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迄今为止的人生,你觉得你幸运吗?为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任小名小声说。
“不管你?不管你谁在外面找了你一晚上?!谁爱管你谁管你!”她妈火气又上来了,“胆子肥了啊你,一晚上不回家,你干脆别回来了,这家装不下你了吧?”
“……我没带钥匙。敲了门了,没人。”任小名辩解。
她妈愣了一下,立刻又训道,“天天都带钥匙,正好今天忘了?你脑子就饭吃了?”
“……我以为小飞能给我开门。”任小名说。
说到她弟,她妈才把音量降下来,转身进屋,把小卧室的门关严了。
“小飞发烧,我带他去打吊瓶了。”她妈说。“给你留了纸条,谁知道你没带钥匙进不来。”
任小名跟在后面没吭声。
“你同学?”她妈言简意赅。
“嗯。”
“跟你关系挺好的?”
“没有。”任小名立刻否认,“他妈在夜市摆摊。今天回家进不了门,我太饿了,就想去夜市买东西吃,看见他在那边,他妈叫我坐一下,我就坐了一下。”
“坐了一下?夜市摆摊摆到天亮?”她妈看了她一眼,仿佛知道她在说谎。
“对。我没处可去,他和他妈就陪我坐到天亮,他才送我回来的。”任小名面不改色地回答。
她妈看起来并不相信,但是却意外地没再盘问,拿着体温计进屋又给弟弟量了体温之后,才出来,带上了门。任小名已经蜷缩在自己的折叠床上打算眯一会儿,她妈难得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任小名吓了一跳,立刻清醒了,从被子里坐起来,警惕地看着她妈。
“女儿。”她妈说。
她就更警惕了。
“……妈不会不管你。你是妈亲生的,妈怎么可能不管你。”她妈说。
“……哦。”她懵着答应。看她妈没再说话,就想蜷起来继续睡觉,但她妈又犹豫着多问了一句。
“你想考育才?”
她一下又清醒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妈突然关心起考育才的事,之前她提起的时候她妈连公费自费都搞不明白。
“……妈就是想提醒你一句,想好好学习是好事,其他的事情,你一个女孩子家,就先不要想了,影响你前途。”她妈说。
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她妈觉得她和何宇穹走得过于近了,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既羞愧又尴尬。
“……哦。我都不知道我还有前途。”她梗着脖子说。
“你那天不是说老师表扬你了吗?说不定运气好呢。”她妈说。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她妈一眼。为了不让她早恋,她妈这种人都能把老师搬出来说教了,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
“可是我运气不好。”她垂下眼,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你和我爸都说我是扫把星。”
这句话放在往常说出来,她妈是一定会暴跳如雷地骂她的,今天却一反往常地没说话,给她拉了一下被子,起身就进了自己房间。
任小名重新蜷起来,却过了困劲,瞪着眼睛再也睡不着,心里酸酸胀胀地难受,不知道是为了她妈不让她和何宇穹过近,还是为了自己是扫把星的这个事实。
如果不是因为她,她总觉得她们家本应该很幸福。弟弟出生之后,她爸有了更多的时间在家里陪孩子玩,她妈虽然带弟弟辛苦,但也是开心的,脾气也没有后来那么差,伴着弟弟从会爬会走到牙牙学语,家里难得地充满着欢声笑语。她很喜欢弟弟,也愿意在爸妈的看护下学着喂他饭带他玩,那几年也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温馨和睦的时光。
弟弟上小学那年,她读四年级,因为弟弟小时候身体弱总生病,他没上过幼儿园,直接读小学,爸妈就很担心他不合群或是出别的问题。他上学第一天,爸妈一起把他送到班级门口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还不忘千叮咛万嘱咐让同校的她记得随时随地看好他。
但她也有自己的班级,也要正常和同学一起活动,也是才十岁的小孩,怎么可能时时刻刻跑去看着一年级的弟弟?
弟弟上学前就没有离开过爸妈的视线,也几乎没有和同龄的小孩长时间接触过,更别说接触一个教室里四十多个同龄小孩了。他害怕,又不敢动,直到整个上午过去,午休时间小朋友们开始在老师的安排下往教室外走,他旁边的小孩突然大声嚷嚷了起来。“老师!”他指着任小飞,“他尿裤子了!”
一瞬间整个教室的小朋友都兴奋起来,冲过来围着他,笑的笑,叫的叫,围观的围观,哭闹的哭闹,乱成一锅粥,更有另外一个小朋友禁不起这么一喊,也跟着尿了裤子。
两个老师连忙冲过来帮任小飞处理,但他木然地僵在原地,双眼发直,一动不动,不哭也不说话。
爸妈接到老师电话赶过来的时候,任小飞一个人在办公室里,一个老师站在门口,见到他们赶来,连忙说,“这孩子,尿了裤子不让人近身,我们谁要进去帮他弄一下,他就使劲喊,我们也不敢进了。家长快进去看一下吧。”
他爸妈推门一进去,任小飞就又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她妈连忙冲过去,“妈妈来了,妈妈来了,小飞别怕。”
但是没有用,他还是一直尖叫。他妈抱他,他就拼命抓挠她的脸和手臂,她脸上立刻就被抠出几道血印。
任小名的班级里大家正趴在桌上午睡,她爸在门口叫她出来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睡眼惺忪地出来,劈头盖脸的一个大嘴巴把她从走廊这头扇到了另一头,脑袋撞到墙上咚地一声把教室里的同学们都惊醒了。
“不是让你中间带他去上一趟厕所吗?!”她爸吼,“为什么不听话?!”
头也疼,脸也疼,她委屈地回答,“我带他去了。”
“还撒谎?”她爸厉声道,“你带他去了他怎么可能还尿裤子?你现在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那天任小飞被爸妈带回家,嘶喊到力竭才沉沉睡去。
“别人家孩子都能适应,咱家小飞怎么会这样?”她妈一边简单处理一路上被任小飞抓伤的痕迹,一边愁眉苦脸地说。
“只是第一天不适应,总有适应的一天,一年级小孩,就算尿裤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她爸说。
“那也得等他恢复了再去上学,不差这么几天。”她妈说。
“还是尽快吧,说不定他明天就懂得怎么跟别人说上厕所了。小男子汉,这点事还用学?”她爸说。
“你没听老师说吗,别人说话他听不太进去,老师说他这一上午就没跟别的小朋友交流过。”
“那更应该早点让他学会交流。”
“他都这样了,明显是被吓着了,着什么急?上学早点晚点能怎样?孩子的健康最重要。”
“那我儿子,总得像个正常小孩一样吧?”
“谁不正常了?”
“你看你,我就这么一说,你急什么?”
“……”
挨了揍的任小名躲在墙角不敢吱声,以为战火不会烧到她身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爸和她妈明明在就教育理念的分歧而争吵,突然像突然想起了她的存在一样,一起转过头来看着她。
“女儿,”她妈问,“你跟妈说实话,上午休息的时候,你有没有带弟弟去上厕所?”
任小名还没回答,她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问她有什么用,”他说,“这孩崽子现在大了,什么臭毛病都学会了,她嘴里没一句实话。”
她妈没接话,还是看着任小名。
“……去了。”任小名咬了咬牙,说。
那天晚上爸妈卧室里的灯亮了整夜。任小名那时还和弟弟一起睡小卧室,她心里慌,想去爸妈房门口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又担心声音吵醒弟弟,一夜胡思乱想,盯着窗外快天亮才迷迷糊糊闭上眼睛,还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她划着船去一个风景美丽的地方,但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瀑布,水流湍急,很是危险,她不敢过,回头发现身后是万丈深渊,进退两难,她不知道怎么办,眼看着瀑布越来越近就快兜头浇下,身后深渊也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坠落,吓得大声呼救。
咯噔一下惊醒,她才发觉自己在梦里根本没叫出声,尖叫声来自弟弟。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站在任小名床前,一边使蛮力把她从床上往地下拖,一边尖叫。