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任小名比弟弟高得多也重得多,他拖不动,就开始上手疯狂地打她挠她。任小名本来昨天被揍心里也委屈着,一醒来就又被莫名其妙打,也发起脾气来,大喊,“你干嘛打我!”
爸妈冲进来的时候姐弟俩已经扭打在一起,被他们强行分开。任小名很快就冷静下来,因为她知道再不收手等着她的将是爸妈的下一顿揍。但弟弟冷静不下来,他仍然疯狂地尖叫,并歇斯底里地喊:“你们出去——出去!”
后来弟弟没有像她爸想的那样,再去上几天学就适应,他花了好久才接受家里其他三个人靠近他的时候不再尖叫,但只要他出门,只要家人以外的人靠近他,他又会一瞬间开始嘶喊并拿手边能拿到的一切东西进行无差别攻击。
那几年温馨的时光便结束在那一天。爸妈带着弟弟不断地奔走在各个医院,做了无数检查,他们既困惑又不甘心,不明白原本好好长大并没有被虐待也没有被溺爱的孩子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她爸的头发白得很快,开始一心烦就喝酒,一喝酒就骂任小名,因为弟弟变成这样都是因为她那天没有带他去上厕所。
“你就是个扫把星。要是没有你,我们就小飞一个孩子,他也不会变成这样。我们家就这一个孙子,他不能这样。他怎么能变成这样?”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任小名说,也对他自己说。
每当他这样说,她就只能偷眼去看她妈,但她妈只是去厨房一边收拾一边抹眼泪,一声也不吭。
后来的几年弟弟被诊断为某一类原发性精神障碍,一直在吃药,断断续续有好转也有反复,但她爸觉得他注定这辈子不能像别的正常小孩那样了。于是她爸就跟她妈离婚了,有没有找别人给他们家生一个正常的孙子再也无从得知,那以后他们只能搬回镇上老房子,也只剩她妈一个人带着弟弟定期跑医院做检查盯着他吃药。有几年他好了很多,家里来陌生人他也只是关上门躲在房间里不会发脾气了,任小名带他出去买东西遇到熟人,他也不会甩开她手跑掉。他甚至磕磕绊绊地读了小学和初中,期间有学校和老师建议他去特殊康复中心,她妈不知道为此跑了多少次学校和医院哭了多少次打了多少次架。
弟弟拥有这个家的无条件优先权,一切都要围着他来,这是任小名一直清楚的事。所以她平时再跟弟弟打架都不会真的打到他,只是嘴皮子上逞能用假把式吓唬人,并且还不能真的吓到他,万一他再犯病,她妈是真的会把她腿打断。
不犯病的时候弟弟其实挺乖。他有一次跟她妈从医院回来,看到任小名脑门上的创可贴,还问,“姐,你打架了吗?怎么弄的?”
“……你弄的。”任小名心情复杂地回答他。因为她妈就在旁边,她也不敢发脾气。
她弟就不说话了。他那时比同龄小孩矮一截,整个人又苍白又瘦弱,穿什么衣服都像裹在袍子里,她都怀疑为什么他这么小一个人犯病的时候怎么手劲那么大,她和她妈加起来都控制不住他。
“……对不起。姐。”她去厨房热菜,她弟跟在她身后,嗫嚅了半天,小声说。
她没说话,说什么都不对,也怕她妈听见。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姐。”他有些胆怯地看看她脸色,“我知道我生病了,但是生病不是借口。”
不知道为什么,任小名的眼泪突然就开了闸,啪嗒啪嗒往锅里掉。弟弟生病的这几年,她心里也不好受,看到她妈瘦了好几圈,看到弟弟从学校哭得嗓子都哑了被她妈带回来,她也会难过,但她不值得听到一句,是的,弟弟生病了,但生病不是爸妈责怪你的借口,不是你的错。
她一直觉得是她的错。
那天她真的带弟弟去上厕所了,但她心里别扭,看到男厕所门口都是男生,她也不想进,就跟弟弟说,你自己进,然后自己就躲到一边去了。过一会儿弟弟出来,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上厕所,也不知道他会尿裤子。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她没有跟着弟弟进厕所,不是吗?一切都是因为她是个扫把星,没有她,他们会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不是吗?
“怎么了?怎么你在这委屈上了?快点,别掉金豆了,赶紧关火,菜要糊了。”她妈迅速地冲进厨房,“小飞过来,饿了吗?先喝口蜂蜜水,吃完饭再吃药。”
她妈陪着弟弟在饭桌前坐下,任小名把火关掉,把菜盛进盘子里,沉默着抹了一把眼泪。
她不恨弟弟,虽然他也很讨嫌,不犯病的时候也能把她气到七窍冒烟,但她希望他好好的。她一边骂他嫌弃他不想照顾他,一边又天生就极尽所能地对他好。她妈平时虽然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始终提着一颗心,战战兢兢当他是个病人,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但任小名会批评他,逗他,跟他开玩笑,愿意花时间陪他玩纸牌,教他五子棋24点等等她学来的游戏,帮他写他不想写的作业,借给他看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小人书和连环画。他很依赖她,不想跟妈说的话,他会跟她说。
“妈对我好,是因为害怕我生病。”他跟任小名说。
任小名就问他,“那我对你好是因为什么?”
“你对我不好。”他故意说,“你总说揍我。”
任小名就笑。
“那我对你不好是因为什么?”她问。
他想了想,说,“不因为什么。一家人,就是不知道因为什么。”
任小名看了他一眼,他就改口说,“而且,你没对我不好。你总说揍我,也没真的揍。”
任小名噗嗤一笑。
“我以后会长得比你高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起来,也充满了希望。“虽然我是弟弟,弟弟也会长得比姐姐高的。”
任小名撇了撇嘴,幽怨地说,“等你长得比我高了,我真的打不过你了。”
他很久都没说话,久到任小名已经忘记了这个话题,他却突然来了一句。“那时我要是再犯病,你就真揍我吧。我不想你打不过我。”
任小名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眼泪来。
随着她的梦想在心里逐渐清晰,有时她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家,弟弟会怎么办?妈妈认识的那么多陌生的叔叔,会有一个跟她一起组成新的家吗?到时弟弟该怎么生活?
可无论她想什么,都远远没有离开家的这个梦想这么强烈,这么坚定,这么充满希望。考上育才,是她需要迈出的第一步,只有迈出了这一步,她才能跟她妈证明自己有资格争取以后的人生。
虽然焦虑,但那几年她没再做过噩梦,梦里要么是周老师故事里讲过的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要么是她考上了育才弟弟病也好了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当然出现最多的,是那轮很大很圆的月亮。在梦里她看得到,那月亮的背后,是浩瀚的星空和宇宙,是她迟早会到达的地方。
那个狗尾巴草编的手环,第二天还乖乖地戴在何宇穹手腕上。任小名课间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瞄他,他看到了,就笑眯眯地悄悄举起手腕给她看,她便很开心,为两个人拥有了别人都不知道的共同小秘密而偷偷骄傲。又看到他胳膊上蹭破一片皮的地方根本也没上药只是洗了一下,伤口还是大剌剌地露在外面,就决定课间溜出去找药。他们学校条件太差,根本没有医务室,任小名知道老师办公室有医药箱,就想着用什么借口借来用,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被何宇穹拉住了。
“你干嘛呀?”任小名说,“我去问老师要医药箱。”
“不用了,明天就好了。”何宇穹拉着她往回走。“你妈打你了吗?”
“没有。”任小名说。“你爸呢?”
“他没回来,不知道去哪了。”何宇穹说,“他没拿到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回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课间的走廊窗前,又齐齐地叹了口气。
“你说,运气什么时候能轮到咱们俩身上呀。”任小名说。
“会的。”何宇穹说,“你不是跟月亮许愿了吗?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