又倒回去删掉,对着文档发起了呆。
一间间工位将办公大厅分割成无数个小块,身周都是劈里啪啦的打字声,一切都同平常没什分别。江微好像也有点忘了他刚刚说的是什么,虽然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声调乃至于情绪,她都有点分辨不清了,但不是因为记忆,而是大脑里负责分析和判断的某一部分功能突然宕机了。
他居然说“我喜欢你”。
实在是荒唐。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曾幻想过无数次但又无数次被推翻、最后宣判绝无可能的四个字,竟然时隔多年之后在这样的时刻被说出来了。
只是奇怪为什么现在听见,心里会有那么一点悲凉。
墙上的时钟已转了半圈, 待心情平复一阵后,江微终于重新拾回一点思考的能力,那几句话不停地在脑海里播放,正的反的,慢放的,加速的,就像有一个录音机在她脑中咯吱咯吱地不停工作。等过渡掉一时无法消解的情绪后,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愤怒——
电脑因长久没有动作而熄屏了,漆黑一片的屏幕倒映出她那张思虑重重的脸,模糊不堪,叫人看不明白,也想不清楚。她莫名对自己笑了笑,所以这算什么?过去那几年直到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都算什么?他和白芩芩又算什么?
自己到底该相信他说的哪句话?
一串无法解答的问题终于使她真正冷静下来,思维重新被理智占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还是先完成眼前的正事,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保存,走到打印室取出刚打好的文件,敲响了直属领导的门。
经理从一沓密匝匝的资料中抬起头来,一眼扫到最上方“离职信”几个字,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不出半个小时,这则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昏昏欲睡的午后突然来了条新闻,虽然本身没什么爆点,但还是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各类私聊小群开动,没个安静的时候。
关于她的离职原因,同事们众说纷纭,有说她被猎头挖走找好下家的,有说她身体不好主动离职的,更有细心者联想到前段时间林聿淮来找她出去,酸溜溜地说人家如今是攀上高枝了,哪能甘心和咱们一样待在这么个小破公司。
凯瑟琳是最先过来问她的,看她还在发着愣,手伸到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她缓过神来,道:“没什么,就是忽然间有点解脱的意思,不太适应。”
其实刚才经理跟她说的话,她大半都没有听进去,浑浑噩噩地在那罚站半天,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事。
“说说你为什么辞职?”凯瑟琳的话和刚才经理问的一模一样。
这实在说来话长,又有些无从谈起。
其实江微早就动了这个念头,只是出于各种顾虑,一直没能做出决定。而促使她下定决心的还是最近的这场手术。
昏倒在卧室门口的前一秒,她是真觉得自己要死了,这辈子从来没有那么疼过,也从未在心理上离死亡那么近过。
倒下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辈子也没能留下点什么,不是指财物、孩子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让人看到之后,能够怀念一下这世界上原来曾经还有这么一个人。
恍然间便觉得十分难过。
这份难过一直延续到了醒来之后,她双眼朦胧地望着医院白而单调的天花板,除了劫后余生的窃喜,忽然想到这辈子也没真正做过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如果说小时候是因为听母亲和老师的,可现在还在做着那些了无热情的事情,又是听从谁的呢?
她跟凯瑟琳简要回答了几句,末了又觉得有些歉疚,道:“只是没事先告诉你一声,害得以后这些工作还得麻烦你做。”
“这倒没什么,就是你之后打算干嘛呢?”凯瑟琳迟疑一阵,才把剩下半句补完:“跟你上次说那个送你戒指的那个男人结婚?”
刚刚她在群里把拈酸吃醋阴阳怪气的祝安大骂一顿,可心里还是希望那姓祝的说的是真的,毕竟按她那套密不透风的理论来看,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
要是她再拒绝的话,自己胸里恐怕还能再长几个结节。
江微又想到中午发生的事情,脸色不怎么自然,嘴上矢口否认,“当然不,我有其他正经事。”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她心中虽已做好计划,却不想闹得沸沸扬扬,但又不想向凯瑟琳扯谎,只说:“先试试吧,要是做成了再向你报喜。”
凯瑟琳没再过多纠缠,大体保持着成年人的分寸,她近来已有分寸许多,倒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也不知是因为照拂她是病人还是别的缘故。
“能不能采访一下你现在的心情?”
江微思索几秒,整理着思绪,慢慢说道:“你有没有看过一段话,说在秋天暮色时分,菜场的小贩都收了摊子,这时有个小孩子骑着自行车冲过来,大叫一声,松开了把手,得意地晃过,那一霎那满街的人忽然都充满了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
说到这里时,她语气一停,笑了笑,“我现在就在那撒手的一当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