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印象里那是他们俩第一次吵架。刚买回来的半个西瓜被打翻在地,一开灯就看到鲜红的汁水溅了满墙。
“就是我让你丢人了。是不是?”何宇穹抱着头坐在墙边的板凳上,闷声问。
“我没有这么说。”任小名说,“我是说,不要在小吃街摆摊了,至少不要让我们班同学看到。你不知道她们在背后怎么说我的,说我跟别人长期在外同居,那天你跟城管争执,他们都看到了,连我们辅导员都知道了。”
“所以我是别人?”何宇穹问。
“他们又不认识你,他们只能那么说啊!”任小名说。
“他们说的没错啊,就是事实,你觉得丢人了是吗?”何宇穹说。
“我不是觉得丢人!”任小名站起来,“我是不想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闲话丢掉奖学金!三等奖学金也有一千块钱呢!”
“你这不就是觉得丢人吗?”何宇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是觉得我赚一千块很难是吗?我每天下了班还在外面摆摊连一千块都赚不了是吗?”
“那我也是心疼你辛苦啊!”任小名也带了哭腔,“我不想让你每天都在外面摆摊到半夜还赚不了几个钱!一千块也是钱啊!我以后改去教大课,课时费多一点,也比每天晚上在外面挨蚊子咬强!”
“所以你还是嫌我丢人了。”何宇穹咬着牙,低下头,“不像你,能在舒舒服服的教室里上个课就把课时费挣了。我害你没拿到奖学金,你怨我吧。”
“我没有怨你!”任小名气得想哭,“你怎么这么犟呢?”
“你就是在怨我,只是你自己感觉不到。”何宇穹一字一句地说,“怨我你可以直说。我比不上你那些同学,你怨我也是应该的。你是体面的大学生,可以不用跟我挤在地下室里受委屈,也可以不用跟我在外面摆摊。你应该像他们一样,不需要像我一样。”
何宇穹起身收拾了地上四溅的西瓜,然后沉默着出了门,还不忘把垃圾袋收了。任小名听着他趿拉着拖鞋,把门关上,穿过了门口喧闹的走廊,还和隔壁正在一边洗漱一边打闹的年轻小情侣打了招呼,然后他的脚步声就听不见了。
她无力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睛酸得发麻,但是又累得掉不出眼泪来,这才看到手机一直不停地震,是兼职那边的行政跟她确认周末上课改了时间。她机械地点开回复了确认。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低头去看,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才看到何宇穹的手机落在桌上没有拿。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还亮着,是他妈发来的信息。
“那就好。家里没事,妈挺好的,你不用担心。你俩都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小名女孩子,好好照顾,不要让人家受委屈。”
她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哭了。
直到夜深,喧闹的走廊逐渐安静下来,何宇穹悄悄地推开门,手里还提着重新买的半个西瓜。风扇又停了,房间里闷热得很,任小名趴在桌边,胳膊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专四词汇书,已经睡着了。何宇穹踢了一脚风扇,把西瓜放在一边,过去把任小名手里捏着的笔拿出来。他在床边坐下,想起自己手机没带,就顺手摸起床上的手机。
一打开是没来得及退出的相册,何宇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拿错了,这是任小名的手机。但他没忍住好奇,顺手点开了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
是她陪他一起摆摊的时候偷偷拍的他,托着下巴坐在马路边发呆,累到眼神呆滞。他点开下一张,还是他,穿着大裤衩叼着牙刷蹲在墙角的插座旁边研究怎么才能把接线板从屋角连到床边桌上来,因为手机总放在门口的小凳上充电特别容易进门绊到。下一张,是她拍的小吃街午夜时分人影寥落的街头,地上是他们收了一半的摊和旁边烧烤摊扔下的签子和垃圾。再下一张,是他们在食堂吃饭,她坐他对面,搞笑的角度看起来他整个脸都要怼进面前的饭碗里。再下一张,还是他,早上赖在床上不起来,她叫他也没反应,她举起一只拖鞋,一起拍进镜头里,作势要打他。
再下一张,再下一张,全都是他,还有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时刻。
他不想再看下去了,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起身把睡着的任小名抱到床上躺好。她闭着眼睛翻了个身,很快熟练地把脚翘到他腿上,继续睡了,还不忘迷迷糊糊地指点一句,“热。风扇。”
后来他俩的手机还是经常拿混,不过还算坚挺一直用了两年多,直到换得起智能手机之后才弃用,那时任小名的手机已经奄奄一息到充满电拿下来坚持不过五分钟就关机了,她赶在手机彻底报废之前把里面所有的照片都导进电脑里。用了智能手机再回头看以前拍的那些照片,像素低到模糊不清,但她还是宝贝一样收进文件夹里保存好,以后每次换新电脑新硬盘都记着备份。
不过保存归保存,备份归备份,她其实后来都没有再打开看过。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照片突然毫无防备地一张张出现在她眼前,莫名有种不辨年岁的隔世之感。但她并不想伤春悲秋,她和刘卓第早就说好互相不过问过去的事情,保存一些过去的照片并不能成为他为了讥笑污蔑她不择手段的工具,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或者背叛感情背叛婚姻的事。
“这不就是背叛?”刘卓第振振有词,“你从来都不提起你那个初恋,还存着猴年马月拍的破照片,怎么,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我说过了,咱们俩本来没有什么矛盾,只要一切好商量,谁都不用把事情做绝。但是就这么点事你一直不松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非要跟我死磕到底,那就别怪我也把你的丑事翻出来说一说。”
“我哪有丑事?这不过就是你从硬盘里翻出来的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值得说的?跟我们现在有什么关系?”任小名反驳,“你干的那些事才让人恶心吧?我看你是没什么办法可想,开始往我周围的人身上泼脏水了。你现在就去把那张病历给我删了,不要再拿我弟弟的病开玩笑!”
“还你周围的人,行,你周围的人是你弟,是你前任,我这个老公你压根就没放在眼里是吧?”刘卓第说,“你再这么闹下去,大家都不会好看,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是你要想清楚!”任小名毫不示弱,“刘卓第,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婚,是因为你知道你的全部价值有多少是通过利用我得到的。你只是想继续免费地,无名无分地利用我而已。”这么多年,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让她如鲠在喉的话。“以前我一直觉得,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配不上你。到今天我才明白,没有我,你也什么都不是,是你不配。”
话说出口,她突然觉得心里畅快了许多,甚至没那么生气了,徒留刘卓第在外面跳脚。“任小名,你就是个疯子!”他暴跳如雷,“你跟你弟,你妈,一样,你们一家人都是疯子!”
刘卓第怒气冲冲离去,陈君航试图再说些什么,被刘卓第揪住一并带走了。
梁宜看了看她,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我有个建议,”她说,“要不,下周你有空的时间,我帮你预约一下医院?”
“干什么?”任小名问。
“……证明你心理健康。”梁宜说,“咱这不是未雨绸缪吗。他总散布谣言说你有毛病,虽然法官是不会信,但咱们有备无患,证明你没有毛病,开庭也好说。”
任小名瞪了她一眼,“我本来就没病。非要没病的人证明自己没病,这脑回路不是有病吗?”
“……也不需要什么,就开具一个医院的心理健康证明就行,以前我给别人打官司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比如证明没整过容啊,没流过产啊……”
“我不去。”任小名说,“明明是他有毛病,没那个必要。”
“咱不能跟小人讲理啊,”梁宜说,“就是做个万全的准备,你又没损失什么。”
“……”任小名正想说什么,她自己手机响了,只好接起来。
“你好,”那边是个陌生的声音,“请问你是任美艳女士的家属吗?”
“是,你是哪位?”任小名疑惑地问。
“我们这边是XX县派出所。”那边说,“任美艳在我们这边出了点事,需要家属过来协调处理一下。”
“什么?什么县派出所?”任小名一愣,立刻重复了一遍,看了一眼梁宜,梁宜就点开手机查。任小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好像确实是那边的电话。
她前几天刚刚去寻过人,回来言之凿凿告诉她妈,那个叫文毓秀的人已经去世了,她妈还骂她到处乱跑不安全,怎么转头她妈瞒着她不声不响地自己去了,还进了派出所?
梁宜查了一下电话,小声说,“好像不是骗子。”
任小名就又问,“我是她女儿。任美艳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那边说,“就是跟别人起了一点冲突,她情绪比较激动,晕倒了,看她身份证是外地的,没有认识的人,手机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