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黄桃罐头
“说得好！”曹主任听了哈哈大笑, “老杨啊，我看你们这炊事员的思想觉悟很高嘛！”
这样纯粹的小同志确实是个好苗子，谁见不稀罕。
不过杨部长却笑着点了点老马, “你呀你，挖人挖到老郑头上, 回头他要是知道了，指定跟你急。”
话题很快又回到了烹饪这件事上, 一顿饭吃完同志们之间也都相互了解了，大家发现林小棠这个小炊事员是真的很乐于分享做饭的小技巧。
相处越久，他们发现这个小同志真的像块宝藏似的，层出不穷的想法，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也不知道人家的脑瓜子是怎么长得, 也太让人羡慕了！
不仅是参赛选手有这样的想法, 评审们也是赞不绝口。
“是呀, 真是后生可畏啊！”最难得的是这一份灵气。
这会儿就连旁观的杨部长都开始有点眼馋, 思索着将林小棠调来总部的可能性，这可真是块璞玉！
“以后大家多多交流, 我看像今天这样的座谈会就很不错，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所收获。”
杨部长带领众人走出礼堂, 开心的林小棠跟着众人连连点头。
炊事班比赛行程到这就全部结束了, 众人在礼堂门口解散。
大家还要赶回各自军区, 林小棠和今日新结识的朋友一一挥手告别。
午后的蝉鸣裹着热气盘旋在总军区上空, 严战站在礼堂外的树荫下, 一身笔挺的军装, 身姿挺拔如松。
“严战？”下台阶刚要转身的杨部长忽然停下脚步，“还真是你啊！早前听说你借调到北部军区了。”
“杨部长好。”严战抬手敬礼。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总部？”
杨部长笑着走过去，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人, 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果然是年轻人，听说你之前负伤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无碍。”严战言简意赅，显然并不想多谈。
“咱们也许久没见了吧？老首长身体可还好，走，去我那坐坐？”
上次杨部长去北部军区走访，恰逢严战带队外出训练，两人倒是一直没机会碰面。
“劳您挂念，老爷子身体硬朗的很。”严战看了眼在大礼堂门口东张西望的林小棠，“杨部长，今天还有事，下次吧！”
林小棠正想找人打听去后勤怎么走，余光瞥见前方树荫下站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严队长！”
林小棠眼睛一亮，高兴的挥了挥手，小跑过去，“这么巧，严队长，你怎么在这？你忙完了吗？”
“嗯。”严战抬头，其实他是看了赛程表特意在这等着。
男人目光落在她热得红通通的脸颊上，“比赛结束了？”
“嗯嗯！”
林小棠连连点头，然后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杨部长，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杨部长，那我们先走了，团里还等着汇报。”
严战颔首歉意，虽然他语气和平时没两样，但林小棠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俩人间的熟稔。
等知道了林小棠是搭严战的便车来军区的，杨部长微微挑眉，“正事要紧，那你们先去忙吧！”
军区总部的林荫道上，林小棠脚步轻快地跟在严战身后。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杨部长欣慰的点点头。
基层的生活苦是苦了点，看来确实可以锻炼人。
想当初严战这小子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向来我行我素。
那时候他还是老首长的炊事员，没少听他们父子俩为此拌嘴，要不然老首长也不会把人丢进部队。
曾经桀骜不驯的少年，如今竟然甘愿做起后勤炊事班的“车夫”，看来真的是长大了，做事沉稳多了。
回程的吉普车上，林小棠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到激动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
“总军区的灶台可大了……我还看到一大罐土蜂蜜……他们的调料也比我们东食堂的齐全……”
午饭后，参赛选手被安排参观了军区总灶。
虽然有很多调料是林小棠见都没见过的，可是它们见到林小棠都可激动了，争先恐后介绍了自己。
这些友好的“新朋友”简直开启了林小棠的新世界。
严战双手握着方向盘，听着她的滔滔不绝，不时“嗯”一声作为回应。
说着说着，林小棠猛地拍了拍自己脑门，突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她好像还没有告诉严队长，自己获奖的事。
“严队长，你怎么不问我比赛怎么样？”林小棠眼睛忽闪忽闪，亮晶晶的，“上午比赛时，我好像看到你了？”
“嗯，路过。”严战明知故问，“比赛顺利吗？”
终于等到有人问她了，故作矜持的小脸没憋住，林小棠忍不住翘了翘下巴，心里的那股得意别提了。
“顺利呀！特别顺利！评委们可喜欢我做的馒头了，你知道嘛，吃饭的时候呀，我的大馒头可受欢迎了……嘿嘿嘿……我还拿了个特别奖哦！”
“‘最佳金勺奖’嘛！”严战嘴角微微上扬，含笑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很好。”
“你怎么知道？”
林小棠诧异的转头，忽然想起杨部长来，她以为是那时他告诉的严队长。
想起两人之间的气氛，林小棠好奇道，“你认识杨部长？”
“嗯，他和我父亲认识。”严战简短的回答，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路，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原来你父亲也是当兵的，怪不得！”林小棠恍然大悟。
“嗯？”严战一时没明白，侧头以眼神询问。
“我奶奶做饭好吃，所以我也很会做饭。”林小棠耐心解释，偏还说得理直气壮，“你父亲当过兵，所以你才会这么厉害，他们都打不过你。”
严战觉得她说得不对，可是竟无从反驳，无奈摇了摇头。
“咦，我们不是原路返回吗？”沉浸在喜悦中的林小棠这才察觉路边的景色变了。
“还记得早上的路？”严战不动声色地调整路线，“这条路更近一些。”
“只要是我走过的路，我都记得……”
话没说完，林小棠又高兴起来，“哇，这条路上有好多白桦树，我也喜欢……”
西晒的太阳被树荫挡住去路，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车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小棠擦了擦额上的汗，瞬间觉得凉快了许多。
严战把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今天我也吃了总军区的食堂，不过我觉得他们还可以做得更好吃。”林小棠轻轻晃着脚，数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白桦树闲聊，“有个评委还问我想不想去总部呢！”
“你答应了？”严战目视前方，顺口问道。
“才没有！”林小棠笑嘻嘻地摇摇头，“我才不去呢！班长、李婶、三姐他们对我可好了，我可舍不得走！”
而且总军区好多人，她都不认识，大家都好严肃的样子，要是她不小心“闯祸”了那可怎么办，林小棠打定主意不要去总部。
“真的不想去吗，那要是总部借调呢？”严战侧头看了她一眼。
“啊！”林小棠惊讶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
不过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还是一脸的坚定，“只要东食堂不赶我走，我就一辈子在这儿待着，哪也不去！”
树影掠过车窗，男人的侧脸在明暗交错的夕阳中显得格外柔和。
许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没人会赶你走。”
车里叽叽喳喳的声音还在继续，路过的一棵树、一座桥都会让她惊奇不已，她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严战笑着摇了摇头。
林小棠偷偷瞄了他一眼，后知后觉检讨自己是不是太吵了，这才乖乖靠回座椅。
没一会儿，刚刚还兴高采烈的林小棠，脑袋就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窗外掠过熟悉的风景，平时漫长的路程，今天似乎变得格外短。
车子回到东食堂门口时，天色已经擦黑。
远远的，林小棠就看到食堂门口站满了人，最前面的好像是老王的身影。
车刚停下，李婶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哎呀，咱们食堂这是出了个小师傅啊……”
就连一向沉默的何三妹也主动上前来，虽然没说话，可是神情激动满脸喜色。
“我就知道你能行！”
老王使劲拍了拍林小棠瘦削的肩膀，抬起头时，眼眶已微微泛红，“不错！不错！咱们军区今儿可算是露脸了，好样的丫头！”
更让林小棠没想到的是，东食堂后厨的同志们竟然都还在，钱师傅甚至还指挥他们拉起了手写的横幅。
“欢迎冠军凯旋！”
“你们怎么都知道了？”这回向来闹腾得林小棠竟然有点害羞，“可我不是冠军啊，我也不是第一名，我就是拿了个特别奖而已。”
“哎呦哎呦……你这傻丫头，你还不知道啊？”
老王觉得这丫头真是傻人有傻福，“这‘最佳金勺奖’啊，那可是特等奖，多少年没有人拿到这个奖了，这可比那什么第一第二名金贵多了。”
“啊？”
是这样吗？林小棠挠挠头，可是没人告诉她啊？难道自己一不小心拿了个特别厉害的奖？
“这第一名啊年年都有，可这拿了‘最佳金勺奖’的人啊，这些年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自从午饭前得知消息到现在，老王一直很亢奋，这会儿就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这可是连续空缺了八年的“最佳金勺奖”啊！就连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个特等奖的存在了，没想到今年竟然破了例。
“上一个获奖的人你也认识，”老王看了眼还一脸茫然地林小棠，忽然有些感慨，“就是杨部长！”
林小棠正想问问杨部长这么厉害嘛！结果周主任也赶来了，姗姗来迟的他还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林小棠同志，从现在起，你正式晋升为二级炊事员。”
被这接二连三的幸福砸晕了的林小棠，好不容易合上张大的嘴巴，她咽了咽口水，“我吗？”
老王等人也十分诧异，就，挺突然的，就这丫头这个晋升速度，很难让人不惊讶。
不过大家都心服口服，毕竟小林同志做饭是真的好吃，这一点大家都是有目共睹，关键是这回人也争气，不仅没垫底，还拿了特等奖回来。
“当然，这可是总部亲自下发的通知。”
今天是个好日子，就连周主任也是少有的喜色，电话里听说她还拒绝了总部的邀请。
虽然获奖的选手确实可以晋升，后勤规章制度里也是有这样的明文规定。
可是从今天下发通知的速度来看，看来总部很看重这个林小棠啊！竟然都不等表彰大会，提前就晋升了。
等到人群散去，林小棠好不容易脱身走过来，等在外围的严战这才将她的包袱拎下来递给她。
“严队长，谢谢你！”
众人的庆祝和突然的晋升，让林小棠觉得今天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到现在她还有点懵懵的。
一向话痨的她，突然嘴拙了，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
“恭喜。”严战难得主动开口，“明天是不是可以尝尝二级炊事员的饭菜？”
林小棠愣了愣，随即露出大大的笑脸。
“没问题，明天我做获奖的馒头给大家吃！”
「回家啦！做馒头啦！」包袱里的面引子忍不住雀跃欢呼。
「咳咳！注意了注意了，全体都有！」
光荣归来的老面引子像个得胜归来的大将军，挺了挺它早已经缩水的肚皮。
「各位想必已经听说了，」老面引子略带酸味的沙哑嗓音响彻后厨，「没错！正是本人！跟着小林同志去参加了比赛，并且！」它突然提高音量，「我们还拿下了特等奖！」
蔬菜筐里一阵骚动，西红柿羡慕得脸都红了，「面引子大哥，快给我们讲讲！」
「对呀！快讲讲！」这回就连大缸里爱睡懒觉的咸菜疙瘩都探出了脑袋，咕嘟咕嘟冒着泡催促。
回到宿舍，刚推开门的林小棠就被扑过来的沈白薇抱住，两人又蹦又跳。
“欢迎我们的“最佳金勺奖”小选手回来啦！恭喜恭喜！”
“是呀是呀！小棠恭喜你，没想到你第一次参赛就拿奖了，你，你实在是太、太厉害了！”姜红梅激动的语无伦次。
林小棠脸蛋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汗，热了一天的她刚进门就把帽子给摘了。
此时林小棠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这傻兮兮的模样，成功把宿舍两人逗得哈哈大笑。
“傻样！”
沈白薇揉了揉她的头发，拉着林小棠坐到床边，给她倒了一杯凉白开。
“你先喝口水，我们有礼物要送给你。”
林小棠一点也不渴，捧着搪瓷缸没有喝，只是满脸疑惑，“礼物？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沈白薇神秘兮兮地从枕头边掏出一个小铁盒，献宝似的递给林小棠。
“噔噔蹬……给，这是我送你的庆功贺礼！”
林小棠接过来一看，竟然是一盒雪花膏，盖子上画着一朵粉色的牡丹花，精致的让人舍不得打开。
“这、这太贵重了！”
林小棠手一抖，差点把铁盒给摔了，她认得这是上海才能买到的雪花膏，文工团的姑娘都很喜欢，听说要好几块钱一盒，还得要工业券。
“这是姑妈送给我的，可是我已经有一盒了，这盒我想转送给你。”
沈白薇按住她的手，拧开盖子，一股淡雅的牡丹花香扑面而来，雪白的膏体在铁盒里凝如脂玉，在宿舍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虽然你现在年纪还小，不过你整天在食堂烟熏火燎，”沈白薇说着，摸了摸林小棠滑溜溜的小脸蛋，“我可不想你这小脸变粗糙了，以后我会监督你好好洗脸、好好擦脸的。”
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这小丫头每天出门只是简单洗个脸，可是这小脸一天天的特别水嫩，每次都让沈白薇羡慕不已。
林小棠正要道谢，姜红梅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瓶黄桃罐头递到她跟前。
“这是前两天爹娘给我寄来的罐头，我想把它送给你当做我的贺礼，希望你不要嫌弃。”
“这怎么能行，这是你爹娘寄给你的。”林小棠瞪圆了眼睛，慌忙推辞，这可是稀罕物。
“你们让我寄回去的花生糖，家里人已经收到了，他们知道你们都很照顾我，特别谢谢你们。”姜红梅憨厚地笑着，强硬地把罐头塞到林小棠手里，“反正，反正你一定要收下。”
“不行不行！”林小棠看看左手的雪花膏，又看看右手的黄桃罐头，“我也没做什么，真的不可以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当然可以收下！”
“你一定要收下！”
沈白薇和姜红梅异口同声。
话音刚落，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忍不住都笑开了。
“这是我们的心意，祝贺你第一次参赛就拿了奖，你不知道大家有多高兴，这回你可是给咱们整个军区都长脸了。”
林小棠本来就不是扭捏的人，她高高兴兴收下了礼物。不过她转了转眼睛，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小主意。
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了一双筷子，眼睛亮晶晶的看向两人，“那我们一起吃了它！”
肥嘟嘟的黄桃肉，在澄澈透亮的糖水里浮浮沉沉，透过玻璃罐子泛着诱人的金黄色。
姑娘们集体咽了咽口水。
“真甜。”
林小棠半眯着眼睛，小心咬开含在嘴里的黄桃，果肉嫩得像豆腐，甜蜜的汁水在口腔四溢。
“真好吃。”
三个姑娘围坐在窗前的小桌旁，你一口我一口。
不过大家只吃了一块黄桃果肉，又喝了一小勺糖水。
“剩下的我们明天再吃？”
几个姑娘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罐头太好吃了，大家都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好呀好呀！”
沈白薇摸摸肚子，“等会我还要练一会基本功。”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我不管，反正你们得陪我。”
吃了东西躺头就睡，她肯定会有负罪感，而且指导员的眼睛简直比秤还准，肯定会发现。
“那我们陪你！”
林小棠蹦起来举手，她觉得今天晚上自己一定会兴奋的睡不着。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们说，总部可好玩了，你们知道嘛……”
林小棠翻了个身，一边晃着脚丫一边说着今天的新奇事。
还没去过总部的姜红梅听得一愣一愣的，沈白薇时不时从旁补充几句，女生宿舍里叽叽喳喳，十分热闹。
这边严战先去了趟办公室，然后才返回宿舍，换衣服时突然发现了口袋里的花生糖。
想到那个塞给他花生糖的小丫头，男人唇角不自觉露出几分浅浅的笑意。
因为高温天气，油纸包里的花生糖已经有点化了，他还是慢慢放入了口中。
一瞬间，严战好像尝到了若有似无的甜味，只是那甜味有些调皮，时而出现，时而不见。
这一次，男人没有像往常那般急躁，他开始细细品尝。
察觉自己的味觉在慢慢恢复，这就够了。
虽然会很慢，可是作为特种兵的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