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严战警惕的四处看了看,大厅里人来人往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客人们在低声交谈,看起来一切都正常不过,没瞧见有什么异常。
林小棠回过神来看了看严战,又看了看那个已经被抬到走廊尽头的箱子,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严战顺着她的视线也注意到那个大箱子,他压低声音询问,“那个箱子有什么不对吗?”
郑海洋也跟了过来,听见这话好奇地问,“什么箱子?怎么了?”
“那个箱子里头装的是干海参和藏红花,”林小棠指了指那个箱子,状似随意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那里头装的是干海参?”郑海洋听了林小棠的话,不由奇道,“这是我们采买处最近刚申请采购的紧缺食材,估计刚从供销社那边送货过来。”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不过,严战却知道林小棠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他认真问道,“是不是海参有什么问题?还是藏红花有问题?”
“都有问题,”林小棠看着严战,语气笃定,而且她也想到了极好的理由,“闻着味道不对劲,干海参和藏红花都有自己特有的气味,但我闻到了其他的味道。”
郑海洋听得一头雾水,“你们说什么呢?我都被你们搞糊涂了?什么味道不对劲?”
严战却没理会郑海洋的话,他直接反问道,“这些干货是送到哪个部门?厨房?后勤?还是库房?”
“不是,这能有什么问题?”郑海洋好笑地看了看两人,“再说了,这还隔着箱子呢,能闻出什么味儿?”
“当然有问题,”林小棠一脸认真的强调道,“因为有人以次充好,他们给海参抹了锅底灰,还在藏红花里掺了玉米须和草红花,我都闻到了。”
她这话已经说得很具体了,具体到让人不得不信,郑海洋听了更是精神一震,“你说什么?小棠,这话可不能乱说,以次充好这可不是小事。”
林小棠用力点点头,她表情严肃,“我知道是大事,所以我才要说,不信我们可以去看看,打开箱子一看就知道了。”
郑海洋这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看了看林小棠,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事儿就大了,采购的食材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是贪污,是渎职……
“你们跟我来!”
郑海洋先带着两人去了离得最近的厨房,他们本想找卢经理,结果发现卢经理已经不在后厨了,就连厨师长也不在,厨房里的人顺口说了句他们去了库房。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又急忙赶往库房。
路上,郑海洋一边走一边嘀咕,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呢?小棠,你会不会闻错了,这还隔着箱子,你能闻出啥味,咋听着这么不可信呢?”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林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特别认真道,“我的鼻子可不会闻错,它们肯定有问题,不信我们去看看就清楚了。”
郑海洋听她说的信誓旦旦的,又看了眼一言不发的严战,没想到他倒是一副毫不怀疑的模样,这人平时不是最严谨吗?如今倒是小棠说什么就信什么了,问都不问一句。
不过,这些干海参可都是沈德旺申请采购的,如果真有问题,那沈德旺……
郑海洋隐隐有些兴奋,这人平时就跟他不对付,处处给他使绊子,这家伙可千万不要被他逮到什么把柄,不然……新账旧账一起算!
想到这,郑海洋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起来。
仓库里灯光有些昏暗,卢经理和厨师长正站在打开的箱子前低头查看,站在旁边的沈德旺手里还拿着几张单子,他满脸是笑的跟库房管理员说着话。
“……这些干海参和藏红花你可都当场开箱验好了啊!回头有啥问题,我可是一概不认的!”
库房管理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同志,他戴着老花镜,正拿着采购单记录,闻言,他抬头笑道,“沈同志放心,咱们都是按规矩办事,开箱验货,登记入库,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沈德旺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他不经意的回头一看,没想到竟然是郑海洋带着那个林小棠,还有那个当兵的闯进来。
“等一等!”郑海洋声音洪亮地呵道。
几人循声望过去,卢经理看见林小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小棠同志?怎么了?是不是你改主意了吗?”
他满心以为林小棠是回心转意,打算接受他们饭店的邀请呢!
“卢经理,不是我改主意了,”林小棠摇摇头,她指着桌上那个打开的箱子,“我们是为了这些海参和藏红花来的,它们有问题。”
这话一出,仓库里几人全都皱了皱眉,显然不明白她怎么突然会说这些话。
反倒是沈德旺的脸色不自然的僵了一下,不过他拔高嗓门,满脸气愤道,“这位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你说话小心点!你们有什么证据就随意开口?你这是污蔑,知道吗?”
「我们就是证据,我是染了锅底灰的干海参,根本就不是自然的发黑发亮。」
「我是故意掺了沙子的大海参,其实我根本就没有这么重。」
「我其实是玉米须来着,只是被染成了藏红花,我承认!我从来都没想过要骗人的……」
「我都不需要染色,因为我是草红花冒充的藏红花,我们长得一摸一样,大家根本分辨不出来,可是我俩的味道根本就不一样。」
这些声音争先恐后地控诉着沈德旺,林小棠将有问题的藏红花一根一根挑了出来。
“这根是玉米须冒充的,”她举起一根藏红花对着灯光看了看,“颜色太均匀了,没有藏红花自然的渐变,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藏红花特有的香气。”
她又随手拿起另一根,“这个是草红花,虽然它们长得像,但味道完全不同,草红花味道淡,你们仔细闻就只有干草的青涩味,藏红花味道浓,还有一股独特的药香味。”
接着,林小棠又拿起一个干海参,她当着众人的面用手指搓了搓,指腹上立刻就沾了一层黑色。
“这个干海参……抹了不少锅底灰吧?”她看着沈德旺,语气笃定,“真正的干海参颜色是自然的深褐色或是黑色,根本不会像这样轻易就掉色,你这个一搓就掉,也太假了吧?”
林小棠把沾着黑印的手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瞧见,她指着沈德旺一字一句道,“明明就是你利用职务,以次充好,你这是损公肥私。”
沈德旺没想到突然被人指着鼻子骂,而且句句都戳中要害,他气急败坏道,“你!你这是纯属污蔑,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哪来的疯丫头,胡说八道。”
他厉声呵斥着林小棠,目露凶相,严战上前一步挡在林小棠身前,他没有错过沈德旺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他甚至都不用看证据,这人确实有问题。
严战眼神冷冷地看着他,“沈同志,有没有问题查查就知道了,如果没问题自然会还你清白,如果有问题,你那点中饱私囊的勾当必须接受组织的处理。”
库房里的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卢经理沉着脸拿起林小棠手里的干海参仔细看了看,然后又拿起藏红花闻了闻,眉头越皱越紧。
厨师长也满脸震惊,他干了几十年厨师,对食材再熟悉不过了,他仔细闻了闻林小棠挑出来的那些藏红花,又看了看那些掉色的海参,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库房管理员更是呆愣在原地,手里的本子都差点掉地上,这个沈德旺竟然敢以次充好,他……他这是不要命了吗?
虽然共事的时间很短,可是郑海洋并不意外沈德旺会做出这种事儿,他早就怀疑这人手脚不干净,采购的东西总是价格偏高,质量却一般,以前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证据就这么水灵灵的摆在眼前了。
他看着沈德旺那张灰败的脸心里冷笑,以前这人要多嚣张有多嚣张,处处跟他作对,现在这心虚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有鬼,都不用他幸灾乐祸,这回就有他沈德旺好看的了。
郑海洋又看了看林小棠,心里那个佩服啊!没想到这丫头还有这一手,隔着箱子就能闻出食材不对劲,这是什么神仙鼻子?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沈德旺被保卫科干事带走了,他们要先核实情况,同时,他的职务也被暂停了,所有相关采购单和货物也被临时封存了,这些都是证据,事情还要上报主管单位,等待进一步处理。
卢经理一路将林小棠送到饭店大门口,“小棠同志,今天这事儿真是多亏了,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我们饭店还不知道要被他蒙蔽到什么时候呢,这些食材要是用出去了,不仅影响饭菜质量,这要是吃出问题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着,用力握了握林小棠的手,“感谢你帮我们揪出了混在队伍里的‘蛀虫’,你放心,等我们查清楚实情,回头一定好好谢谢你!”
“卢经理,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林小棠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说道,“而且我也没做什么,我只是说了我自己的怀疑,是沈同志他自己做贼心虚露出了马脚。”
说着,严战开车来到了跟前,林小棠上车后对着饭店门口的卢经理和郑海洋挥手道别。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中,昏黄的路灯照在道路两旁光秃秃的树枝上,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自行车的身影匆匆掠过。
林小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累了?”严战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温和。
“不累,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林小棠摇摇头,“没想到我上午还在军校做酸菜炖大鹅呢,晚上就做上了西餐,还见到了外国的专家,咱们还一起抓了坏人。”
严战听了,嘴角微微上扬,“你做得很好,不只是西餐做得好,面对外宾时也很镇定,应对的很周全,发现问题时也很勇敢。”
这大概是队长说过的最长的一句夸奖了,林小棠听得美滋滋的,“谢谢队长!”
她眉眼弯弯的笑道,“其实我也挺紧张的,特别是面对那些专家的时候,手心都出汗了呢!可是我们可不能让那些专家小瞧了去,要不然他们还以为咱们中国没有厉害的厨子呢!”
“嗯,你确实很厉害,”严战含笑看了她一眼,“我看卢经理的意思,他很想邀请你去他们饭店,你真的不考虑?”
“对呀!我已经拒绝了,”林小棠摇了摇头,她歪头想了想,“比起在饭店里做那些精致的西餐,我更想待在食堂里做饭,我喜欢把大白菜、萝卜、土豆变成可口的饭菜,我也喜欢看大家都吃得饱饱的模样,每次看大家吃得满足,我也很高兴。”
严战想起餐厅里看到的那一幕,“我看那些专家也吃得很高兴,他们对你做得西餐评价也很好。”
林小棠听到这眼睛一亮,她转头看着严战,“队长,你听得懂外语吗?”
“听不懂,不过我刚好会察言观色,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吃得很满意,”严战笑问,“怎么,你想学外语?”
“才不是呢,”林小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我就是想亲耳听听那些外国专家是怎么夸我的,他们说了半天,可惜我都听不懂……真是遗憾,他们要是会说中文就好了,这样我就能听懂了。”
严战听了一愣,不禁哑然失笑,那笑声很低,可林小棠听见了。
林小棠见队长猝不及防地就笑了,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怎么了?很好笑吗?”
“不是,”严战摇摇头,嘴角还带着笑意,“你说得对,外国人要是会说中文也不错。”
他说着,忽然将车靠边停下。
林小棠奇怪的看了看窗外,还没到学校呢,外头是一条小街,不过街上没什么人。
“怎么了?队长?车坏了吗?”
“不是,”严战说着,打开车门下车,他回身叮嘱道,“你在车上等会,我马上回来。”
林小棠好奇地往外张望着,队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弯处,有夜风吹进来凉凉的,她又赶紧把车窗摇了上去。
严战果然很快就回来了,他上车递给林小棠一个荷叶包,“等你回去了,估计食堂里早就没饭了,先吃点东西垫垫。”
“烤红薯?”
林小棠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打开一看,她果然猜对了,“队长,你怎么知道那里有卖烤红薯的?黑咕隆咚的,我什么都没瞧见。”
刚出炉的烤红薯还冒着热气,捧在手里热乎乎的,林小棠没急着吃,先是闻了闻,真香啊!红薯特有的甜香混着炭火烤过的焦香,那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严战唇角微扬,他重新发动车子,“以前路过时偶尔发现的,有个老大爷总是在街角那里的避风处摆摊,我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么晚了他还在。”
林小棠之前忙晕了,这会儿捧着烤红薯才觉出饿来,红薯外皮早已经烤得焦脆,撕开薄薄的一层皮,露出里头软糯又香甜的果肉。
“嗯,真好吃,”林小棠捧着烤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眼睛亮晶晶的问道,“队长,你真的不吃吗?特别好吃。”
严战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我不饿,你慢点吃,小心烫。”
吉普车驶进京大校园时,晚自习都已经结束了,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
车子在女生宿舍楼前刚熄火,宿舍楼里就冲出来几个人。
“小棠,你怎么才回来?”
顾翠儿第一个冲上来拉住林小棠的手,“我们都等的急坏了,唐老师说你是去京城大饭店帮忙接待外宾了?怎么样?顺利吗?”
袁彩霞也跟着跑过来,“是啊是啊!小棠,你还会做西餐吗?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呀!专家们喜欢吗?”
“那些外国人长什么样?是不是黄头发蓝眼睛?”
林小棠手里还捧着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被她们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她笑着回道,“顺利!特别顺利!那些专家们可喜欢我做的菜了。”
“真的?”几个姑娘眼睛都亮了。
“那当然啦!”林小棠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他们还说,这是他们来中国吃过的最地道的西餐呢!”
“哇!小棠你可真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