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凉拌西瓜皮丝
七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上, 晒得地皮发烫。
田垄间的春小麦已经泛黄，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腰。
林小棠戴着大大的草帽，跟在老王身后捡麦穗, 前头几人拿着镰刀排排站。
广播里通知，他们所在地区未来几天将遭遇连续特大暴雨, 这粮食可是大家的命根子。
政委了解情况后便组织大家加入了公社抢收的队伍，军民一家亲, 这可是部队的老传统了。
炊事班抽签留下了几个班轮值，其他人通通来了，老王本来想体恤体恤林小棠。
自从比赛结束后，她接了郑团长给安排的任务，每天都在加班研制新配方, 这丫头的辛苦老王都看在眼里。
可是林小棠只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这么好的机会, 她怎么会错过, 所以她第一个就报名来了。
大家正干得热火朝天，生产队长擦着汗赶过来。
“东头还有几十亩早熟西瓜, 得赶在下暴雨前把熟的瓜给摘了运出去，不然怕是要烂在地里。”
“让这丫头去挑瓜！”李大爷直起腰来努努嘴, “昨儿这孩子帮我家挑的瓜, 一挑一个准, 眼神好得很！”
林小棠被夸的不好意思地低头, 手指拂过手里的小麦穗, 最饱满的那穗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那你跟着梁队长去吧！”
老王回头看了看正弯腰捡麦穗的林小棠, 也属意她去挑瓜，那活计能轻省点。
而且他也发现了，这丫头也不知道是运气好, 还是真的懂行，反正挑的瓜瓜果果是真不赖。
瓜田里，圆滚滚的西瓜藏在茂密的藤叶下，林小棠一边和它们聊天，一边听着它们细微的嘟囔声。
「选我！选我！」右边有个声音急切的呼唤她，「我都要甜得冒蜜了！」
林小棠手指刚碰到其中一个，就听见它得意地嚷嚷，「我可甜了！比它们都甜！」
「别急……我还没睡够呢！」旁边躺着一只被吵醒的瓜，「再长几天我能更甜！」
林小棠抱起那只最活跃的西瓜，藤蔓“啪”地断开，露出黄澄澄的瓜底。
“就这些了！”林小棠看着挑出来的西瓜，其他的西瓜还很坚/挺，应付一场暴雨应该没问题。
“闺女，你这挑瓜的本事真不赖！”这已经是今天运出去的第六车大西瓜了。
原本见着一个小女娃娃过来帮着挑瓜，蹲在地头的老支书还是有点担心。
不过他也是有点眼力劲，看着脚边堆着的刚摘下来的几十个西瓜，个顶个得圆润饱满，只怕要赶上种了几十年的老瓜农了，真是稀奇。
林小棠露出个甜甜的笑，“支书大爷，我就是运气好……”
“丫头，过来这歇会儿吧！”有婶子在旁边的田埂上招呼她过去喝口凉茶。
林小棠刚走近，突然就听到一阵微弱的“沙沙声”，呻吟声细弱蚊蝇，她寻声望去，惊喜的发现不远处立着一棵无花果树。
「疼……好疼啊……」
「有坏虫……」
这是一棵上了年纪的无花果树，树干粗实，树皮上满是裂纹，本该郁郁葱葱的树冠此刻却蔫头耷脑，原本该饱满的果实也皱巴巴的挂在枝头。
林小棠心猛地揪紧了，走近几步连声问道，“婶子，这树是不是生虫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往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今年看着就蔫了吧唧的。”说话的婶子拿着草帽扇了扇风，“我们家老头子说等忙完这阵子抢收，干脆砍了当柴烧……”
闻言，林小棠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树下，小手轻轻扒开粗糙的树皮仔细查看，“婶子，这是生了蛀虫，可以治，砍了多可惜。”
说话的婶子惊讶地看着她，“哎呦小同志，你还懂这个？”
“我、我们村头以前就有一棵无花果树，我总是听我奶奶提起这些……”林小棠含糊着回道。
“您用铁丝钩顺着虫孔掏一掏，也可以弄点肥皂水灌进虫洞。”林小棠指了指生了蛀虫的洞口，“然后在这里刷点石灰水就好了，不信您试试？”
婶子在一旁听得直咂舌，“这就能行了？”
“您试试看！”林小棠想了想，觉得还要给它补充点营养，“您还可以给它撒点草木灰或者农家肥。”
没想到第二天林小棠再去帮忙时，老远就有婶子冲她招手。
“哎呦小同志，你不知道那虫洞里果然掏出来好几条大虫，把我们家老头子都吓了一跳，谁能想到那树皮看着好好的，里面能有那么多虫……”
等到休息的时候，林小棠还特意绕路过去看了眼无花果树，别人不知道，她一眼就看出挂在枝头的果子明显比昨天饱满有朝气。
这天快要收工时，林小棠正在帮着装车，忽然听见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严战正带着特种兵从田埂上走来。
“我来！”
严战接过林小棠手里的绳子，目光扫过她草帽下晒得通红的脸颊和沾满泥土的胶鞋，将腰间的水壶解下来递给她。
“严队长，你们比赛怎么样？”
看着他们几人裤腿上沾着的泥浆，林小棠捧着水壶好奇地问。
今天全军比武进行的是单人赛，看来是比赛刚结束，他们就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顺利完成任务。”严战言简意赅，说话时连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不过看着后头挤眉弄眼的雷勇和李小飞，林小棠知道严队长准又是拿了第一。
有了特种兵的加入，他们很快就装好了车，提前完成春小麦的抢收任务。
这天炊事班的板车满载而归，他们拉回来十几个大西瓜，都是乡亲们硬塞给他们的，不拿不让走，推搡间还差点摔了瓜。
不过临走前，林小棠看到严队长强硬的塞给老支书一沓钱票。
绿瓜皮上还沾着泥土，林小棠蹲在水池边西瓜，这可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大西瓜。
林小棠笑着拍了拍瓜皮，“就你了。”
菜刀刚切下去，“咔嚓”一声，瓜皮自己裂开了一道缝，红壤黑籽，汁水顺着案板直往下淌。
林小棠惊喜地“哇”了一声，举起还沾着西瓜汁的手，赶紧招呼帮忙的战士们快来吃西瓜。
“大家快来，刚摘的瓜，可甜了！”
严战走过来接过她递来的西瓜，红壤咬进嘴里，汁水溢满口腔，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
“是不是很多汁，甜吗？”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严战点点头，“嗯。”
听到肯定的答复，林小棠笑得眉眼弯弯，转身继续给大家分西瓜。
青白相间的西瓜皮陆陆续续被堆在后院的箩筐里，偶尔发出细微的抱怨声。
「浪费！这群没见识的……我们可比瓜瓤有营养多了！」
「哎，果然又是吃完了瓤就丢我们……」
「别丧气！我听说那个小师傅连萝卜缨都能做成菜！」
路过的老王吼了一嗓子，“收拾完了没？一会儿找两个帮厨拉去后勤喂猪了。”
“班长，这些瓜皮就这样丢了多可惜啊！”林小棠端着最后一盆西瓜皮跑过来。
“可惜啥？”老天抻了抻袖子，一脸狐疑的看着她，“猪吃了能长膘，过年还能多宰几斤肉。”
「这些人类真是暴殄天物！」
西瓜皮愤愤不平的叫嚷着，仔细看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真是岂有此理！竟然把我们拿去喂猪！」
“丫头，发什么呆呢？赶紧收拾收拾做晚饭了……”老王念叨着回后厨。
“班长，”林小棠转了转眼珠，灵机一动，叫住已经转身的老王，“这些西瓜皮我想留着。”
老王一愣，皱眉不解，“啥？你要这些玩意儿干啥？喂豆渣都不稀罕吃，你留它干啥？”
「豆渣是谁？」
经过屋檐下辣椒串的好心提醒，西瓜皮们得知豆渣竟然是条看仓库的小狗。
「我们才不要喂狗！」西瓜皮集体抗议，「我们明明就很好吃，我们要上人类的餐桌！」
林小棠把端着的搪瓷盆往怀里一揽，她神秘兮兮眨了眨眼，“今儿给您做道下酒菜。”
老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啥，西瓜皮做菜？你看你是拿了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真的！”林小棠已经抱着搪瓷盆一溜烟往厨房跑，“您等着瞧！”
灶房水池边，林小棠正麻利地削去西瓜最外层的硬皮，靠近红壤被啃得凹凸不平的内里也被削去薄薄的一层，只留下中间青白脆嫩的部分。
「对！就这样！就要这样！」
「啊……这刀工真细致……」西瓜皮舒服得直哼哼。
「这可都是我们的精华！」
「切丝！切丝！」
「我要当最细的那根！这样才入味！」
西瓜皮兴奋地指挥着林小棠，恨不得立刻被端上餐桌“一雪前耻”。
李婶和何三妹也默默来帮忙，反正只要老王没发脾气，那就是默认了小棠的做法。
瓜皮被按在案板上切成细丝，撒上粗盐揉搓半刻钟，静置后逼出水分，淘洗过的西瓜皮丝被丢进了井水里。
所有的西瓜皮丝齐声尖叫，「哇！透心凉！爽！」
特别是之前和瓜皮接壤的瓜丝舒服的喟叹，「终于洗掉了乱七八糟的气味，感觉身心都舒畅了！」
林小棠想了想，又从菜筐里掏出两根黄瓜来，“班长，借点小米辣呗！”
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西瓜皮丝浑身晶莹剔透，还带着一身水汽，林小棠换了个大盆准备凉拌。
蒜末在众人注视下先跳进盆底，「我先来打个底香！」
小米辣红着脸溜进去，「该我啦！保证刺激得他们直哆嗦！」
「让让，都让让，你们的酸爽担当来了。」香醋优雅地转圈淋上两圈。
黄瓜丝翠绿的身子顺势缠住西瓜皮丝的白皮，初次见面，两丝便一见如故，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
「你闻着没？香油和香菜要来了！」
林小棠将加入的调料用筷子搅了搅，最后，在老王目瞪口呆中竟然还丢了几片薄荷叶进去。
「啊！我们变得这么高级了吗？」西瓜皮丝在调料里开心的打滚。
焕然一新的西瓜皮脆生生地喊话，「从今以后我们是凉拌西瓜皮丝，人家可是正经的凉拌菜！」
拌好的凉拌西瓜丝被推到全程围观的老王跟前，林小棠信心满满地请班长尝尝鲜。
其实老王早就闻到一股酸爽的清新味，闻言半点没推辞，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
“咔嚓！”
入口清甜爽脆，扑面而来的是薄荷混合着小米辣的清爽，鲜辣过后，最后泛起淡淡的回甘。
老王眉毛高高扬起，就知道这丫头从来不会让他失望，丝毫不记得自己给调料时的“抠搜”劲儿。
细细咀嚼过后，老王的眉头渐渐舒展，半晌才悠悠道，“清爽又解暑，西瓜皮都能整出花样来，你这丫头……”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想不到这会是西瓜皮做出来的口感，清新中带点说不出的神秘口味。
围着灶台转了大半辈子的老王，也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气味，明明都是些家常的调味料，可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出乎意料。
晚饭时间，排队打饭的战士们丝毫没有往常的积极性。说实话天气太热，饭前又刚吃了西瓜，众人真没什么食欲。
直到看到窗口多了盘没见过的凉拌菜。
“这啥？看着像黄瓜，又不太像……”红绿白相间，看着倒是挺清爽。
“尝尝呗。”林小棠抿嘴笑。
“管他呢！小林同志做得准没错！”
论起吃得，战士们对林小棠那是迷之自信，这可是公认的“金勺子”，错不了。
原本因为天热食欲不振的战士们，被这盘清爽的凉拌菜勾起了食欲，你一盘我一盘，转眼间一大盆凉菜就见了底。
很快，食堂里嘎嘣脆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大牛嚼了两口，鲜辣脆爽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瞬间清醒。
“卧槽！这么脆！”他惊讶瞪圆了眼睛。
其他战士也紧跟着下筷子，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咔嚓咔嚓”的声响。
“绝了！酸辣爽口，好吃！”
“比拍黄瓜还带劲！”
先前有几位谨慎的同志只打了一点，有人三两口扒完，又举着碗到窗口，“再来点！”
“这到底是啥做的啊？”战士们忍不住好奇地追问。
老王班长背着手踱过来，难得卖关子，“猜猜？”
“莴笋？”
“嫩南瓜？”
老王摇摇头，神秘一笑，“就是你们刚刚扔掉的西瓜皮。”
食堂瞬间安静，双胞胎兄弟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李小飞筷子一松，西瓜丝落回了盘子里。
看着众人惊呆的模样，老王满意地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回了后厨。
“不，不可能吧！”有人一脸震惊，继续追问。
“西瓜皮能这么好吃？”陈大牛不死心跑到窗口确认。
“肯定是老王班长忽悠我们！”双胞胎兄弟异口同声。
“当谁没啃过西瓜皮啊，这也不是我吃过的味道啊？”
“小林同志，你这是‘点石成金’啊！太好吃了！”
“我吃了这么多年西瓜，头回知道西瓜皮还能这么吃……”
只有严战默默低头又尝了一口，咯吱作响的瓜丝尝起来比老脆头还爽脆。
不过用西瓜皮做菜，估计也就只有她才想得出来，严战看了眼窗口雀跃的身影。
战士们络绎不绝的夸赞，让林小棠感觉比拿了奖还要开心，忙碌了一整天的疲倦一扫而空。
除了战士们的盛赞，此时林小棠耳边全是西瓜皮得意的欢呼。
「看吧！看以后还还敢小瞧我们！」
「就是，谁还不是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