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里,她先爬上床,躺到里面那个被窝,感觉床垫和家里的不太一样。
她半起身去摸床褥子,发现棉花下面是草,难怪觉得硌人。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还是照样躺下。新床都这样的话,其他人的床褥只会更差。
宋遥倒了洗脚水回来,熄了煤油灯,整个世界又重回黑暗。
宋遥躺下后发出一声喟叹,不一会儿就陷入了睡眠。
许承喜辗转反侧,对他的入睡速度表示强烈的羡慕和嫉妒。
身下的稻草,屋外的北风,还有漏风的砖墙,每一样都让她难以入睡。就算强行闭上眼睛,丝丝缕缕的寒风总是侵扰她的耳朵和额头。
实在受不了,她推醒宋遥,“有风吹我……”
宋遥闭着眼睛伸手越过她,朝她背后试了试,“有吗?”
许承喜斩钉截铁,“有。”
宋遥想了下,“我们换一下。”
许承喜换到他的被窝里,高兴地说,“你被子里真暖和。”
宋遥没说话,只是面朝她侧躺着,给她挡风。
***
第二天一早,许承喜就被各种动静吵醒了,有动物叫,有路人说话,还有扫帚扫地的声音……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宋遥的被子叠好了放在床尾。
乡下的房子太大,不聚热气,她一边穿衣服,一边打哆嗦,嘴里念叨冷死了冷死了。
宋遥拎着热水瓶来,看她起了还有些惊讶,“你起了?我还打算给你送早饭呢。”
许承喜满眼怨念,“你不早说。”
宋遥:“没想到你会起这么早。”
许承喜:“一大早就有鸡叫。”
“家里养的。”说着给她倒水,让她洗漱,“既然起了就去厨房吃吧。”
许承喜刷牙,宋遥给她整理被子
她咬着牙刷跟他商量,“那我明天可以在床上吃早饭吗?”
宋遥背对着她叹气,“真是祖宗。”
许承喜就当他答应了。
和许承喜想象的不同,这家人虽然在农村,但并不是全员早起。
事实上,她起床的时候,家里还有两个人没起。
陈远的体质弱,早起容易着凉,冬天都是在床上吃了早饭再起床的。
宋遥妈妈就是懒得起,不上班就多睡会儿。
而陈爸和老爷子是属于早起那一波的,早就吃完早饭了。
所以饭桌上只有许承喜和宋遥。
早饭摆了好几样,白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两碗剩的肉菜。
宋遥给她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个馒头,说是家里为过年做的。
许承喜掰了半个馒头,露出白色的萝卜丝馅儿和几条细肉丝,把剩下的给他,然后吸溜着粥吃,“这个馒头挺香的。”
宋遥又把咸菜放她面前,“这个是早上刚炒的。”
听说是刚炒的,许承喜就夹了一筷子,在粥里拌开,吃了一口,又多夹了几筷子。
许承喜看他一直在挖鱼冻吃,奇怪,“这个好吃吗?”
宋遥:“我觉得还行。”
许承喜从没动过的地方下筷子,挖了一块,酱色的鱼冻包裹着一小块白色的鱼肉。她半信半疑地放嘴里,鱼冻立刻化成了汤,凉凉咸咸的,鱼肉也很入味。
宋遥:“怎么样?”
许承喜赶紧喝了两口粥,“怪怪的……你怎么不吃咸菜?”她觉得这个咸菜还挺下饭的。
宋遥:“上学时候天天吃。”吃厌了。
吃完早饭,许承喜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晒太阳,听歌,看宋遥晒谷子。
要是一周前的许承喜绝对想不到她能这么平心静气的坐在这么破旧的砖房里,看着宋遥干农活儿。
许承喜作怪,总觉得宋遥翻谷子时有灰落她身上,“你轻点翻呀,空气里都是灰尘。”
宋遥:“你往屋里坐坐。”
许承喜的腿在阳光里尽情伸展,黑色的踏脚裤吸热能力很强,“不要,晒太阳暖和。”
许承喜看着老旧的建筑,平坦的麦田,各样的农具,还有辛勤的劳动。突然说,“像在拍电影。”
宋遥:“上山下乡?”
许承喜摇摇头,从暖和的衣服兜里掏出金贵的嫩白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三下,“xxx和长工。”还是不敢把那三个字说出来,怕犯忌讳。但得意的姿态很明显。
宋遥把木耙放到墙边,低头看她,觉得她精傻精傻的。
他们这个年纪的地主婆和长工,搁哪个年代的文学作品里,可都是不正经的一对。
想一想都觉得鼻子干得发痒。
许承喜还等他的反应呢,结果他没理她,走了。
她跟着他转头,看他去翻陈远已经完成的寒假作业。
“人家作业写得好好的,你别去打扰他。”
宋遥看她一眼,“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容易被打扰。”
许承喜气结,他什么意思?嘲讽她写作业时容易分心是吧?
陈远到底是小孩子,看到许承喜生气了,忙道:“嫂子,柜子里有好吃的。”
许承喜可找到出气口了,“好哇,家里有零食也不知道招待我。我对你有这么小气吗?”
说着就去开柜子了。
板子往上一掀,里面堆满了粮食,上面则有几个塑料袋,是一些散装的油炸糖果子之类的东西。并没有她爱吃的饼干巧克力。
但这对于陈远来说,已经是很好吃的零食了。还得大人才能开柜拿到的。
许承喜拣了好几块放陈远面前,“吃吧。”
陈远让他们。宋遥自然地拿起一块放嘴里嚼得咯嘣响,许承喜也拿了一块放嘴里小口咬着吃,陈远这才笑眯眯地放嘴里吃。
许承喜本来不爱吃这种点心的,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兄弟带的,吃着觉得还挺香的。
太阳快升到头顶,宋妈从厨房出来喊陈爸去杀鸡,她把水烧好了。
陈爸停下手里的木工活儿,准备去后院。宋遥出去说他去吧。
宋妈过来说,“不用你,你陪承喜说话就行了。”
宋遥:“没事,很快的。”
宋妈说话间回了西屋,说趁着太阳好,把衣服晒晒。
堂屋里,陈远拿着笔,笑道:“嫂子来了之后,家里天天吃肉。”
许承喜:“之前几天吃一次呀?”
陈远:“周三一次,周末一次。”
不算多。许承喜心想,他们家除了陈远在上学,别的都有收入,家里也没建新房,肯定没有外债。不至于一周只吃两回肉。
应该是攒着给他治腿了。
许承喜特想豪迈地说她家会资助他做手术的。但想起宋遥的嘱咐,只能换个方式安慰这个小男孩了。
许承喜把耳机插口拔了,朝他道:“听会儿歌?”
陈远早就好奇她手上的随身听了,这下兴奋地直点头,就差鼓掌叫好了。
随身听里放的是粤语歌精选,陈远听了几首,说,“好听是好听的,但我怎么听不懂啊?”
许承喜:“这几首歌很有名的哎。你看过武侠剧没有?”
陈远摇头,“我家没有电视机。但我听同学们聊过。”
许承喜吐舌,“我忘了。没关系,等你来省城了,我给你放录像带。”
陈远惊喜道:“去省城?”
“咳咳,不做作业在干嘛?”老爷子闪现在堂屋门口,把两个不务正业的嫌疑人当场逮住。
陈远立刻投入到寒假作业中。而许承喜低着头,都不敢转身,手指无意识地抠随身听的外壳。
老爷子进门,地上的影子拖得老大,问,“听说你高中毕业就没读书了?也没有工作?”
许承喜对上老师就心虚,“嗯。不想读了。”
“多少人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你能读却不想读……”说着摇头叹气起来。
许承喜头皮发麻,祈祷谁来救救她。
这时,西屋里的宋妈发出一声尖叫,“哎呀好好的衣服被虫蛀了!”
房门打开,宋妈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冲出来,对着阳光一展开,上面粗粗一数有七八个虫眼。
宋妈心疼坏了,直说这毛衣可贵啦!当年花了她半个月的工资呢!
陈爸听到她的动静也赶紧过来,脸上也是止不住的心疼。
宋妈怨他不早点找出来穿,没准还少蛀两个洞。他也不住点头。
老爷子没好气,“破了补一下不就好了,我看洞也不大。”
宋妈手臂一耷拉,“我只会打补丁。这得明天送裁缝店里去了,也不知道人家忙不忙,能不能在办喜酒前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